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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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事先走”的祁川在三節課後出現在了教導主任的辦公室裏,旁邊還站著他的同桌施鈞洋,郗白敲門進來的時候整個人都楞住了。

黃昏的光落在窗邊的白色瓷磚上,被雨洗刷得幹凈的玻璃把熱浪隔絕在外,郗白站在冷熱的分界線,遲遲挪動不了腳步。

他不會認錯祁川的背影,不會認錯他純白色的低幫板鞋,不會認錯他手臂上貼著的棕色創口貼。但他想他們的碰面應該停在靜謐的午間教室,或者是滂沱的大雨中央,他不想在任何老師的辦公室裏見到他。

“你們就不能不動手嗎!!!”

施鈞洋扯了扯嘴角,“是他們先……”

“什麽叫他們先招惹,他們招惹你們就非要搭理嗎!!我就奇了怪了,這一天天的,怎麽別的人都沒事,體校的人就跟你倆過不去!!幹脆你倆轉學過去算了!”

……在這裏遇見祁川不會是好事,他絕對是來挨罵的。

郗白來此的目的正好相反,因此他十分抗拒在此時走進這裏。他的抗拒沒人聽見,冷氣越過他跑到屋外,盛怒的教導主任一心教育眼前倆個混小子,過了好一會才註意到他。

中年主任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關上門進來。見著從不給他惹事只會給他臉上添光的優等生,主任閻王般的神色總算緩和了一些。但老師們跟郗白之間向來也沒什麽好說的,一方根本不說話,另一方的誇獎和鼓勵就比較像在走流程。

他從桌上抽出了幾本攤開的證書,撥了幾下找到屬於郗白的那一本。一個學期前的市級競賽二等獎證書,在郗白都快忘了這事的時候遞到了他手裏。

郗白雙手接過它,然後把它合上背到身後。

“二等獎,很不錯了。我看一等獎都是高三的學生……嗯,再接再厲!”主任灌了口茶,朝他讚許地點了點頭,“你情況特殊,在學校裏有什麽困難就提,有不方便的地方,要及時傳達給我或者你們班主任曹老師,知道了嗎?”

郗白垂著眼睛點了點頭。

明明是來領證書的,他低著頭的模樣仿佛他才是做錯事被罵的那一個。郗白能感覺有兩道目光落在他身上,還沒來得及臉熱,他就聽見不怕死不嫌事大的施鈞洋,小聲地朝身邊人問了一句:“啥情況特殊?”

“……”

施鈞洋比祁川矮半個頭,瑞鳳眼,平日總是笑得沒心沒肺的,基本上跟祁川形影不離,以至於郗白早就知道他這號人。他還知道他的話其實沒有惡意,只是單純的好奇和在主任面前刻意表現出的頑劣。

郗白依舊感到了鋪天蓋地的難堪。

啪一聲,教導主任抽起一本證書就在施鈞洋胳膊上來了一下,施鈞洋挨得結結實實。但他就是喜歡看主任被他氣得跳起來的樣子,這會兒更是沒忍住不要臉地扯著嘴角笑了一下。

於是主任又開始了。

“你這個混小子還好意思問!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你什麽意思啊!……”

郗白把頭壓得更低了,背在身後的手不自覺地攥緊,泛白的指尖扣在朱紅色的證書殼上,他最怕這種對比性的論調出現,這只會一遍一遍地提醒他自己有所殘缺的事實。他不想別人的目光加註到這一點上,尤其還在祁川的面前。

而在郗白想奪路而逃的時候,他身後一直沒出聲人在此時開了口。

“和體校的沖突,沒有下次了。”祁川說,同時擡起右手把施鈞洋的頭摁了下去,“鈞洋嘴上沒把門的,他沒有惡意。”

沒有惡意不知道是在解釋給誰聽。

祁川說話的語氣不卑不亢,不像是在認錯,但要知道他極少會在被老師們罵了之後吭聲,解釋或是爭辯都不會有,如此開口已經算是少見。教導主任楞了一下,還真差點信了他的邪。

“……不是,沒有下次就完了嗎?祁川啊祁川,你知不知道上次月考你倒數第幾啊?你是不是非要倒一了才會看幾眼書?殷染說她給你補習你根本就不聽!你到底想怎麽樣啊!”

“殷染說的太難懂。”

“要誰說你才聽得懂!你欽點個人?只要你願意學,我就給你安排!”

教導主任已經從暴躁老哥轉變為苦口婆心的老父親了,他長嘆了一口氣,又灌了口已經見底的茶,呸呸兩下把喝進嘴的茶葉吐回了杯子裏。

郗白的心中也嘆過百轉千回,他咬著嘴唇擡眼,從桌角的筆筒裏抽了一支鉛筆,然後從視線範圍內找了一張離他最近的紙。是什麽執勤表他沒有細看,他將其翻過來在後面刷刷寫了一行字,推到了主任面前。

魏主任,沒別的事的話我先走了,謝謝您。

主任看了一眼他的話,又是一聲長嘆,“嗯,你快回家吧。”

讓人嘆息的情況能分好多種,恨鐵不成鋼的,惋惜感慨的。郗白再次垂下頭,轉身要走。明明是普通的離開,又被他自己演成了逃離的姿勢。

而就在此時,祁川冷不丁地說了一句,“郗白可以嗎?”

話音一落,郗白被定在了原地。不止他,魏主任也是,施鈞洋也是。

“補習。”

祁川又補了一聲。

魏主任楞了兩秒,隨即反應過來,以為他是在開什麽玩笑。郗白不能說話的狀況起碼半個學校的人都有耳聞,如果他只是普通的學生就算了,偏偏他成績拔尖,難免被各路老師當成勵志雞湯的主人公來說起。祁川如果拿郗白來梗他未免太過分。

魏主任瞪過去正要發火,就看祁川的視線落在郗白剛剛寫下的那一行字上。雖然寫得太快顯得潦草,但依舊能看出這個字體平日清秀整齊的模樣。

少年修長的手指敲了敲紙面。

“他不說話,但可以寫。”

祁川是認真在說這話的,施鈞洋聽出來了,所以他有些驚訝地瞪向他,隨即又轉過頭重新打量了一下那個呆站在門口的家夥。

施鈞洋其實不是很喜歡眼前這個瑟瑟縮縮的男孩,他讓他想起了受驚的兔子,脆弱無辜,他不喜歡那些怯懦的成分。

所以他搞不懂他祁哥這是在玩哪出?

魏主任顯然也不是很懂,但祁川又不像是在開玩笑。後者已經在辦公室站了快半個小時了,依舊挺直著背,在同齡人中顯得過於英氣的臉上沒什麽表情,他姑且將其理解成了“認真”。

“你……”

祁川挑了挑眉,“不是說誰都可以嗎?”

難以管教的孩子有很多,祁川絕對是其中讓人最難下手的一個,他有種奇妙的氣場,能使人把盛怒轉成無奈,把猶豫變成妥協。像施鈞洋這種不要臉的,再怎麽噴都可以,噴狠點至少能讓他消停個幾天。祁川又不同,從你噴他第一句開始你就知道在做無用功,這個人軟硬不吃,無畏到一定程度。

魏主任沒辦法了,他頓了兩秒,看向門口呆站著的人。

“郗白,你願意嗎?”

他下一句“如果你不願意的話……”已經到了嘴邊上,還沒來得及說出口,他就看見那個孩子不假思索地點了下頭,短促但十分鄭重。

點完頭郗白開門快步走了出去,單薄的身影和黃昏的最後一抹光一起消失,沒有留下任何可供商討或細究的餘地。

在魏主任又強調了十幾遍要主動約人家空閑時間,不許欺負人,不許開人玩笑,不能使壞麻煩人家,等等等等之後,他擺了擺手,終於把祁川和施鈞洋放走了。他給自己的茶杯裏添了點熱水,坐著緩了一會,後知後覺到不對啊,怎麽越想越違和?

--祁川怎麽會主動提郗白?這兩人有交集嗎?

施鈞洋站得腿酸,一出辦公室的門就從後邊跳上了祁川的背,像個樹賴一樣地在他身上掛著走了幾步路。

“哎,你什麽時候跟那個小啞巴認識的?”他饒有興趣地問,“真是奇了,你還會主動約人補習?”

祁川聳了聳肩把他甩了下來,淡撇撇地丟了倆字:“不熟。”

“那為什麽?”

“應付一下老魏,其他人都太麻煩了。”

“殷染是挺麻煩的我知道,那他就不麻煩了?他是啞巴唉。”

兩人晃悠著走出校門,路燈在水泥地上留下一片一片昏黃的光暈。有樹葉的地方就有蟬鳴,少年的影子穿過樹蔭,輕描淡寫的回應被吞進了夏日魔咒裏。

“他挺簡單的。”

祁川勾著施鈞洋的肩往街對面走去。

該怎麽樣用“簡單”來形容一個人?

如果單論郗白留給別人的印象,好像用低調、沈悶、內向等詞會更貼切,這些都可以統一概括為膽怯,膽怯是他最大的癥結。不過除此之外,他的生活的確可以稱得上是簡單,兩點一線,平平淡淡。

暮色四合之後,網癮少年的一天才剛剛開始。少年們的征途和戰場被縮在煙霧繚繞的網吧裏,祁川戴著耳麥,叼著根沒點燃的煙,控制著英雄在一波讓人眼花繚亂的技能特效中越塔強殺,引得周圍一圈圍觀者異口同聲地讚嘆。

而郗白的一天已經快要走到尾聲,他坐上公交搖搖晃晃地跨過幾條街,下車走過天橋,穿越街巷,回到了那棟安逸平和的小樓。

老舊的居民樓是上個世紀的產物了,看著有些滄桑,但郗白的父親總說,它其實結實得很,早些年震過,晃都沒晃一下。不過這話他以後肯定聽不見了,五一二汶川地震的餘威尚在,全國一同為之悲慟著,任何有關天災的詞都格外讓人犯怵。

郗白拿鑰匙開門,飯菜香味撲面而來,電視新聞裏不出意外地播報著災後救援工作的進展。郗錦將馬尾辮伸到了沙發後面,腦袋後仰著朝他打招呼。

“表哥你回來啦!”

郗白不出聲,連進房間放包,去洗手間洗手的動靜都很輕,但是郗錦的嗓音清亮,讓兩位長輩都得知了他的歸來。郗爸爸握著一把蒲草扇,手向後伸著拍了拍腰背,剛給陽臺上的吊蘭澆了水。郗媽媽把最後一道菜端上桌,在圍裙上揩了揩手,招呼著倆孩子過來吃飯。

如此的每一天都一樣,這讓郗白覺得安全。在這種時間裏他會將腦袋裏的幾何電路化學式都丟幹凈,連同校園裏的各種聲音,目光,氣息,好的壞的都一起。如此他還可以在飯後心如止水地做完功課,早早地躺上床睡覺。這種在同齡高中生中規律到可怕的作息,從他的學生時代伊始一直延續了下去,只是極其偶爾會被夢境打破。

無限逼近現實的夢境裏依舊下著大雨,雨水落在水泥地上再飛濺而起,紅色塑膠跑道泡在雨裏像是在漂浮著。有人站在籃球架上看著他,目光像是有實體,觸碰到他的每一寸皮膚,以至於他在涼涼的水霧中也感到全身發燙。

震耳欲聾的聲響不是來自天邊的雷,而是來自他擂鼓般的心跳。他走進他,看著他淋到濕透,看著他全身的痞氣戾氣都褪盡,看著他鋒利的眉眼變得溫柔,看著他臉頰上新鮮的傷口溢出血珠。

血珠被雨沖破,順著他的下顎線滑落,滴在郗白手心。

“你為什麽從不打傘?”

他聽見自己對他說。

沒頭沒尾的行為和言語,在不講究邏輯的夢境中顯得如此自然合理。而且是“說”,說出口的說,郗白聽見了自己的聲音,感覺到聲帶的震動。多麽陌生的感覺,但能夠將心裏的話說出來,他惶恐又興奮著。

反倒是面前的人不說話了,祁川只是用一種十分平和的目光,無聲地看著他。

破曉十分真的下起了雨,郗白從夢中醒來,床頭的電子鐘才剛剛跳到六點,還有半個小時才到他的起床時間。他平躺著,半張著的嘴唇動了動。

大千世界中或許會有那麽一種生物,能捕捉到這個赫茲的聲音,如果有的話,它能聽見郗白在此時念了一個名字。

少年人把敢做的不敢做的都糅合進夢裏,夢中人不知道自己在做夢,如此便能賺得片刻天真的歡喜。

可現實是,他的仰慕大概註定要泡在雨裏發黴了。

郗白躺到了六點半準時下床,再如以往的每一日一樣,簡簡單單地洗漱著裝。唯一有所不同的是,他在路過書桌的時候頓了幾秒,鬼使神差地拉開抽屜,翻出來幾乎沒用過的一盒創口貼。這是要做什麽呢?把創口貼放進書包裏的時候郗白也在想。

屋外傳來了母親叫他吃早餐的聲音。

隨便了。

他匆匆拉好拉鏈,拎起書包走出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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