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孟婆(十一)

關燈
孟婆(十一)

宋杳杳這一覺昏睡了很久,在夢裏她回到了現實世界,回到了成為她夢魘的那一天。

那是宋杳杳十歲的生日,十歲一個在頗具意義的年齡,自那天以後,孩子的年齡就正式進入了兩位數,心智、能力都將進一步發展。

很多家庭都會選擇在這一天,為他們的小寶舉辦“十歲宴”,邀請親朋好友來見證孩子的成長。

在這一年的八月二號之前,宋杳杳便參加了這樣一場“十歲宴”,那屬於她的同班同學青青。

青青家裏很富裕,在當地買了三四套房子,每天上下學,校門口一定會有一輛她家的豪車。課間,她櫥櫃裏的小零食多得幾乎溢出,青青也總是笑著將零食分享給大家。

宋杳杳作為她的同桌,每天都會得到一個從未吃過,也從未見過的零嘴,那些小蛋糕很甜,很軟,和宋杳杳家裏的老式零食很不一樣。

在那一年的七月二十,是青青的十歲生日,她邀請全班同學到家裏為她舉辦的宴會。

那是宋杳杳第一次來到那樣的地方,諾大的宴會廳裏,水晶吊燈的光芒透過層層疊疊的水晶串,在鎏金地磚上灑下細碎的光斑。淡紫色紗幔從穹頂垂落,與綴滿白色鈴蘭的花架交織成只有童話書裏才會出現的背景。

主舞臺中央的位置立著三米高的城堡蛋糕,栩栩如生與真的無異,隨著現場樂隊奏出的交響樂響起,大門緩緩打開。十歲的青青穿著那個年齡每位女生心中的公主裙緩緩走進,水晶燈的光在她身上閃爍。

光,也分到了宋杳杳的眼裏。

宋杳杳遞上精心挑選的禮物,一個她很喜歡的娃娃。青青身邊圍了很多人,見著宋杳杳就把她拉到自己身邊,只是直到宴會結束,青青都沒有收下那個娃娃。

宋杳杳抱著娃娃回到家,李秀蘭看到女兒便放下手裏的活,笑道:“禮物忘了送嗎?”

宋杳杳搖搖頭,道:“青青沒收。”

李秀蘭聞言一楞,她把有點失落的女兒抱在懷裏,輕聲細語地哄道:“是不是因為你太喜歡了,青青不舍得讓你難過啊。”

宋杳杳眨巴眨巴那天生的大眼睛,問:“我……很明顯嗎?”

“是啊。”李秀蘭輕輕捏了捏她的小鼻子,“眼睛直勾勾的看著呢。”

宋杳杳被她說得有些臉紅,她低下頭道:“可我忍不住。”

李秀蘭輕輕捧起她的臉,手心裏的柔軟讓她很安心,“那就把這個留下,下一次你的生日不收她的,就抵消。”

宋杳杳一聽可以留下娃娃,登時就“咯咯”地笑了。

李秀蘭見狀才松一口氣,把宋杳杳抱得更緊了。

他們家雖然不算有錢,但只要是宋杳杳想要的,小兩口都會盡量滿足。其實在宋杳杳上這所小學之前,他們家還是有可觀的積蓄的,但是為了給宋杳杳足夠好的教育,他們在那所小學附近買了一棟房子。

學區房,面積不大,價格不菲。

自那以後,宋杳杳變得更加懂事,幾乎沒主動要求過什麽。

李秀蘭抱著她,輕輕晃著懷裏的寶貝,心想宋杳杳十歲生日就快到了,雖然不能像青青那樣大辦,也得買個蛋糕,準備禮物好好地過一過。

在八月二號的那天,李秀蘭早早地去菜市場買了各種宋杳杳愛吃的菜,準備在晚上做一頓大餐。

宋杳杳換上了最漂亮的一條公主裙,李秀蘭給她梳了一個標準的公主頭。

“我的小公主。”宋建國把她抱在空中,轉了一圈,“等著爸爸晚上回來給你帶蛋糕和禮物。”

“好。”宋杳杳笑道。

宋建國是開大貨車給人家送貨的,生意來得很突然,但是得做。

雨是從傍晚開始下的,起初只是細密的雨絲,裹著晚風貼在貨車玻璃上,後來越下越大,砸得車廂頂“咚咚”響,像要把這鐵皮殼子砸穿似的。

宋建國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眼角的餘光掃過副駕座上那個裹得嚴嚴實實的盒子——裏面是他昨天特意繞遠路去小商品市場買的水晶球,球裏有個穿蓬蓬裙的小女孩,一擰發條就能飄雪,他想著女兒見了肯定喜歡。

送貨的最後一站在城郊的建材市場,卸完最後一包水泥時,褲腳已經濺滿了泥點。他沒顧上擦,只把水晶球往懷裏揣了揣,踩著積水就往貨車跑。心裏全是杳杳的笑臉,早上出門時還扒著他的衣角問:“爸爸,你今晚能趕回來給我吹蠟燭不?”

他當時拍著胸脯保證:“肯定能,爸還給你帶好東西。”

可偏偏在小區門口的斜坡上出了岔子。

雨水把路面沖得又滑又黏,他懷裏揣著東西,腳步沒踩穩,整個人往前撲了個趔趄,膝蓋重重磕在水泥地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氣。

懷裏的水晶球“啪嗒”一聲掉在地上,透明的玻璃殼裂成了好幾瓣,裏面的小裙子也歪了,再也轉不起來。

宋建國顧不上揉膝蓋,慌忙把碎片撿起來,指尖被劃破了也沒察覺。看著手裏支離破碎的禮物,他心裏揪得慌。

推開門時,暖黃的燈光裹著飯菜香湧出來,宋杳杳正坐在餐桌旁,手裏攥著個沒吹好的氣球,看見他進來,眼睛先亮了亮,隨即又皺起眉:“爸爸,你怎麽弄這麽臟?”

李秀蘭正端著最後一盤炒青菜出來,看見他褲腿上的泥和滲著血的指尖,手裏的盤子晃了一下,快步走過來:“咋搞的?摔著了?快先去洗澡,我給你找創可貼。”

她的手碰到他的膝蓋,宋建國下意識地躲了躲,“沒事,不疼。”

宋杳杳的目光落在他手裏的碎片上,小聲問:“爸爸,那是什麽?”

宋建國把碎掉的水晶球遞過去,聲音低了些:“本來想給你當生日禮物的,不小心摔碎了……”

提到生日,李秀蘭猛地想起蛋糕的事,一邊往浴室遞毛巾,一邊問:“對了,蛋糕呢?買了嗎?”

這話像個驚雷,驚地宋建國拍了下腦袋,臉色瞬間沈下來:“哎喲,我忘帶了!”

他看著宋杳杳垂下去的嘴角,心裏更加自責,抓起門邊的傘就往外走,“我現在去買,附近蛋糕店應該還沒關門。”

宋杳杳看著窗外的雨,雨點砸在玻璃上,形成一道道水痕。她其實不想讓爸爸再跑一趟的,開了一天貨車,衣服上還沾著,不用想也知道,他已經很累了,一個蛋糕而已,沒必要再冒著大雨出去。

可話到嘴邊,卻想起那個城堡蛋糕,周圍插滿了亮晶晶的蠟燭。那一刻,她把“爸爸你別去了”咽了回去,只是低著頭,沒說話。

李秀蘭拉住宋建國,又回頭看了眼女兒,嘆了口氣,走過去蹲在宋杳杳身邊,輕輕摸了摸她的頭:“杳杳,別怪你爸,他今天跑了三個地方送貨,雨這麽大,路上不好走,他心裏比誰都想給你過好這個生日。”

她指了指桌上的菜,“你看,這都是你爸早上出門前囑咐我做的,你愛吃的可樂雞翅,還有糖醋排骨,他怕我忘了,還在手機上記了備忘錄。”

宋杳杳捏著衣角,沒吭聲,心裏像被什麽東西堵著,有點難受,又有點說不出的愧疚。

就在這時,李秀蘭的手機突然響了,尖銳的鈴聲在安靜的屋裏格外刺耳。她接起電話,沒說兩句,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手機“啪”地掉在地上。

她顧不上撿,抓起門邊的傘就往外沖,連鞋都沒換,聲音帶著哭腔:“建國……建國出事了!”

宋杳杳的心猛地一沈,她跟著媽媽沖出家門,冰冷的雨水瞬間打濕了她的衣服和頭發。雨太大了,她看不清前面的路,只能攥著媽媽的衣角,在泥濘裏跌跌撞撞地跑。

到路口時,她看見圍了好多人,還有閃著紅燈的救護車。她擠進去,就看見爸爸躺在地上,身上蓋著一塊白布,雨水把白布浸得透濕,旁邊的水泥地上,一灘紅色的液體正順著水流蔓延,染紅了她的視線。

李秀蘭撲在白布上,哭得幾乎暈厥。曉雅站在原地,渾身發抖,雨水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流,和眼淚混在一起,她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淚。

她想起那個碎掉的水晶球,想起爸爸說要去給她買蛋糕時的背影,突然蹲在地上,大聲地哭了出來,哭聲被雨聲吞沒,只剩下胸口一陣陣的疼。

就在這時,宋杳杳猛地睜開眼,眼前的一抹紅色讓她一楞,恍然間像是回到了那個雨夜。

“你醒了?有沒有哪裏不舒服?”君九幽的聲音傳來,宋杳杳扭頭看他,眼裏含著淚。

“怎麽了?”君九幽被她看得心尖一抽,他輕輕撫掉她臉上的淚,“做噩夢了?”

宋杳杳抽了抽鼻子,壓下心裏的痛,道:“沒事,只是一個夢。”

她看著窗外將明的天色,擰眉問:“我睡了多久?”

君九幽遞她一碗不知道是什麽東西,道:“十天。”

十天?!

宋杳杳瞳孔皺縮,“十天!你認真的?”

君九幽點點頭,道:“許是孟婆給你的酒裏下了點藥,讓你昏睡了這麽久。”

他把手中的碗遞到宋杳杳嘴邊,“這是幽醫開的藥,喝了吧。”

宋杳杳難以置信,顯然覺得君九幽說的話太難理解了,她和孟婆並沒有聊什麽,為何要給她下藥?

她看著眼前木碗中晃動的藥水,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漸漸蔓延開。

這個酒是她帶過去的,孟婆幾乎沒有下藥的機會,怎麽會……

“砰!”

天邊驟然炸開一簇金色火焰。

宋杳杳看著絢爛的煙花,心裏驟然升起一陣不祥的預感。

“那是什麽?”她問。

君九幽聞言,嘆了口氣,像是遇到了苦惱的事,“婚禮焰火。”

“誰和誰的?”宋杳杳問,她心裏已經有了答案,但仍是不死心。

“君冥和孟婆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