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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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舟泛羽

市集繁鬧,買魚的阿婆不停吆喝,瞅見一個妙齡少女,一身布衣,頭戴紗帽,她起身喚道:“姑娘!姑娘買條魚吧!”

少女似是聽到了,停下腳步走上前:“阿婆,你是叫我嗎?”

阿婆點點頭,面容慈善又有幾分市儈:“姑娘,買我幾條魚吧,你看你膚白嫩滑,定是人美心善的好人家,可憐阿婆家中有個病弱孫兒,自小父母雙亡,只能靠我老婆子養著,姑娘是好人,買阿婆幾條魚,阿婆就能給孫兒看病了。”

少女聽完,萬分動容:“阿婆別擔心,我爺爺是大夫,您隨我一塊走,我讓我爺爺給您孫子看病,不收錢。”

沒想到阿婆臉色一僵,支支吾吾道:“看病?我…我孫兒不能出門,他有肺癆,多走幾步就咳得厲害,還是不勞煩姑娘了,你買我幾條魚就行。”

“不行的!肺癆很嚴重的,不能這樣拖著,阿婆您告訴我您家住哪,我讓我爺爺親自去給您孫兒看病。”少女抓著阿婆的手,竟意外的執著。

一旁的賣菜的大媽看不下去了:“王婆差不多得了,人小姑娘心善,聽不出你在騙她,你可別匡她了。”

說罷又對著少女道。

“小姑娘,她騙你的,她哪有什麽孫兒,孤家寡人一個,騙你買魚呢。”

買魚阿婆被拆穿也不生氣,她轉頭假模假樣對著買菜大媽罵道:“你這壞婆娘,又害我買不成魚。”

“誰讓你老去騙那些眼生的小生,我可見不得好人被騙。”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拌拌嘴,吵吵架,少女見阿婆並沒有生病的孫兒心下松口氣,朝老人點點頭便走了。

只是沿著路沒走幾步,有位男子走到她身邊,手裏提著不少東西,兩人說笑幾句便朝著一家店鋪走去。

買魚的阿婆也就隨意看了一眼——成衣鋪。

店鋪內,人不多,見有人進來,店家便走上前,滿臉堆笑:“兩位要買什麽?”

少女視線被店內五顏六色的布料吸引,她離開男子走到嫩粉的布料顏色前打量,邊看邊歡喜道:“停舟哥哥,原來成衣鋪子裏有這麽多布料,我還以為全都是衣服呢。”

男子看著她輕笑,回頭對店家說道:“麻煩給我們看一下婚服。”

“婚服!”店家揚眉一笑,趕忙道,“真是恭喜兩位了,祝二位喜結連理,百年好合。”

“多謝。”男子微微一笑,臉上掩蓋不住的喜悅。

一旁的少女聽了,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悄悄跟到男子身邊,牽著他手。

店家見少女一直戴著紗帽,便笑著提了一句:“姑娘,屋內無光,店中人少,可以摘帽了。”

少女看了眼男子,男子想了想,已有半年之久,店中並無什麽人,便點點頭。

得了應允,少女終於摘下紗帽。

烏發垂在身側,她紮了個厚厚的單辮,眼眸清亮,嘴角含笑,姿容嬌俏,明媚姣好。

店家不由稱讚:“二位真是郎才女貌,十分登對。”

兩人笑了,頗有些羞澀。

店家隨後便引二人看起婚服,有成衣,有布衣,有裁剪縫制精妙的,也有簡簡單單無任何花式的。

兩人看了良久,最後選了一件最簡單的。

離開成衣鋪後,他們又買了些紅蠟,清點一番後手牽著手朝著村外走去。

是夜。

村外有間不起眼的小屋,院裏草藥味很濃,兩人推開院門走進來,有位白發老人正躺在長椅上摸著胡須。

“爺爺!”少女歡喜地喊了一聲。

那老人起身,笑瞇瞇:“小魚回來啦。”

這姑娘就是江稚魚。

她將手裏東西交給季停舟,跑著過去:“爺爺,我和停舟哥哥都買好了,我還買了爺爺愛吃的酥糖。”

“好好好,還是小魚好,出門都記得給我老頭子帶吃的。”季老高興,摸著她頭,很是愛惜。

季停舟走上前,他將東西放在地上,對江稚魚道:“小魚,先去洗洗手,等會我做點菜,就吃飯了。”

“好。”江稚魚點點頭,又和爺爺說了一些話,才去到裏面洗手。

季老看著小魚的背影消失才開口:“她今天難得出去,路上可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

“沒有,我一路讓她帶好紗帽,只是去成衣鋪的時候摘下來過,店中沒什麽人,走的時候也沒人跟著。”

聽完季老嘆氣,也有些無奈:“當日那人離去,即刻派兵將山谷翻了個底朝天,若不是我們提早躲在峭壁下,樹蔭遮擋,小魚早就被他們帶走了。”

當時山谷被掘地三尺,日日有官兵巡查,折騰了幾月有餘,他們擔心遲早被發現,趁著後來巡查有所松懈,他們便連夜逃離,朝南走了許久才在某個人煙稀少的地方安下。

想到那段時間的事情,季停舟臉色不佳,忿忿道:“他也太霸道,我們好心好意救他,小魚將他當朋友,他卻想著將人擄走,小魚才多大,不過是孩子心性,若跟著他走了,不知道有多少苦頭等著,他全然能護得了嗎?”

“你若真當她年紀小,便不會同我商討與她成婚之事。”提起此事季老忍不住冷哼一聲。

季停舟氣焰一下沒了,像個犯錯的人一樣聽他數落。

“我不願他將人帶走不過是憐惜小魚這孩子,恐她卷入詭譎陰謀,難保性命,可你當哥哥的,怎麽也打起自己妹妹的主意。”

那日,季停舟忽然找過來,說要與江稚魚成婚,嚇得季老差點摔在地上,他怕江稚魚不懂,還同她反覆確認,那傻丫頭卻歡歡喜喜說願意,沒幾日便定好了日子準備要成婚了。

他雖擔憂小魚並不知曉什麽是情愛,但他知道停舟不會辜負她,他二人相伴此生定能順遂快樂,白頭到老。

只是,他心中始終不安,總覺得那人會再出現,

季老撫著白須,起身朝裏走,聲音緩緩道來:

“停舟,好好待她。”

季停舟拱手,認認真真俯身:“爺爺,我會的。”

房間裏,江稚魚望著窗外的月亮出神。

明日便要成婚了。

她原以為結婚這種事情怎麽也要等她讀完大學,然後在爸爸媽媽的陪伴下走入婚姻的殿堂。

沒想到,她既沒有讀完大學,也沒有爸爸媽媽在身邊。

江稚魚忽然有些傷感,她想家了,想她的爸爸媽媽了。

那日她喝了一些酒,也是像今天這樣有些想家,於是便哭了,季停舟以為她天天待在家裏心情不好,就來哄她。

躲在他懷裏哭的時候,江稚魚忽然覺得,她可能回不去了,她可能這輩子只能留在這裏了。

她一想到自己無父無母,孤苦伶仃在一個遙遠的古代活一輩子,便覺得恐怖。

所以她問季停舟——你願不願意娶我?

她覺得與學長長得一模一樣的季停舟就像是她與現代的那唯一一點存證,證明她來自於21世紀。

在那裏她只是一個還在讀書的學生,每天除了讀書就是吃好吃的,放假了爸爸媽媽會來接她,帶她吃大餐,陪她逛商場,聽她說學校裏的瑣事,每天晚上跟她說晚安,生日了準備驚喜,出門了叮囑她安全,上學了叫她別學的太辛苦,她每天的煩惱不過是吃胖了,記不住知識點,沒見到喜歡的學長。

她如此的普普通通,卻再也沒有這樣普普通通的生活。

而季停舟沒有拒絕她。

他只是問,為什麽?

江稚魚不敢說。

她怕自己回不去,在這裏沒有親人,她會孤苦伶仃,而爺爺和季停舟就是她在這裏唯一的依靠。

所以她稍微撒了一點謊。

“我喜歡停舟哥哥,我想和停舟哥哥永遠做家人。”

她喜歡停舟,雖然那個喜歡包含了很多,但她是真的想和停舟和爺爺做永遠的家人。

“小魚。”

門敲響了,外面是季停舟的聲音。

“出來吃飯。”

江稚魚應道:“來了。”

她拍拍自己的臉,醒醒神,然後快步走過去,

忽然有東西被她撞到地上。

軲轆軲轆——

江稚魚要打開房門的手停下,看向滾落在地方的木雕。

那是一只小貓。

是有次她無聊季停舟做給她玩的。

她蹲下身,將地上的木雕撿起,腦中漸漸浮現出那個精巧又別致的小鳥木雕。

“蘇羽…”

這個許久未提起的名字再次從她嘴裏出現。

江稚魚神色不由變得黯淡,握著木雕,思緒翻湧。

那天,她想出去接水,回來的時候發現峭壁上有一株很適合治療傷口的草藥,她本來想采過來,但是峭壁太陡峭,她不小心就踩空了,連順手抓著的枝條也撐不住重量折斷了,就在她以為要掉下懸崖的時候,是季停舟出現將救她上來。

上來的時候,她告訴季停舟,蘇羽在不遠處的山洞裏,可他卻說,蘇羽已經被救走了,他們要躲還在搜查的敵人。

可是江稚魚還是想去看看,但季停舟卻將足跡掩蓋,直接帶她走了。

後來,他們在一處躲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們要變成山頂洞人了,季停舟才說他們要下山。

下山以後,她每天待在屋子裏,哪裏也不能去,只能寫寫字,讀讀書,曬曬藥,偶爾自己給自己畫畫玩。

有時候她也想問,為什麽他們要躲這麽久?為什麽不許她出門?蘇羽去哪了?他回家了嗎?他真的安全了嗎?他的傷好了嗎?

可她沒問。

只是很想很想那個被她丟在峭壁上的小鳥。



市集一如往日喧鬧,但今日似乎有所不同。

街道上,有官兵拿著畫紙尋人,氣勢洶洶,若有人言語閃爍其詞,馬上便將人帶走。

買魚的阿婆本來是想看個熱鬧,但眼看這群人動不動就是扣押帶走,她也有些慌張起來,忙收著自己的魚,準備走了。

但是她老了,動作不是很利索,還沒來得及收完,官兵已經到了跟前。

“有沒有見過畫上幾人!”

阿婆被猛地翻過身,人一下暈頭轉向,她迷迷糊糊看了一眼,畫上是一位白發老人,一位妙齡少女以及清俊男子。

她瞇著眼胡亂看了看,顫顫巍巍道:“沒…沒見過…”

見她不知道,官兵將她推開,老人晃晃悠悠人沒站穩跌在地上,哎呦一聲:“這下還真要找大夫看了。”

說到大夫,她想到了昨日那個戴紗帽的姑娘,忍不住嘀咕一句:“好好的姑娘戴什麽紗帽,也不知道上哪找人…”

這本是她自個念著聽的,不想官兵隊伍裏有人聽見了,他回頭狐疑地看了眼阿婆,似乎想到了什麽跑到前頭跟人嘀咕幾句。

很快前頭的人便看了過來,眼神格外犀利。

阿婆頓感不妙,撿起她的魚簍,轉身想走,但顯然是來不及了。

“站住!”

阿婆轉過身,眼前官兵層層將她包圍,她連忙卑躬屈膝,求各位官爺放她一馬,只聽為首之人大呵——

“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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