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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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阿拂”兩個字, 念得柔情萬種,又氣若游絲。

賀拂耽顧不上這個此刻顯得如此親昵的稱呼,想要掙開身下的手, 卻又害怕太過用力,會扯開那一身已經凝固的血口。

他哄道:“明河別怕, 我們會一起活下來。”

獨孤明河輕笑, 剛笑一聲就牽動傷口,咳出一口血沫。

“阿拂曾在與我的通信中寫到,同命契不止同生,還有共死。是生是死,全憑天道心意……”

賀拂耽怔住。

那不過是因為一年的通信偽造到最後別無可寫,才隨意一提而已。數日過去, 連他都已經記不清自己寫了什麽,明河卻還能這樣字字清晰地背誦。

同命契不過是天道的游戲, 結果是生是死完全隨機, 或許神仙不長命,或許妖邪遺千年。

他的父親, 那位龍族太子,就是這場游戲的犧牲品。

在簽下同命契之前,他數百年來行雲布雨從不懈怠,收獲功德無數, 在人間更是神廟林立。

可就是這樣一個功勞赫赫本該長生的神族, 立下契約後, 竟被天道判處與他的貓妖道侶同死。

天道連一點點生機都不肯給他,南海龍族傾盡全族之力,也還是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在短短一個月之中拔鱗脫爪,像一個凡人一樣蒼老而死。

獨孤明河斷斷續續道:“雷劫劈出的傷口, 藥石難愈……我已重傷,天道極有可能會判我們同死。阿拂,別管我了。”

賀拂耽搖頭:“你也說了,只是可能。”

“我怎能讓你冒險呢……”

身下人認命般輕輕嘆息,目光幽遠,像在說著眼前,又像在說著遙遠的前世,“阿拂,你本與此事無關。”

“……明河。”

賀拂耽急得眼眶微微泛紅,“你相信我好不好?這一次,天道會留情的,我們都不會死的!”

那顆病毒再怎麽神機妙算,也絕算不到他會用這種方式來救男主。

這是他獨自做出的選擇,獨立於棋盤之外,也不受執棋人的操縱,天道一定會為男主降下好運。

他們一定會一起活下來。

“我當然不會死,阿拂。別擔心,即使你什麽也不做,我也死不掉。”

獨孤明河語氣隨意,仿佛生死之事對他來說果真就是不值一提的小事。賀拂耽正要反駁,卻又聽見他開口:

“因為我是燭龍。”

“……”

“阿拂還記得我曾跟你說過,天道收回燭龍族永生的能力,又賜予了他們什麽嗎?”

“……”

片刻後,賀拂耽從怔楞中回神,一顆眼淚無聲落下。他低低道:

“輪回。”

“是啊,輪回。所以我不會死。這具肉身消亡後,我的神魂會在太陽炎火中重生。”

獨孤明河擡起另一只手,想要替面前人拂去眼淚。但那只常年執槍的手早在對抗雷劫的時候就已經脈俱斷,擡到一半又無力垂下。

“別擔心阿拂,我不會忘記你的。別管我了,跟駱衡清回去吧。你就算不聽我的話,難道連你師尊的話也不聽了嗎?要是你在這裏出了事,誰給他一個快三百歲的老人家送終呢?”

“……不許你這樣說師尊嗚嗚。”

身下人又是一笑:“回去吧。回去好好睡一覺,或許下一月、下一天,就會有下一個獨孤明河在望舒宮和你重逢。”

賀拂耽靜靜看著身下人,任由自己的手腕被緊緊禁錮著,不再掙紮。臉頰上的龍鱗也開始悄然消褪,似乎已經從一腔孤勇中清醒過來。

只剩眼淚還在一滴滴落下來,落在那些金色的紋身上,又被血痕染紅。

返魂香似乎都化在了那些淚滴裏,濃烈的芬芳中,那些水滴有一種奇異的熟悉感。但是芳香和劇痛侵擾了獨孤明河的神志,稍稍回憶就讓他筋疲力盡。

手中的力道不知不覺松開,賀拂耽感受到了,在身下人松手的一剎那反手將他摁住,飛快扯下他的腰帶,將他雙手綁住。

獨孤明河回神,先是一楞,然後失笑。

“阿拂,你現在這個樣子,像是在輕薄我。神君還在呢,這樣真的好嗎?”

“不許你說話了!”

賀拂耽惡狠狠道,只是說著說著又一顆眼淚落下,“也不許你動!”

獨孤明河果然就不再說話,也不再動,最後長久不舍地看了一眼面前人,慢慢閉上眼。

很快賀拂耽就發現身下人的異常。

指尖契紋落下後本該將他們牢牢綁定,卻有點點淡紅的魂絲不可挽留地從他指下逸散——

他在自我消解,就像白石郎那樣。

“明河!”

“我發現了一個秘密。”獨孤明河閉著眼輕聲道,“等下次見面的時候……讓那個新的獨孤明河告訴你吧。”

賀拂耽怔怔看著自己的手。

神龍族的自愈能力極強,咬破手指還來不及寫下一行符文,指尖上的傷口就已經愈合。為此他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咬破它,然後一次又一次徒勞地看著指尖血紋陡然斷開。

就像之前,他沒有任何辦法摧毀白石郎神力設下的堅實屏障。

也就像現在,他沒有任何一種辦法阻止明河神力的自我潰散。

難道就只能這樣了嗎?

因為友情,明河不顧一眾正道修士虎視眈眈,選擇跟他一同來到女稷山;又因為善良,明知剛出過血案,卻還是願意陪他一起進入平逢秘境。

他按照執棋人的心意一步步走到雷劫之下,可他走下的每一步都是出於那樣勇敢重情的理由。

如果勇敢者死於勇敢、善良者死於善良,如果這就是那個病毒篡改過後的劇本——

那他不接受這個結局。

“不……”

賀拂耽喃喃。

“我不要下一個明河,也不要其他任何的明河。我只要我眼前這個——”

“絕無僅有的……獨孤明河。”

獨孤明河猝然睜眼。

那句話落在他耳中,仿若重錘落下,在他心中回聲不斷。一顆心隨著那回聲高高蕩起又狠狠落下,而他面前的人卻似乎不知道自己究竟說了一句怎麽樣的話,在語畢後獨自平靜下一切心念。

重壓之下極度的耳清目明之中,賀拂耽突然想到什麽。

他扭頭看向驕蟲,平生第一次這樣沒有禮貌的、連招呼都不打一聲就從它手中奪走那條項鏈。

一絲靈力註入項鏈底部鑲嵌的那顆雪白珠子裏。

下一瞬,眼前景色大變,從遼闊花海換做茫茫雪原。

獨孤明河遲鈍的神經也因這變換悚然一驚。

並不是因為身下那冰涼的雪粒,痛楚已經占據他所有知覺。讓他意外的,是滿空飄蕩的魂絲不能再往外溢出丁點,就好像被裹進了一個巨大的蠶繭。

他終於失了那般在生死之前也氣定神閑的氣度,露出一點未知的恐懼。

“阿拂,別做傻事!”

“……”

“聽話,阿拂,回衡清君身邊去!”

“……”

無論身下人說什麽,賀拂耽都不理會,他不斷咬破指尖,快速寫下契紋。

麥色皮膚上原本遍布金色的紋路,現在卻摻了一抹血色,長長血契從心口開始,繞過左肩,順著胳膊往上,最後落在手腕。

契紋最後一筆在腕間落下,賀拂耽收手,抽出袖中短劍,割破掌心,重重按在最後那一筆血色符文上。

契約飲血,紋路仿佛活了一般開始流淌。

順著賀拂耽掌心的傷口,淌進他的身體,在經脈血管之中游動。無需有旁人下筆,雪一樣蒼白的皮膚上逐漸浮現出和身下人一樣的契紋,它們貪婪地蠶食著這冰肌玉骨,最後,在他手腕上依戀地纏繞。

賀拂耽屏息凝神,看著這結契的最關鍵一步。

他太專心,也就沒看到身下人凝視他的目光是何等欣喜,又是何等悲哀。

欣喜於所愛之人願意與他同生共死,也悲哀於所愛之人決定與他同生共死。

天邊霞光萬丈。

同命契成。

極致的悲戚後,是極致的寂靜。極致的寂靜後,是極致的惶恐。

半天之內,大憂大懼,大悲大喜,獨孤明河幾乎是絕望木然地等待著天道判他們同死。

但……

雷劫劈得破敗的經脈中,那些走馬觀花卻不能儲存下來一絲一縷的靈力突然開始瘋狂湧入,速度太快,以致於在他身邊形成了一道乳白的罡風。無數生機伴隨罡風洶湧滲進龍軀,那些可怖的傷口迅速好轉,血口裏殘存的細小雷電消失得無影無蹤。

空中渙散的游魂原本四下飄蕩,像是這片雪界有什麽吸引它們的東西。

此時受到來自身體的強大引力,也終於宣告臣服,溫順地選擇重新歸位。

胎光。

爽靈。

雀陰。

……

三魂七魄化作的暗影俱都從四面八方趕回來,獨孤明河紅瞳終於稍稍聚焦。

他坐起身,顧不得那些爭先恐後鉆進他身體的魂魄,失而覆得般將面前人一把摟進懷中。

賀拂耽疲憊至極,卻還是很耐心地拍拍他的背,哄道:“別怕,明河,都結束了。你看我說得沒錯吧,我們都活下來啦。”

這樣溫柔的、一如既往的聲音,獨孤明河卻渾身一顫。

他看見落在賀拂耽身後、那把染血的短劍。

那是駱衡清送給小弟子防身的秘密武器,卻一連兩次用來自傷,皆是為了別人。

每一次,劍尖落下時都幹脆利落,仿佛刀下並不是執劍人自己的身體,所以傷害起來可以肆無忌憚。

面對旁人時,賀拂耽永遠言笑晏晏善解人意,面對自己時,竟然卻能這樣冷漠無情。

那是如此眼熟的冷漠,他曾在畢淵冰的臉上看見過,也在望舒宮中滿園傀儡宮侍的臉上見過。

很多時候,賀拂耽比全天下的人都要更像一個人。

但那一刻,他比全天下的傀儡都更像傀儡。

一個極其可怕的念頭突然浮現在獨孤明河心頭,沖擊得元嬰都微微碎裂。

如果阿拂連自己都不愛……

那他真的還會愛上別的任何人嗎?

元嬰哭嚎,經脈逆轉,獨孤明河嘴角溢出一絲鮮血。

在他面前,最後一縷尚未完全歸位的神魂渾身一瑟,想要向後縮去。但已經晚了,經脈中倒流的靈氣將它割裂成碎片,一部分被肉身吸引交融,一部分卻被暗紅幹涸的血痕糾纏住,一同浸入流動的同命契紋。

賀拂耽察覺到異樣時,懷中人已經昏迷過去。

伸手把脈確定並無大礙、只是暫時昏睡後,他帶著明河從雪玉珠子裏出來,重回情花谷。

驕蟲神在等他們,見他們已經脫離危險,長舒了口氣。

“這一晚上過的,比吾之前一萬年都刺激。”

危機解決,賀拂耽也終於有了說笑的心思,坐下來和這位遠古蟲神漫無邊際地隨意聊著。

他一面聊天,一面註意著獨孤明河的動靜。

第一時間發現明河醒了,他微笑著正要說什麽,對方卻睜圓那雙無端變得清澈純情的眼睛,孩子般興高采烈地搶先開了口。

兩個字就叫他驟然失聲,連臉上微笑都凝固了。

因為他在喚他:

“娘子!”

賀拂耽:“……”

賀拂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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