凡煙小說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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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這是賀拂耽能想到的最好的辦法。

由神淪為妖, 或許聽起來很殘忍,但這樣能延續他的性命,能保全他的尊嚴, 還能舍棄這副屬於龍族的……荒|淫無度的身體。

不願回想的記憶碎片又開始在腦海中翻騰,一時間賀拂耽忘了回避, 攀著師尊臂膀, 急切地哀求著:“求求師尊為我洗經伐髓吧,我不想再做龍了。”

“妖族難登大道,壽命短暫。即使修成九命貓妖,也不過區區一百八十年。何況,妖族隱居紅月境數千年……阿拂,你還是想要離開為師嗎?”

衡清君聲音冷淡, 掐著懷中細腰的手指越發用力。

“無論是去虞淵還是去紅月境,只有望舒宮, 你怎麽也不肯留下麽?”

說話間, 身邊場景已經換了模樣。

分明沒有挪動半步,冰冷泉水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床幔輕搖、熏香裊裊。

賀拂耽驚疑不定:“師尊?”

一種強大的力量順著手腕傳輸而來,與之前外來的靈力不同,搖搖欲墜的蛟骨竟然在這力量的安撫下撐住,連身下龍尾都重新變作雙腿。

賀拂耽呆呆看著那雙腿上斑駁的吻痕, 然後, 床帳落下, 輕煙彌散。

帳中傳出聲聲慌亂的哀求,漸漸的哀求變成沈醉的低吟。夾雜著偶爾清醒時的喝止,卻又在纏綿的親吻中安靜下去。

*

道心破碎,儲存體內的長生道意四溢而去。

生命也應該隨之流逝, 卻在各種奇異的姿勢下、在各種令人羞憤的咒文中,被殺戮道意團團包裹,奇跡般地停留在這幅殘破的蛟骨中。

再醒來時,窗外昏昏沈沈,不知已經是第幾天過去。

旁邊有人,正借著一豆昏黃的燭火,翻閱手中書簡。他看得很仔細,仿佛那是什麽稀世絕學。

賀拂耽下意識向角落裏躲去。

床褥摩擦的窸窣聲驚動了身側的人,那人側首,朝他輕慢地微笑:“阿拂,為師又學會了一個新的姿勢。要試試麽?”

賀拂耽沒有回答。

這些天他已經不知道多少回聽到過這句話。在夢中他們像是調轉過來,從前的衡清君沈默寡言,而他嘰嘰喳喳;現在他一言不發,師尊卻嘮嘮絮絮,呢喃不休。

他已經明白這句話並不是詢問,而是師尊興致高漲時的通知——因為下一刻師尊就會按住他的肩將他壓下。

他也無力回答。

他的回答只會是師尊不想聽的話,只要師尊不想聽,就會用親吻堵上他的唇瓣。讓他無法再說出一個字,只能在親吻的間隙,被強壓著流瀉出幾聲急促的喘息。

而人的適應能力竟然如此強大,這場在彼此都無比清醒的情況下開始的雙修,一開始讓他羞愧難當,到現在,卻近乎麻木。

甚至還能在這樣親密無間的距離下走神。

他願意用身體來救師尊,是因為別無他法。可師尊明明有別的選擇,卻還是重蹈他的覆轍。

為什麽呢?

殺戮道意冷漠如霜,只為殺戮而生。它儲存在一顆同樣冷硬如石的心臟中,旁人連看一眼都會受到重創,現在卻在他的筋脈裏溫柔地流淌,粘合劑般修覆著這具殘破的身體。

這到底是為什麽?

“阿拂。又不看為師。”

鼻尖被輕輕咬了一下,聽見身上人不悅地問道,“你在想誰?”

“……在想師尊。”

衡清君動作一頓。幾日掙紮逃離後,這是身下人第一句帶著柔婉臣服之意的話語,似乎終於認命。

覆在小弟子腰間的手指輕顫,似是不習慣這樣突如其來的平靜溫和。他勉強維持聲音的冷靜:“阿拂想我什麽?”

這幾日重覆無數次的話下意識脫口而出:“想讓師尊收手,讓我走吧。”

希冀瞬間幻化為空,大起大落之下,喉間湧上一股血氣。衡清君眉目不動,不願怒火將臉頰上的傷口再次激出。

“阿拂就這麽想離開望舒宮?莫非這裏就再沒有什麽能讓你牽掛嗎?難道連為師……也不能嗎?”

“正因為牽掛師尊,所以不忍讓師尊再為我浪費道意。”

賀拂耽落淚,不為自己,而是為眼前的人。

數日來他為對抗師尊的道意已經筋疲力竭,還是不能阻止那些精純道意湧入他的筋骨。神魂交融時,他甚至能看見師尊頭頂一絲青色劫雲,與平逢秘境之中何其相似。

“那是師尊飛升之本……卻用在我身上做此無用之功。師尊,若您無法渡劫,是要弟子悔恨終生麽?”

“說的真好聽,阿拂——騙子。”

衡清君輕輕撫摸身下人眼角的紅痕。

如此美麗清澈的眼睛,像是最澄明的寶石,能印出世間萬物的倒影。或許也正因為如此,萬事萬物都被他囊括眼中,又都不曾真正走進他的心底。

“我已經說過無數次,若無阿拂,即使飛升上界,又有何意義。阿拂便半點不為我著想嗎?即使阿拂心中對為師沒有半分情誼,難道也絲毫不顧忌趙空清?難道也絲毫不想念你的祖父?”

“師伯一脈,除我以外,還有三位師兄師姐。南海龍宮,祖父膝下,龍子龍女成群。我並無憂慮。”

賀拂耽閉上眼,輕輕開口,聲音微微沙啞,平靜地請求著。

“殺戮道弒天戮地,不應為了拯救一個該死之人而作絲毫停留。師尊,讓我走吧。”

“好……既然我們對阿拂來說都不值得在意,那麽——”

他身下狠狠一動,厲聲問,“——獨孤明河呢?”

賀拂耽猛然睜眼。

那雙空茫的眼睛中終於泛起漣漪,不知是因為強烈的刺激,還是因為聽見那個名字。

對於答案,衡清君心知肚明,卻不願承認。

因為那答案只會讓他心痛。

“那小龍不過元嬰期修為。元嬰到渡劫,足足隔著四個大境界。我殺他簡單到像殺一條魚。阿拂見過為師殺魚嗎?”

他很冷淡地微笑、威脅。

“刮鱗、剔肉、剝骨。阿拂,若你離開望舒宮,我保證這些事情一件件都會發生在他身上。”

在身下人因恐懼而微微睜大的眼睛中,在這極不等同的差別對待中,在無窮盡的嫉恨和憤怒中,衡清君的聲音高高飄蕩,變成梵音,仿若從天邊夢外而來。

他立下心魔誓。

“若你離我而去,我定將他千刀萬剮,挫骨揚灰。”

“……”

賀拂耽怔怔看著面前人決然的神色。

那句梵音、和師尊眼中狠厲的霜芒,像利刃同時劃破他的耳膜和眼前這個世界。

沈睡的記憶一點點被喚醒,夢境之外那個清冷自持的師尊曾說過的話,如今想來依然字字清晰——

“你自會和常人一樣,長命無憂,登臨大道。”

“你會和我一起飛升。”

“那便上至黃泉下至碧落——”

多麽熟悉啊,面前人立下心魔誓時的眼神,他數十年前就已經見過。

原來句句都不是虛言。

根本不分夢境內外,也不分清醒與否。

這就是真正的師尊——那個為了讓他活下去,敢斬返魂樹、殺白石郎的衡清君。

現在,不過又多了兩條。

師徒亂|倫。

屠戮無辜。

或許應該說……這才是真正的師尊。

他從來就沒有真正認識過這位衡清君。

書頁翻過的聲音在靜謐和濃香之中嘩嘩作響。一本書從頭翻到尾,不斷溫習、回味,仿佛永遠沒有看完的那天。

沙沙聲再次響起來時,賀拂耽終於無法再忍受,什麽尊師重道,現在他只想讓——

“駱衡清——”

“滾出去!”

被連名帶姓咒罵的人新奇地微笑。

“阿拂叫得真好聽。再叫一遍吧。”他附耳哄道,“或許再叫一遍,為師就受不了了。”

賀拂耽難堪地別過臉去,淚水順著眼角滑下。

“為什麽……”

這一句是無比委屈地質問,比之方才崩潰下的爆發,顯得那麽柔弱、可欺,卻像是真真切切地置身於疼痛之中,讓身上原本微笑著的人瞬間沈了臉色。

是啊,為什麽。

他也想問為什麽。

為什麽毫無理由地選擇一個魔修而拋棄相伴近百年的師尊。

為什麽平逢秘境裏能用同命契救下那個魔修,卻解不開如今這短短九日情纏。

這世間不會有人比他更在乎他的阿拂,為什麽現在卻是他在讓阿拂疼痛、讓阿拂哭泣,受這一聲幾乎讓他心碎窒息的質問。

良久,久到賀拂耽幾乎要昏睡過去,一滴冰冷的水珠落在他肩上。

還來不及思考那是什麽,身上的人突然抽離起身。

一件衣物輕輕裹在賀拂耽肩上,他勉強擡頭,看見面前人指尖在空中輕輕一劃。

空間裂開,茫茫白霧之後,是真正的望舒宮——那座磚石堅硬、不會輕輕觸碰就泛起黑色漣漪的宮殿。

“九情纏,需九日長夢方可盡興。即使神仙飲下也不能自行化去藥力。如今只到第四日,阿拂便後悔救為師了。”

“無妨。”

駱衡清擡手,即將碰到面前人的臉頰時,稍稍一頓,冷淡而克制地收回手。一瞬間,他像是又變回了那個端莊持重的衡清君,即使長發散亂、衣衫不整。

“我留下的殺戮道意足夠護阿拂一段日子。阿拂,你走吧。”

“若我不幸死在夢境中,便讓趙空清用我的屍骸為你重塑道心。”

“這一次……我仍是心甘情願。”

肩上的水珠已經凝結成冰粒,落在皮膚上,醒目的涼。

賀拂耽下意識伸手去碰,卻先一步看到手臂上的水玉鱗片。

不知什麽時候,先前撬開的傷口被新削成的鱗片覆蓋,重新抹了藥,來自旁人的靈力帶著微微寒氣,在傷口處轉圜。

明明之前這裏的傷痛即使在睡夢中都不能完全褪去,玉質鱗片硌著新生血肉的感覺宛如一片綿密的針紮。但現在,一切卻無影無蹤。

同命契不能轉移疼痛,雙修卻可以。

夢境之中的望舒宮似乎是永恒的黑夜,真正的望舒宮卻天光大亮。

那裏的冰層將天光順著空間縫隙反射入夢,殿中一片聖潔的白。白得毫無阻攔,似乎只要稍稍一步,就能徹底逃離。

賀拂耽裹著衣服,抱著膝蓋,怔怔看著那一片無拘無束的玉白。

良久,他終於動了一下。

他緊緊攥著衣服,朝床邊那片光明很慢地膝行過去。

光明之前的黑暗中,駱衡清默然獨坐。

他只披了一件外衫,聽著身後發出的輕微響動,始終不曾回頭。像是不敢面對命運,又像是已經預知命運,所以不願面對。

衣物與床被的摩挲聲已經來到身邊,只差一步就能走進那片光明之中。

衡清君依然沒有擡頭去看,只是廣袖下雙拳緊握,太過用力而輕輕發抖,厭惡命運之人此時卻在等待命運的宣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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