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八章 蛻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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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止不住顫栗, 渾身發冷的感覺真是太糟了,郗白完全沒有聽到剛才大家在說什麽,他擡頭迎上三人的視線, 隨即條件反射般地垂下眼。

他重新開始畏懼別人的目光, 他被簡短的一條信息打回原形,他張了張嘴, 來回吞咽著嗓子,但卻擠不出半點聲音。他現在只想找一個沒人的地方躲起來,這麽想的時候他就這麽做了。

受驚的兔子咬緊牙關,撒腿就跑。

從相對昏暗的放映廳沖進來, 亮了好幾個度的燈光齊齊地包圍他,那股暈眩感使他站都要站不穩了,一路踉踉蹌蹌撞到了好多人。太糟糕了, 街邊晚燈下路人的影子都變成牛鬼蛇神, 車水馬龍間的噪音尖銳到刺穿他的意識。奔跑中急促喘息的後果就是喉嚨到呼吸道都火辣辣地疼,他終於在恍惚中想起,冬天真的好冷啊。

直到一只有力的手臂攔腰將他從後面拉住,不算溫柔的阻止動作打斷了他的那股沖勁。

“你跑什麽呀?!”

沒收住音量,祁川當街喊了出來,疑問裏滿載著擔心。但是他這一言讓郗白又是一驚,本來就白皙的臉上已然血色全無。

“你怎麽了啊?發生什麽事了?”

郗白的嘴唇哆嗦著,幾欲開口, 但是掙紮了半天還是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他又失去聲音了。

看到他這反常的樣子,祁川自己先深吸了兩口氣, 壓下了些許急切。他握著他的肩湊近了點,軟下聲音哄道,“跟我說句話,嗯?寶貝怎麽了?”

祁川又在叫他寶貝了。

郗白的眼淚唰一下就掉下來了。這個稱謂有多甜,他現在就有多難受。

抱歉。

這是他現在最想說的話了,祁川一定不愛聽,他也說不出來就是了。

抱歉突然變得這麽狼狽,抱歉讓你擔心……抱歉我連一句解釋都給不了。

郗白只能搖頭,他擡手擦了一下眼睛,依舊沈默。

雖然還不知道是什麽原因導致郗白哭,祁川已經有種想毀天滅地的沖動了。傍晚隊裏的事情還沒吵完,現在口袋裏的手機又開始震,郗白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又著急又擔心又上火的感覺一股腦湧向他,祁川的臉色也變得很差。

“快十點了,我先送你回家?”

僵持了半晌,祁川壓著自己的脾氣,依舊溫柔地說道。他見郗白使勁地點了點頭,也不再糾結,站到路邊開始攔車。

“……我等你告訴我怎麽了,隨時找我。”

不知道說這話的時候祁川是什麽表情,郗白坐在車後排,死死地閉著眼睛。然後一直到他把他送到樓底,兩人都沒有再說一句話。郗白如逃命般飛快地跑上了樓,祁川也沒有多停留,他暗罵了一句操,然後接通了教練狂轟亂炸般的電話。

這是他們有史以來最不猶豫的一次告別。

而誰能知道他們距離一場真正的告別,已經開始進入倒計時了。

“我不想把話說得太難聽,但我必須嚴肅重申一遍:你現在是職業選手,祁川,團隊溝通,團隊紀律,還有團體訓練,戰術統一都是至上重要的事情。路人局裏你可以1帶4,世界賽上你不打熟配合,單槍匹馬沖出去,能打出什麽好成績?”

“你說你之前答應父母要把高中念完,之後再正式駐隊,OK沒有問題,但是假期時間的利用方式,我希望你能為馬上就要開始的春季賽考慮一下。”

電話那頭已經不是經理或者教練級別的人物,YNE的監督態度溫和言語中肯,但是每一個字都很有分量。祁川坐在郗白家小區的花壇邊,垂著頭一言不發。

“今天這種不接電話聯系不上人的情況我希望沒有下一次了,你們劉經理還擔心你是不是出什麽事了。我覺得你還沒有找準自己的定位,沒關系,還不晚,我們雙方都需要磨合。現在請你給我一個準確的時間答覆:寒假什麽時候能歸隊?”

“--如果春季賽你真的想上場的話。”

最後這半句話猛地把祁川刺了一下,在他心中躁動不安的火上撲了一把沙土。到底還是太年輕了啊,他也意識到了自己太由著性子來的事實。哪有那麽容易那麽隨性就能萬事順利的道理,他口中的世界冠軍,真不是隨口就來的。

“抱歉。”祁川說道,語氣裏滿是一種後知後覺的無力感。“我後天一早就來。”

“你們已經放假了吧,明天不行嗎?我們明晚和韓聯約了練習賽。”

“明天真不行,我有私事要處理……真的很抱歉。”

抱歉是有認真在說,監督也沒有再多說什麽。

“好吧,後天飛過來吧,航班我讓劉輝給你訂好發過去。”

“嗯好,謝謝。”

掛了電話,少年長呼了一口氣,雙手捂住臉緩了好一會。是不是又降溫了,他難得也有種手腳冰涼的感覺。

「明天可以見面嗎?」

他就坐在樓下,給樓上的人發短信。字打了刪刪了打,他居然也有這麽猶豫不決不知道怎麽說話的時候。

「我很快就要歸隊訓練了,沒有太多時間。」

「告訴我你怎麽了,我很擔心。」

半夜三點半,郗白從噩夢中驚醒。

他夢見了無數張註視著他的人臉,有認識的人,也又不認識的,模糊的五官。他一直想著祁川,卻唯獨沒有看到他的臉龐,於是他拼命地逃跑。待他跑到精疲力盡之時,腳下突然出現了一道懸崖,讓他一腳踏空。墜落的感覺太真實,他就這麽猛地醒了過來。

郗白已經不記得自己是怎麽睡著的了,好像也沒有睡很久,夢魘猶如強心針,猛地把他紮清醒了。其實噩夢從這晚電影結束時就開始了,那突如其來的惡意,兇猛到讓他此時覺得有些不真實。

他真的收到了那樣的短信嗎?

在床上呆坐了很久,郗白按亮床頭燈,下床找了一圈才在書包側邊口袋裏找到了手機。小小的電子設備不帶任何感情,卻已經足夠讓他找回那種惡寒的感覺。他的手指僵硬地懸在按鍵上方,頓了好久才按了下去。

可是屏幕依舊一片漆黑。他按了半天才反應過來,手機已經沒電關機了。

郗白遲緩地將其連上電源,開機以後首先跳出的三條短信就讓鼻頭一酸,跟祁川談戀愛的唯一壞處大概就是使他的淚點驟降。然而緊接著下面第四行,來自一串陌生號碼的短信抹殺掉了他所有柔軟的感情。

原來真的有人給他發了這種東西。

不知道別的戀人是不是也會分享生活中所有悲喜,反正這種不知來源的,讓人難堪的文字,他不想讓祁川看到。他想把所有自己發現的美好都共享給祁川,有時也吐出一些煩惱困惑來向他尋求安慰,但是絕對,絕對不是這種東西。

「你已經被他操過了嗎?同性戀真惡心。」

短短15個字,真的讓他有種被擊穿了的感覺。同樣被擊穿的還有他因熱戀而構築起的美好假象。他差點忘了,這個世界真的是這樣的,純碎的惡意沒有理由,無論是六年前舉著刀的惡意,還是現在隔著屏幕言語中傷他的惡意,全都無比真實。

會是誰呢?郗白眼前浮現起身邊或遠或近的一張張臉。或許他的潛意識裏早就開始思考這個問題了,所以他才會做了那樣的噩夢。此時他仿佛回到了電影院後排,一群人站在階梯上,齊刷刷地回頭看著他。十二班有過幾面之緣的大家,零零碎碎的一些八中其他的學生,李曉菲和她的同伴……

他不想懷疑任何同校的學生,但是答案只可能在他們之中。

會是誰呢,郗白拼命回憶著過去幾個月可能被他忽視的細節。很快他發現自己思考不出結果,反而因為那股惡寒再次感到一陣陣生理上的不適。

那麽換一個問題。六年前他因惡意失去了聲音,現在他又會因為這個而失去什麽呢?

郗白望著收信箱最上面的幾條短信,呆坐在床頭,直至天明。

當晚,還有另一小群人徹夜未眠。

YNE-Q510血虐國服高端局,七把排位四勝三敗,成績不算好,但是他打法極其兇殘,仿佛想拼命證明著什麽,或者單純就是大神鬧小孩子脾氣,表現形式為野蠻到不講道理。

上次於華北賽區首戰大捷後,Q510迅速成為今年最受關註的選手。他長相英俊,但YNE似乎礙於什麽因素,遲遲沒有官宣他的太多信息,影像資料非常少,這種神秘感讓他話題度一直炒得很高,這晚也是各種討論層出不窮,一時間“空降與老人不合”“Q1秀得過分”“這是失戀了嗎這麽暴躁?”等想象力豐富的帖子都冒出來了。

Q1本人其實沒想那麽多,他就是單純地睡不著覺上去排兩把,然後狀態不好打飄了而已。天亮了才睡下,再睜眼才九點半,心裏有事果然睡不好,祁川從枕邊摸出手機,總算在沈默一晚後等來了郗白的短信。

可是短信內容不能更簡短了,只有一個「好」字,發信時間是早上六點半。可是“好”是什麽意思?能見面?能解釋給他聽了?

祁川長嘆了口氣,回過去一條。

「什麽時候出來?」

他平躺著等了一會兒,並沒有立即等來回覆。祁川睡意全無,反而感覺太陽穴跳著疼。他起床認命般地起床洗漱,然後開始收行李。兩個禮拜的時間不短也不長,他拖出了一個小行李箱,一股腦地往裏丟衣服。

丟到一半,手機震了一下。

祁川瞥了一眼就楞住了,他頓了兩秒,飛快地跑出房間,打開了大門。家門口站著一個昨天晚上拼命想逃離的人,擡起頭與人對視似乎對他來說還是很難,所以他依舊垂著腦袋,欲言又止地動了動嘴唇,最後唯一可以表示想法的動作,就是主動往前邁了小半步。

郗白向前抱住了他,手臂收得很緊。

祁川一瞬間什麽氣都消了,只剩下心疼了。郗白怎麽著都會讓他心疼就對了。

“你怎麽,你怎麽……”

埋在他胸前的小腦袋左右動了動,像是在撒嬌。祁川無奈地勾起嘴角,拍了拍他的後腦。

“真厲害,已經自己記住路了嗎。怎麽也不打給我說一聲,我要是睡到中午才起來你怎麽辦?”

郗白的確只來過幾次,但是他有刻意記清楚祁川家在哪裏。祁川可以在新年突然出現在他家樓下給他驚喜,那他也可以做到突然出現在他家門口--郗白就是這麽想的而已,所以他沒有多在短信裏解釋,而是很早就出門了。

睡多晚都沒事啊。“……等你。”郗白很緩慢很小聲地說道。

祁川沒轍了,他拉著他進來,把橫在房間路中央的行李箱踹到一邊,然後把人安放在轉椅裏坐下,仔細看了看他的臉色。雖然郗白看上去依舊不是很好,但是總歸比昨晚要好一點了。

“所以,昨晚你怎麽了啊?”祁川直接問道,“施鈞洋那逼還嘲諷我說我們吵架了,你快說誰欺負你了,哥找他算賬。”

郗白的眼睫動了動,緩緩擡起視線,用心地看向了他最愛的這個人。他只是看著他,沒有說話,祁川竟然也被他看得說不出話來。

他無法出聲打斷這樣的目光。

原來小白兔總是羞怯靦腆的,看向他的眼神裏寫滿了仰慕。而現在那雙純凈的眼瞳裏卻不是只有天真無邪的東西了,還有很多他看不太懂的情緒。可那些東西依舊化作了溫溫柔柔的光點,向他訴說著他愛著他的事實。

沈默了半晌,郗白的嘴唇動了動。他想要說話,開頭最容易說出來的還是那個名字。

“祁川。”他說,“祁川。”

“嗯,我在呢。”

少年捏了捏他的手心。

郗白一字一頓,極其緩慢地問了一個問題。郗白很少會說這麽直白的話,有關他們的感情,有關未來,但是現在他反而在跌跌撞撞後問出來了。

“在你,還喜歡我的時候,你不會,因為……別人,離開我,對嗎?”

前提,因素,結果。郗白現在清醒地不得了。他正在用最理智又最不理智的方式維系著他情感的平衡。

--只要你說,我就信。

祁川哈了一聲,“你這是什麽問題,當然啊。”

那就好。郗白的嘴角揚起了一點弧度。

“……所以?”

郗白反過來拉起他的手晃了晃。謔,真的學會撒嬌了。

“沒事了……以後再說。”

等我先戰勝它,我再告訴你。

祁川剛準備說什麽,郗白主動湊上去輕輕碰了一下他的嘴角。這下少年是真的很驚訝了,郗白一夜之間蛻變了不少,各種言行的直白程度都是史無前例。而這樣的郗白,他也喜歡的不得了。他很快把人摁回了椅子裏,奪回主動權。

親完再說話,他沒有意見。

唇舌間的繾綣讓郗白滿足地閉上了眼。窗外天光大亮,噩夢之後,他的心也清明了起來。

他不可以失去祁川。

如果再次因為惡意而丟掉了最寶貴的東西,那他也太傻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不要小瞧金牛座的小白兔。

發短信的是誰到現在評論沒人猜到hhhh霸王票感謝陸章。,悄悄敲魚,201805(LT (飛吻!),琥珀川,泮渚…感謝仙女救濟糊b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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