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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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舟泛羽

陰雨卷來寒風,長生殿被推開殿門。

殿中氣氛壓抑,下人見到來人趕忙匯報:“皇後娘娘到。”

聖人擡起頭,裴皇後面容虛弱,裙擺微濕。

“皇後大病初愈,怎麽不好好休息,大雨前來小心風寒。”

裴皇後緩步前來:“臣妾見雨勢甚大,憂心聖人受寒,特送來姜湯。”

“難為你有心。”

宮女將姜湯端來,聖人隨手示意擺在一旁。

“雨大,皇後還是早些回去歇息,病雖有好轉,萬萬不可掉以輕心。”

“多謝聖人關心,臣妾自當註意。”

裴皇後屈膝,擡起頭時,欲言又止。

“皇後還有什麽事嗎?”

這些年她為了保命與母族割舍,看著聖人打壓她母族,如今她在聖人身邊說不上什麽話,能封為皇後也只是因為她足夠聽話順從,明白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

早先蕭瑛與沈家小娘子一同前來替江稚魚求情,希望她能出手相救,她便告知了二人,此事她能做得微乎其微,但想著既然要靠此人賭一把,還是來試一試,拖著這病體之軀或許能讓聖人稍微松松口。

“臣妾經歷九死一生,如今還能站在這看著聖人,臣妾心中萬分動容,越發覺得舍不得聖人。”裴皇後說著用帕子抹去眼角淚光。

聖人也目光柔下,擡手示意她來。

裴皇後走到他身邊,聖人握住她手:“你的心意,朕明白。”

“這些年,你一心一意為朕,對太子也視如己出,後宮管理得井井有條,你若是不在朕身邊,朕如何安心?”

“聖人。”裴皇後露出幾分感動,淚眼蒙眬,將戲演得更逼真,“臣妾不求聖人如何記得臣妾的好,臣妾只求能與聖人一生一世。”

一生一世。

聖人目光微怔。

——“一生一世一雙人。”

聖人不著痕跡地收回手:“朕知道,皇後放心。”

屋外恰好卷起狂風。

裴皇後也順勢抽回手,裝作驚訝的樣子:“屋外這雨也太大,方才來的時候冷得臣妾直打顫,就連那些侍衛也被吹得臉色發白,若是雨裏走一遭只怕是鐵打的也要倒下。”

聖人望向殿外,目光凝重。

“聖人,臣妾方才聽侍從說太子殿下......”

裴皇後的話還沒說完,聖人警示的目光立即看來。

“皇後多言了。”

她趕忙停住,不再開口。

太子她都沒辦法,江稚魚之事......

裴皇後心中嘆氣,看來她幫不了。

於是她也不再多留,與聖人客套幾句便離開了。

她走沒多久,就有侍從急急踏進殿內,呈上奏折。

聖人一行看過,神色逐漸嚴肅,最後放下奏折即刻宣召大臣覲見。

......

裴皇後經過太極殿,太子仍舊長跪在殿外。

“太子跪了多久?”

“回娘娘,兩個時辰了。”

雨色中,蕭鈺面色蒼白,任憑驟雨如何鞭撻脊背,他也不肯彎下。

裴皇後望著他倔強執拗的身影,恍惚間想起六皇子六歲時也曾長跪不起只為見先後一面,而先後也曾長跪殿中徹夜泣歌報覆聖人的薄情寡義,如今太子蕭鈺為心愛之人與聖人作對,長跪太極殿抗旨。

這一家子,果真是一樣的偏執。

“走吧。”

“娘娘不勸一勸嗎?”身邊的貼身宮女問道。

“不了。”

裴皇後轉身離開。

此事,她能做的都已經做了。

別無它法。

“聽說了嗎?”

大理寺牢獄中。

守衛的幾個獄史低聲議論。

“太子病倒了。”

聽到太子兩個字,縮在角落的江稚魚睜開眼,仔細去分辨他們的聲音。

“太子怎麽會病倒了?”

“聽說是頂撞了聖人,聖人罰他長跪太極殿,昨夜不是下了好大的雨,太子淋了一夜,可不就病倒了。”

“太子怎麽會頂撞聖人?”

“這我就不清楚了......”

獄史的話還在低聲念叨,可江稚魚聽到他頂撞聖人被罰跪,又淋了一夜的雨病倒便已心亂如麻,其餘的話再也聽不進去了。

她撐著無力的身子起身,一步步挪到門邊,張開嘴聲音沙啞:“獄史大哥。”

一旁的獄史聞聲不耐地走來:“又怎麽了?”

“剛才我聽你說,太子病了,是真的嗎?病得嚴重嗎?可有看過太醫?”

“你話怎麽這麽多?太子病沒病和你有什麽關系?你一個太醫署的這麽關心太子做什麽?難不成覺得要活不成了想榜上太子?省省吧,太子莫說如今病了就算是沒病,也不可能救你一個無關緊要之人。”

說罷幾個獄史哄笑一團,嘲笑她癡心妄想。

聞言,江稚魚在擔心蕭鈺病情之餘慶幸,看來她是東宮太子的人這件事情並沒有被發現,那麽蕭鈺幫她進太醫署這件事也沒有人知道,那她也就放心了,至少他不會出事。

可是才松了一口氣,她又想到他們說蕭鈺頂撞聖人被罰跪,蕭鈺一向理智,權衡利弊,絕不會做這樣冒犯之事,可如今卻這樣沖動,那定是為了她的事情才頂撞了聖人。

許久沒有好好休息的身子有些支撐不住,江稚魚扶著門欄緩緩跪在地上。

她靠在墻壁上,嘴邊苦笑,眼中滿是擔憂和心疼。

“傻瓜,知不知道這樣我會很擔心。”

昨夜那樣冷,太極殿的石磚那樣硬,腳上受過貫穿傷的他怎麽能受得了?

江稚魚一想到這,眼眶泛紅,淚水打轉,最後滾落在手心。

突然被抓到大理寺,一連好幾日吃不好睡不好,饑寒交迫,知道身份暴露為此提心吊膽,害怕隨時要掉腦袋,她都忍著沒有哭,總想著或許還有機會,還能出去。

可直到他的消息傳來,江稚魚才終於委屈又心疼地哭了

淚水像是月光下的波光,在她臉龐滑落,無聲無息。

她想見蕭鈺,想念他溫暖的懷抱,想念他溫柔含笑的目光,想念抹去眼角淚花的輕柔憐惜,想念他走在身邊,坐在身旁,想念他身上的木沈香,腰間的金絲香囊......

她想念蕭鈺。

日日夜夜相伴,他早已侵入她的每個記憶,以至於想起他的名字,他的一切都席卷而來,仿佛置身在那盞盞燭光中,他為她點的每一個朱砂。

......

朝堂上,太子病重之事眾臣頗有微詞,又借故提出斬殺妖女以正朝綱。

但今日朝中還要更重要之事。

聖人將昨日收到的奏折宣之眾人,又將邊疆之事一並講出:

“如今邊疆戰亂,已有不少流民入城,爾等妥善處理,撫恤得宜,防患於未然,絕不可激化流民情緒,各司其職,勿掉以輕心。”

“臣等遵旨。”

聖人目光掃過底下文武百官,最終落在一位武將身上:“邊關烽煙又起,若不能平定,如何能揚天家威嚴?如何能護佑邊關子民安危?李衛!”

“臣在!”

“今封你為大將軍,賜雙旌雙節統帥兵馬,前往邊關平戰亂,待卿凱旋,朕必以三公之位侍卿!”

“臣必將不負聖人所托!”

下朝後,有人前去祝賀李正,也有去恭維他的,都預祝李正旗開得勝歸來步步高升,替自己提前謀得一個好印象。

然內閣首輔周正卻不與之為伍,徑直離去。

有人低聲似有諷刺之意:“瞧瞧,還真是聖人親讚,剛正不阿周清流。”

但也有人與周正一樣,不參與這些阿諛奉承,與他一同離開。

朝堂上有拉幫結派的,自然也有這樣不結交群臣的清流。

顧思衡將這些看在眼裏,目光在周正離去的背影上多了些打量。

他坐上馬車,隨後避開耳目悄悄來到東宮。

麗正殿,殿內藥味很重,時不時有咳嗽傳來。

他掀開帷幔走進來,只見床榻上那俊美如仙之人如今臉色憔悴,眼下青黑,一身白衣墨發披散如緞,一副病弱之姿。

“你當真是不要命了,總糟蹋自己身子,哪個太子像你這般多災多難?一會刀傷一會腳傷,太醫都勸你要靜養調理,沒想到你竟直接跑到聖人面前抗旨折騰自己,如今好了,病成這樣,改明我也不做官了,回家與我夫人隱居山林,省得我整日為你操心勞命。”

顧思衡邊說邊坐在他身邊的椅子上,那語氣也是很不客氣,頗有些教訓他的意思。

“你是看我無法起身,說話也不客氣了是嗎?”

蕭鈺咳了咳,眼神瞥了眼他,聲音啞得不像話。

顧思衡到底是擔心他,嘆著氣還是將事情與他道來:“你要我做的我都做了,如今京城流民眾多,聖人已經下旨令李正出兵平反,蕭玹身邊的傅承安和他父親都沒機會了。”

“很好,這些時日你多加註意蕭玹,他不會這麽輕易放過這個機會,定會趁著我方寸大亂之際為自己謀取更大的利益。”

“你還知道你如今方寸大亂,我以為你昏了頭什麽也不顧了!”如今殿中僅有他二人,顧思衡說起話來全然沒有一點顧忌,“若不是你提前吩咐我做好準備,如今前去平定戰亂的早就是那傅承安了!我看你當真是為了她,要將這江山拱手讓人了!”

顧思衡越說越是沒個尊貴高低,蕭鈺被他氣得直咳嗽:“顧思衡,你找死是不是?”

“是,我找死,我看你也是!你怎麽想的,為了她你究竟要死幾次才甘心?別管是誰拆穿她的身份,又是誰的計謀,聖人要她死,此事就是包不住火,如今京中誰不知道她欺君罔上,別說周正那個衛道士看不慣她要聖人殺之而後快,那宮外又有多少人說她是妖女要聖人砍她腦袋,你一個人如何與世人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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