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 32 章
消息傳到宋盈鐘那邊時，奶奶已經在家裏收拾好東西和鄭好準備坐車趕去J市，兩個人在校門口焦慮等待，她蹲在地上不安地捂住臉頰，鄭廷燦拍著她後背安慰道：“沒事的，阿姨已經好了，人醒了沒有事就好。”
袁媛腦卒中進入醫院，這個消息鄭好當時聽到都嚇了一跳，怎麽也不敢想好好的一個人怎麽就中風，明明才四十多歲。
“快上車。”鄭好催促道，難得這樣的語氣面對兩小孩，她在副駕駛也如坐針氈，後面老人雖然平靜，但手是抖著的，還是沒辦法控制自己的情緒，即使在小輩面前依舊想要強撐著。
宋盈鐘抹掉臉上的眼淚，她不敢想中風這件事發生在她母親身上，明明才四十多，怎麽就碰上了老年疾病，怎麽就發生在袁媛身上。
宋盈鐘害怕地抱住自己書包，臉頰埋在最上面的一本書，肩膀的抖動讓鄭好把手機音樂打開，隨便選了個歌單播放，蓋住了她的抽噎聲。
恐懼逐漸蔓延自己的內心，宋盈鐘想都不敢想這一路該怎麽辦，她能做什麽忙，明明是今天的事情，卻料想不到之後的每一天都會發生什麽，是否還會得到壞消息，是否看不見當日的夕陽。
“鐘鐘，你媽媽福大命大，不會有什麽事情，你呢定心等到醫院，不要想太多不好的事情，你腦瓜子裏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是不會視線的。”老人勸道，握住她的左手給予力量，“這一路得要好幾個小時，你媽媽現在沒醒，說不定等我們到那邊她就醒了呢？”
鄭好看著軍醫院的醫生發來的消息，照片上的袁媛臉色蒼白，沒了往日的生機，現在才明白那天晚上走在村莊裏她說的那些話，從去年就開始特別關註身邊人的健康，原來從那時就已經察覺到自己身體的變化，只是一直沒說。
從來沒有提及的話題就這樣在不知不覺中說了很多次，鄭好現在才後知後覺，說後悔肯定是有的，卻也理解她為什麽不和家裏人說。
按照老人的想法，肯定是讓她退下來，事情說了還會影響到宋盈鐘的學習，可現在這樣的情況來看，最終還是會調離到文職位置。
去往J市這一路從平地到高山，鄭好打開窗戶吹風讓裏面的人更加清醒，從而也能夠看到外面的景色，大山綠綠蔥蔥，可平原就是黃色，像極了人這一生的變化。
宋盈鐘被奶奶抱著心逐漸定下來，聞著熟悉又形容不了的香味閉上眼睛，老人垂頭看了眼問：“昨天又熬夜了寫卷子？”
進入高三，卷子數量是成倍地增加，宋盈鐘本就做題慢，所以需要更多的時間，睡覺時間變少，質量也變差，在宿舍裏要是別人上下床她就會睜開眼，用再好的眼霜都沒有用。
“最近課業太多，吃飯時間都是擠出來的。”鄭廷燦如實道，就連他都有些吃不消這樣高強度的學習，吃飯上廁所加起來時間都沒有一個小時，一個比一個能熬夜。
趕到J市已經是晚上，宋盈鐘緊跟鄭廷燦還是找不到方向，鄭好走在最前面，即使著急也得估計身邊的老人，腳步沒有那麽快。
病房內的袁媛還沒有醒來，宋盈鐘站在門口也不進去，鄭廷燦在外面陪著人，邊上護士臺正在交接班，還有值班醫生看資料，安靜到連她自己的呼吸聲都能讓別人聽見。
“這個病人我現在過去看一下，拿個碘酒跟我過去。”
兩個女生一前一後，是進入到袁媛的病房，這碘服也是幫她處理一下手臂上的擦傷，在摔倒過程磕碰到什麽東西，到現在血還沒有停止。
鄭好見兩個小孩還沒有進來，起身到門口喊道：“鐘鐘，進來了。”
宋盈鐘哦了聲，連忙走過去，進去後袁媛依舊昏睡，奶奶已經拿著毛巾給她擦拭臉頰，醫生和護士在旁邊，這種明明是搶救結束的場景，在她眼中卻變成了分別，不敢去多想是因為什麽，可心中的壓抑情緒始終無法釋放，這是她在世上唯二有血緣關系的人，是她可以依靠一輩子的母親，如今卻躺在床上一直沒有睜開眼。
宋盈鐘坐在沙發上不安焦躁，從開始的還能坐住，到後面靠在窗戶上吹風，這是她第一次到J市，從前只是在課本上讀過老舍先生關於這座城市的文章，現在自己來到這裏，卻沒有開心，也不是冬天。
“鐘鐘，先吃飯，吃完飯在旁邊的小桌板上寫作業，你媽媽不醒只是這段時間太累了，不要想太多。”鄭好勸道，盒飯都已經被熱了第二次，她還是呆滯得一動不動，鄭廷燦好賴話說動了還是沒能勸聽。
宋盈鐘擡眼看著鄭好，稀裏糊塗嗯了聲，拿著筷子就要去吃，可蓋子都沒打開，直接打了個照面，鄭廷燦眼疾手快地給她打開，“慢點吃。”
沒什麽胃口，但是宋盈鐘還吃得下去，沒有到難以下咽的程度，但比學校的食堂還要難吃，所以還剩下一半她就把筷子放回去，沒有再碰。
試卷在極大程度上給了宋盈鐘喘息的機會，因為她的註意力不用放在這上面，所以心態就有所調整，以前最不喜歡，現在卻越來越游刃有餘。
“我們小胡老師這不知道第幾次借過來了，不過袁幹部這回即使送過來也確實是巧合，當初來體檢就已經發現有前驅癥狀，沒想到這麽快他就出現中風狀況。”
被說的那位醫生戴著口罩，身上的白大褂比別人的還要白一個度，低聲道：“病人的隱私還說出口，是因為這一樓都是部隊裏面的才敢這麽放心？”
“這不是嘴巴不住門嗎，您待會兒還回急診嗎？那邊可是打了兩個電話催了，說你再不回去場面就不可控。”
醫生笑了笑：“你相信他們說的話嗎？就是狗吃屎的事情真假都比他們說出來的要真。”
侃侃而談的一幕被宋盈鐘接水時看見，從前她最抵抗醫院，一是母親和奶奶總說沒事兒不要去醫院，很晦氣，二是裏面的醫生都穿著白色的大褂，看著就很可怕，尤其是幼兒園士氣大振次數比較多，從而也就有了心理陰影。
“我們小胡老師就是軍醫院的一把手，也是一塊磚，哪裏需要哪裏搬。”
“行了，別貧，你們科老師昨天還和我說你昨天做的壞事兒，想好該說什麽，別到時候讓你寫檢討和學習一個字也講不出。”
杯中的水在一點點溢出，熱水已經澆到鞋面還沒有反應，正當鄭廷燦開門看見要跑過去的剎那，醫生已經先一步把開關閉上。
“給了我臟毛巾。”
“稍等哈。”
宋盈鐘反應過來去拿水杯，地面的水已經湧到前後腳，後知後覺感受到的燙已經變成熱的，只是她今天穿的是帆布鞋，一些熱水已經通過鞋帶的空隙進入到鞋子裏，腳背的疼是長時間的，和被針紮了短暫的痛不同。
女生從空閑抽屜裏找了個燙傷膏，在人回房間前遞給她，關心道：“你媽媽的狀態很好，不用擔心，先照顧好自己就是最棒的。”
鼓勵的話宋盈鐘挺多的很多，現在醫生的話就和夏老師講的話相同，是一顆鎮心丸吞下去，很快就能有所變化。
鄭廷燦關上門拽著她到旁邊的小房間坐著，蹲下來直接把她鞋子脫掉，白色的襪子已經被燙得有分界線，扯著腳踝那一塊脫掉，燙傷的部分已經起泡，一個個透明小小的。
藥膏冰冰涼涼，宋盈鐘幾次躲開，鄭廷但就握住她腳踝不讓動，到最後逐漸惹毛他把藥膏丟到一邊，雖然心裏有氣，但面上還是保持鎮定，“你自己抹吧。”
鄭廷才關上門臉色的變化被鄭好註意到，默默地嘆了口氣，其實看得出兩人在裏面出現了問題。
“燦燦，先過來坐著，我過去看一看。”鄭好輕聲道，兩人換了位置，推開門看見宋盈鐘背對著門，雙臂擡起來手背擦著臉上的眼淚，哭得很小聲，可光看背影還是可憐兮兮。
沒多久不哭了，鄭好才坐到她對面，從口袋裏抽出紙巾遞給她，“先擦一擦眼淚，阿姨有話和你說。”
宋盈鐘吸著鼻子，紙巾把粘在人中的鼻涕擦掉，“鄭姨，你說吧。”
鄭好平靜道：“鐘鐘，要提前知道，沒有人會永遠陪你到最後，所以碰到事情就更加需要變得堅強，一個人抵抗這些，雖然會很困難，但這是你的必經之路，未來幾十年等你到了四五十歲的年紀，也會再次面對分別，是永久的，是再也不會見面的那種。”
“雖然現在就和你說會有點殘酷，當初你爸爸走的時候，你沒有什麽記憶，現在你媽媽入院應該體會到這種心境，就算是提前歷練，人生中的很多事情都是突然發生，會讓你措手不及，完全不知道該做什麽，哪怕經歷過一次也會猝不及防。”
“再見代替了離別，每一次的見面意味著人生中的下一次就會少一回，珍惜現在自己所有的，不要再放開手，勇敢地講出自己心聲，不要去害怕。”
“還記得你四五歲摔倒，我和你說明天就好，明天就不疼了，人生中有很多個明天，可這些明天也會成為過去，大人們總安慰你們明天會更好的，其實只是一句話，明天並不會，可能還是很糟糕，可你依舊要面對。”
“和媽媽的每一天，好還是壞都會是回憶，不要因為她們而帶著悲傷的情緒，應該是一直快樂，哪怕做不到開心，也要平和地面對，學一學你奶奶，心平氣和地生活，面對任何事情都表現得泰然自若，都不要用眼淚解決。”
當分別險些要到來的時候，宋盈鐘永遠是抱著害怕，一直認為自己還小，所以沒有將這些放在心上，可現實打了她一擊。
“當然也有一句話叫做永遠不要壓抑自己的情緒，哭過發洩過就結束了，人生就像一條道路，我們看不到盡頭，也沒有辦法回頭往返，珍惜每一分每一秒時間就足夠了。”
宋盈鐘握著鄭好的手半天還沒有松開，還在消化她說的這些，做不到就是做不到，也不敢去多想。
“鄭姨，我不想要分別，為什麽不能身體健健康康地到最後。”宋盈鐘哽咽道，紅著眼睛望向她，“為什麽？”
鄭好苦澀地看著她，眼角積攢的淚伴隨她的問題掉落，掉落的瞬間宋盈鐘抿嘴不再說話。
“鐘鐘，沒有為什麽，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每個人都要面對，所以阿姨才希望你可以成長，希望你可以在經過今天的事情有所啟發，死亡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你內心在抗拒這件事，沒有人逃得過離開，沒有人永遠活著，最後都會在另一個世界見面。”
宋盈鐘的問題，鄭好曾經也問過父母，因為丈夫的離開，她撕心裂肺地抓著他們的手想要去看最後一眼，告知的是不可以，沒有葬禮。
她的丈夫因公犧牲，最後什麽都沒有，連簡潔的葬禮都不能有，他的名字逐漸被遺忘，被塵封在歲月的長河中，被她永遠地記在心中，卻不得不隱藏關於他的一切。
鄭好感慨過命運的不公，不是好人流傳千裏，是好人無名無姓，壞人依舊無法無天，可改變不了什麽。
所以每當她看見其他犧牲的烈士舉辦葬禮，會有人在休閑之日拿著鮮花去悼念，羨慕的情緒充斥整個內心久久無法消散，因為耿耿於懷一輩子。
或許這就是不由己，唐櫟勤做的只有他們知道，講出事情的所有，隱瞞的事物也是不可說的秘密。
時光荏苒，沒有下一次見面，鄭好帶著懊悔和自責接受了自己的餘生就這樣度過，看到發生在自己家人的慘案，不得不振作起來繼續生活，還是得往前走。
世界可能不美好，但總能找到讓人活下去的勇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消息傳到宋盈鐘那邊時，奶奶已經在家裏收拾好東西和鄭好準備坐車趕去J市，兩個人在校門口焦慮等待，她蹲在地上不安地捂住臉頰，鄭廷燦拍著她後背安慰道：“沒事的，阿姨已經好了，人醒了沒有事就好。”
袁媛腦卒中進入醫院，這個消息鄭好當時聽到都嚇了一跳，怎麽也不敢想好好的一個人怎麽就中風，明明才四十多歲。
“快上車。”鄭好催促道，難得這樣的語氣面對兩小孩，她在副駕駛也如坐針氈，後面老人雖然平靜，但手是抖著的，還是沒辦法控制自己的情緒，即使在小輩面前依舊想要強撐著。
宋盈鐘抹掉臉上的眼淚，她不敢想中風這件事發生在她母親身上，明明才四十多，怎麽就碰上了老年疾病，怎麽就發生在袁媛身上。
宋盈鐘害怕地抱住自己書包，臉頰埋在最上面的一本書，肩膀的抖動讓鄭好把手機音樂打開，隨便選了個歌單播放，蓋住了她的抽噎聲。
恐懼逐漸蔓延自己的內心，宋盈鐘想都不敢想這一路該怎麽辦，她能做什麽忙，明明是今天的事情，卻料想不到之後的每一天都會發生什麽，是否還會得到壞消息，是否看不見當日的夕陽。
“鐘鐘，你媽媽福大命大，不會有什麽事情，你呢定心等到醫院，不要想太多不好的事情，你腦瓜子裏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是不會視線的。”老人勸道，握住她的左手給予力量，“這一路得要好幾個小時，你媽媽現在沒醒，說不定等我們到那邊她就醒了呢？”
鄭好看著軍醫院的醫生發來的消息，照片上的袁媛臉色蒼白，沒了往日的生機，現在才明白那天晚上走在村莊裏她說的那些話，從去年就開始特別關註身邊人的健康，原來從那時就已經察覺到自己身體的變化，只是一直沒說。
從來沒有提及的話題就這樣在不知不覺中說了很多次，鄭好現在才後知後覺，說後悔肯定是有的，卻也理解她為什麽不和家裏人說。
按照老人的想法，肯定是讓她退下來，事情說了還會影響到宋盈鐘的學習，可現在這樣的情況來看，最終還是會調離到文職位置。
去往J市這一路從平地到高山，鄭好打開窗戶吹風讓裏面的人更加清醒，從而也能夠看到外面的景色，大山綠綠蔥蔥，可平原就是黃色，像極了人這一生的變化。
宋盈鐘被奶奶抱著心逐漸定下來，聞著熟悉又形容不了的香味閉上眼睛，老人垂頭看了眼問：“昨天又熬夜了寫卷子？”
進入高三，卷子數量是成倍地增加，宋盈鐘本就做題慢，所以需要更多的時間，睡覺時間變少，質量也變差，在宿舍裏要是別人上下床她就會睜開眼，用再好的眼霜都沒有用。
“最近課業太多，吃飯時間都是擠出來的。”鄭廷燦如實道，就連他都有些吃不消這樣高強度的學習，吃飯上廁所加起來時間都沒有一個小時，一個比一個能熬夜。
趕到J市已經是晚上，宋盈鐘緊跟鄭廷燦還是找不到方向，鄭好走在最前面，即使著急也得估計身邊的老人，腳步沒有那麽快。
病房內的袁媛還沒有醒來，宋盈鐘站在門口也不進去，鄭廷燦在外面陪著人，邊上護士臺正在交接班，還有值班醫生看資料，安靜到連她自己的呼吸聲都能讓別人聽見。
“這個病人我現在過去看一下，拿個碘酒跟我過去。”
兩個女生一前一後，是進入到袁媛的病房，這碘服也是幫她處理一下手臂上的擦傷，在摔倒過程磕碰到什麽東西，到現在血還沒有停止。
鄭好見兩個小孩還沒有進來，起身到門口喊道：“鐘鐘，進來了。”
宋盈鐘哦了聲，連忙走過去，進去後袁媛依舊昏睡，奶奶已經拿著毛巾給她擦拭臉頰，醫生和護士在旁邊，這種明明是搶救結束的場景，在她眼中卻變成了分別，不敢去多想是因為什麽，可心中的壓抑情緒始終無法釋放，這是她在世上唯二有血緣關系的人，是她可以依靠一輩子的母親，如今卻躺在床上一直沒有睜開眼。
宋盈鐘坐在沙發上不安焦躁，從開始的還能坐住，到後面靠在窗戶上吹風，這是她第一次到J市，從前只是在課本上讀過老舍先生關於這座城市的文章，現在自己來到這裏，卻沒有開心，也不是冬天。
“鐘鐘，先吃飯，吃完飯在旁邊的小桌板上寫作業，你媽媽不醒只是這段時間太累了，不要想太多。”鄭好勸道，盒飯都已經被熱了第二次，她還是呆滯得一動不動，鄭廷燦好賴話說動了還是沒能勸聽。
宋盈鐘擡眼看著鄭好，稀裏糊塗嗯了聲，拿著筷子就要去吃，可蓋子都沒打開，直接打了個照面，鄭廷燦眼疾手快地給她打開，“慢點吃。”
沒什麽胃口，但是宋盈鐘還吃得下去，沒有到難以下咽的程度，但比學校的食堂還要難吃，所以還剩下一半她就把筷子放回去，沒有再碰。
試卷在極大程度上給了宋盈鐘喘息的機會，因為她的註意力不用放在這上面，所以心態就有所調整，以前最不喜歡，現在卻越來越游刃有餘。
“我們小胡老師這不知道第幾次借過來了，不過袁幹部這回即使送過來也確實是巧合，當初來體檢就已經發現有前驅癥狀，沒想到這麽快他就出現中風狀況。”
被說的那位醫生戴著口罩，身上的白大褂比別人的還要白一個度，低聲道：“病人的隱私還說出口，是因為這一樓都是部隊裏面的才敢這麽放心？”
“這不是嘴巴不住門嗎，您待會兒還回急診嗎？那邊可是打了兩個電話催了，說你再不回去場面就不可控。”
醫生笑了笑：“你相信他們說的話嗎？就是狗吃屎的事情真假都比他們說出來的要真。”
侃侃而談的一幕被宋盈鐘接水時看見，從前她最抵抗醫院，一是母親和奶奶總說沒事兒不要去醫院，很晦氣，二是裏面的醫生都穿著白色的大褂，看著就很可怕，尤其是幼兒園士氣大振次數比較多，從而也就有了心理陰影。
“我們小胡老師就是軍醫院的一把手，也是一塊磚，哪裏需要哪裏搬。”
“行了，別貧，你們科老師昨天還和我說你昨天做的壞事兒，想好該說什麽，別到時候讓你寫檢討和學習一個字也講不出。”
杯中的水在一點點溢出，熱水已經澆到鞋面還沒有反應，正當鄭廷燦開門看見要跑過去的剎那，醫生已經先一步把開關閉上。
“給了我臟毛巾。”
“稍等哈。”
宋盈鐘反應過來去拿水杯，地面的水已經湧到前後腳，後知後覺感受到的燙已經變成熱的，只是她今天穿的是帆布鞋，一些熱水已經通過鞋帶的空隙進入到鞋子裏，腳背的疼是長時間的，和被針紮了短暫的痛不同。
女生從空閑抽屜裏找了個燙傷膏，在人回房間前遞給她，關心道：“你媽媽的狀態很好，不用擔心，先照顧好自己就是最棒的。”
鼓勵的話宋盈鐘挺多的很多，現在醫生的話就和夏老師講的話相同，是一顆鎮心丸吞下去，很快就能有所變化。
鄭廷燦關上門拽著她到旁邊的小房間坐著，蹲下來直接把她鞋子脫掉，白色的襪子已經被燙得有分界線，扯著腳踝那一塊脫掉，燙傷的部分已經起泡，一個個透明小小的。
藥膏冰冰涼涼，宋盈鐘幾次躲開，鄭廷但就握住她腳踝不讓動，到最後逐漸惹毛他把藥膏丟到一邊，雖然心裏有氣，但面上還是保持鎮定，“你自己抹吧。”
鄭廷才關上門臉色的變化被鄭好註意到，默默地嘆了口氣，其實看得出兩人在裏面出現了問題。
“燦燦，先過來坐著，我過去看一看。”鄭好輕聲道，兩人換了位置，推開門看見宋盈鐘背對著門，雙臂擡起來手背擦著臉上的眼淚，哭得很小聲，可光看背影還是可憐兮兮。
沒多久不哭了，鄭好才坐到她對面，從口袋裏抽出紙巾遞給她，“先擦一擦眼淚，阿姨有話和你說。”
宋盈鐘吸著鼻子，紙巾把粘在人中的鼻涕擦掉，“鄭姨，你說吧。”
鄭好平靜道：“鐘鐘，要提前知道，沒有人會永遠陪你到最後，所以碰到事情就更加需要變得堅強，一個人抵抗這些，雖然會很困難，但這是你的必經之路，未來幾十年等你到了四五十歲的年紀，也會再次面對分別，是永久的，是再也不會見面的那種。”
“雖然現在就和你說會有點殘酷，當初你爸爸走的時候，你沒有什麽記憶，現在你媽媽入院應該體會到這種心境，就算是提前歷練，人生中的很多事情都是突然發生，會讓你措手不及，完全不知道該做什麽，哪怕經歷過一次也會猝不及防。”
“再見代替了離別，每一次的見面意味著人生中的下一次就會少一回，珍惜現在自己所有的，不要再放開手，勇敢地講出自己心聲，不要去害怕。”
“還記得你四五歲摔倒，我和你說明天就好，明天就不疼了，人生中有很多個明天，可這些明天也會成為過去，大人們總安慰你們明天會更好的，其實只是一句話，明天並不會，可能還是很糟糕，可你依舊要面對。”
“和媽媽的每一天，好還是壞都會是回憶，不要因為她們而帶著悲傷的情緒，應該是一直快樂，哪怕做不到開心，也要平和地面對，學一學你奶奶，心平氣和地生活，面對任何事情都表現得泰然自若，都不要用眼淚解決。”
當分別險些要到來的時候，宋盈鐘永遠是抱著害怕，一直認為自己還小，所以沒有將這些放在心上，可現實打了她一擊。
“當然也有一句話叫做永遠不要壓抑自己的情緒，哭過發洩過就結束了，人生就像一條道路，我們看不到盡頭，也沒有辦法回頭往返，珍惜每一分每一秒時間就足夠了。”
宋盈鐘握著鄭好的手半天還沒有松開，還在消化她說的這些，做不到就是做不到，也不敢去多想。
“鄭姨，我不想要分別，為什麽不能身體健健康康地到最後。”宋盈鐘哽咽道，紅著眼睛望向她，“為什麽？”
鄭好苦澀地看著她，眼角積攢的淚伴隨她的問題掉落，掉落的瞬間宋盈鐘抿嘴不再說話。
“鐘鐘，沒有為什麽，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每個人都要面對，所以阿姨才希望你可以成長，希望你可以在經過今天的事情有所啟發，死亡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你內心在抗拒這件事，沒有人逃得過離開，沒有人永遠活著，最後都會在另一個世界見面。”
宋盈鐘的問題，鄭好曾經也問過父母，因為丈夫的離開，她撕心裂肺地抓著他們的手想要去看最後一眼，告知的是不可以，沒有葬禮。
她的丈夫因公犧牲，最後什麽都沒有，連簡潔的葬禮都不能有，他的名字逐漸被遺忘，被塵封在歲月的長河中，被她永遠地記在心中，卻不得不隱藏關於他的一切。
鄭好感慨過命運的不公，不是好人流傳千裏，是好人無名無姓，壞人依舊無法無天，可改變不了什麽。
所以每當她看見其他犧牲的烈士舉辦葬禮，會有人在休閑之日拿著鮮花去悼念，羨慕的情緒充斥整個內心久久無法消散，因為耿耿於懷一輩子。
或許這就是不由己，唐櫟勤做的只有他們知道，講出事情的所有，隱瞞的事物也是不可說的秘密。
時光荏苒，沒有下一次見面，鄭好帶著懊悔和自責接受了自己的餘生就這樣度過，看到發生在自己家人的慘案，不得不振作起來繼續生活，還是得往前走。
世界可能不美好，但總能找到讓人活下去的勇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