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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四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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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四更

雲凝整個人都是空虛狀態。

她癱在床上,回憶樊林的話。

原主和陸淩……

他說的那些事,雲凝都沒信,她又去找危明珠聊了近一個小時。

危明珠給了她肯定的答案。

她詳細描述了原主是如何欺負陸淩的。

以及當初他們剛結婚時,陸淩是如何準備“犧牲”自己的。

雲凝:“……”

她不敢相信還有如此惡劣的人,欺負起人來,不擇手段。

這個人居然還是她的身體的主人!

雲凝對原主的情感很矛盾。

父親犧牲,她決定出去找工作,扛起重擔,她是愛父母的。

但她又格外暴躁,對陸淩的種種行為實在太過分。

雲凝仔細一想,原主欺負陸淩的那些手段,和她曾經是如何被鄧雙薇欺負的,很相像。

雖然雲凝很不讚同原主的行為,但……用著人家的身體呢,多少得負點兒責吧?

雲凝披著外衣走到房間外,陸淩剛回來不久,正在洗臉。

現在她知道,陸淩對她完全沒有男女之情,人家是純粹地為了報恩才和她結婚的。

和仇人結婚,還得搭上身體,嘖嘖,不愧是苦情劇男主。

雲凝決定放陸淩一條生路。

她隔著木門說道:“離婚的事……我真的可以,你如果有喜歡的人,別瞞著我啊。”

洗手間內安靜了很久。

陸淩看著門縫透出的微弱光線,放下毛巾,“嗯”了一聲。

聽到他的回應,雲凝心裏空落落的。

算了,再怎麽說,也不能逼著陸淩和仇人在一起啊。

*

雲凝覺得自己多多少少該表現一些,陸淩蠻辛苦的,她得有所表達。

雲凝主動早起去做早餐。

煮粥、煮雞蛋,家裏還有小鹹菜。

雖然很簡單,但雲凝對自己的手藝十分自信。

“我煮的粥,一定是全世界最好喝的粥。”

陸淩一言不發。

湯鳳玉端起碗來嘗了一口,眼前一亮,“味道很香,很濃稠,用了新米?”

“就是家裏的小米,”雲凝自誇道,“煮粥我是最有研究的,你不在家的時候,我偷偷做過。”

事實上,她是生了病,醫生讓她吃些清淡的,她不知道該吃什麽,就變著花樣地煮粥。

蔬菜粥最好喝,但家裏沒新鮮蔬菜,沒來得及去買。

雲凝把小鹹菜推到陸淩面前,又把放在涼水裏的雞蛋拿給他,服務十分到位。

但陸淩卻能看出他們之間越來越強的疏離感。

她在刻意和他保持距離。

陸淩的心沈了下去。

或許這就是他們之間最該有的距離。

使用新墊片的試車即將進行。

此事漸漸傳到其他部門,所有人都知道材料部有了新突破,曾經出過問題的不銹鋼材料被替換成鈦合金。

雲陽舒的犧牲是每個人心中的痛,他們失去了並肩作戰的戰友。

材料不更換,或許他們也會和雲陽舒一樣,在某一次試車中,材料變化,起不到密封作用,逐漸引起連鎖反應,液氫洩漏。

到那時,有幾人能和雲陽舒一樣,用性命去關閉閥門?

現在情況不一樣了,有了新的材料,他們就有希望。

試車前所裏還開了個小會。

依然是各個科室的領導們,再加上科室的重要成員。

申向文匯報了全部情況,還把設計圖紙和研究論文交給王志。

王志笑道:“具體情況我已經聽小申說過了,小申很有想法,而且一直在關註國外最新研究,是個很上進的年輕人。此事非常重要,如果試車成功,大功一件,記給小申!”

他說完,看向雲凝,“小雲也起到很大的作用,你倆都有功。”

在申向文的引導下,王志認為雲凝只是起到輔助作用。

這很容易讓人相信,畢竟申向文是專業的,雲凝不是。她能不能把圖紙畫出來,大家心裏都要打個問號。

不過王志還是得帶上雲凝。

他得助她一臂之力!

什麽大功小功的,有功就行。

雲凝淡定地坐著。

身旁的晁棕就快把肺咳出來了。

比起申向文,雲凝更關註晁棕。

“你好像一直在咳嗽。”

晁棕氣喘籲籲道:“支氣管炎,慢性的,老毛病了,咳嗽起來兩個月都不停。”

咳嗽還真是一個後世都沒辦法很好控制的病。

雲凝說:“你還總是頭疼。”

“也是老毛病,神經性疼痛,治不好。”

雲凝微怔。

治不好的慢性病也夠折磨人的。

雲凝好奇道:“你一直體弱多病嗎?一個人住?”

雲凝從沒聽晁棕提過家人。

晁棕眼神恍惚,“我爸媽……去國外了。”

現在能出國的都是有錢人。

會議桌斜對面,陸淩目光落在雲凝和晁棕身上。

樊林幸災樂禍道:“你是不知道雲凝多受歡迎,人家晁棕也是個天才,就是成分不好,耽誤他了。不過他很努力,不會一直留在計算組。你和雲凝真的說開了?”

陸淩不想與其他人討論他和樊林的事,敷衍地點了下頭,問:“晁棕成分不好?”

樊林壓低聲音說道:“他父母都是資本家,家裏挺有錢的那種,前幾年最嚴重時,家都被砸了,他父母丟下他跑出國了。”

“他沒去?”

“他不去,他要留在國內工作。其實他如果出國,混得應該很不錯,在數學方面,他真的很有天賦。在咱們所裏,肯定會被出身影響。”

陸淩再次看向晁棕。

因為劇烈咳嗽,晁棕臉色蒼白,瘦削的身體跟著咳嗽的頻率一起搖晃。

把他丟在醫院的重癥區一點兒都不違和。

他堅持留在國內,也是一片赤誠之心。

會議結束,雲凝去找歐蘭月,他們要去試車指揮部,討論後續工作。

申向文欲言又止。

歐蘭月道:“小申,有話就說,事關重大。”

“和試車沒關系,”申向文看向雲凝,“就是小雲,我們總耽誤小雲的時間,我怕數據科那邊不高興,會影響小雲。”

雲凝差點兒要給申向文豎大拇指。

先是把功勞全部攬到自己身上,現在都想直接把她趕回數據科了?

申向文對歐蘭月說:“數據科也挺忙的,而且小雲那麽優秀,是計算小組的中流砥柱,咱們是不是得和數據科那邊再商量商量?”

把事情丟給領導去做,領導可能懶得做。

而且歐蘭月是材料部的,她應該明白,如果讓雲凝繼續參與,對材料部不好。

為何要讓功勞被其他部門的人分走呢?

雲凝看向歐蘭月。

現在還有人管歐蘭月叫滅絕師太。

她會不會為了自己科室的利益附和申向文,還真不好說。

歐蘭月很快給了雲凝答案,她十分嚴肅地拒絕申向文,“材料是雲凝找到的,沒人比她更了解墊片,她不跟進,後續出現問題,你能解決嗎?小申,我們是不同科室的人,但同屬於11所,在11所,不要搞這一套!別等火箭掉下來才知道什麽叫團結!”

申向文完全沒料到歐蘭月會把話說得這麽嚴重。

好幾人不明真相,都在看申向文。

他羞惱地低下頭,拳頭已經握了起來。

哪有幫著外人的領導?!

雲凝感激地看向歐蘭月。

她雖然不怕申向文搶功勞,但歐蘭月願意為她說話,很是難得。

對歐蘭月來說,功勞是材料部的人才更有利。

雲凝和數據科的領導打過招呼後,和歐蘭月幾人一起去試車指揮部。

對於試車的事,雲凝沒那麽了解,一直在旁邊聽他們討論研究,順便學習。

試車時間定在兩天後,新的墊片放進去後嚴絲合縫,完全可以一試。

這兩日雲凝一直在試車指揮部晃悠,她得摸清楚試車的工作流程。

了解每一個環節,才能更好地工作嘛。

雲凝和其他人一起來到已經清場的試車臺。

巨大的發動機已被轉移到試車架上。

巨型工字鋼和鋼板焊接而成的鋼鐵架子紋絲不動。

試車架下方的導流槽是鋼筋混凝土斜坡溝渠,可以將發動機噴出的高溫火焰導向安全的地方。

此次試車只有發動機,沒有火箭。

雲凝第一次看到三代火箭的發動機。

巨大的試車架和發動機帶來無與倫比的震撼。

雖然三代火箭的發射遠不如載人火箭奪目,但航天事業就是這樣一步一個腳印走出來的。

雲凝心潮澎湃,輕輕撫摸試車架。

在試車架面前,人類如此渺小。

現場指揮喊道:“來這邊看數據。”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廠房內回響。

現場指揮是試車臺的站長,負責指揮整個試車流程。

申向文第一個走過去,全場肅靜。

工程師們正對發動機進行最後的檢查。

申向文緊張地看著下方。

如果成功,他的前途就有保障。

然而一旦失敗……

申向文看向雲凝。

也有人兜底。

指揮發布了開始的指令。

-253℃的液氫和-183℃的液氧被推入發動機的液氫液氧管路中,這是極低溫的推進劑。

雲凝甚至能聽到金屬部件收縮的聲音。

她的心跳隨這些聲音一起,險些停止跳動。

巨大的白色霜凍迅速包裹發動機和試車架,雲凝緊緊盯著冰霜,生怕漏下一點兒細節。

墊片正在承受低溫考驗。

若收縮過度,仍然有可能洩露。

指揮再次發布指令:“點火!”

話音剛落,蒸汽雲升起,宛若一朵巨大的蘑菇。

這一場景鄰國非常熟悉。

淡藍色火焰從底部噴出,很快又轉為純白色。

持續的轟鳴聲響起。

這轟鳴聲仿佛能穿雲裂石,整個控制室都在顫抖。

雲凝盯著屏幕。

渦輪泵轉速正常。

燃燒室壓力正常。

發動機進入全程工況,持續燃燒。

申向文松了口氣。

看來他是賭對了。

然而他還沒來得及高興,就見一黃色報警燈亮起。

指揮皺眉說道:“燃燒室壓力有波動。”

申向文臉色慘白。

歐蘭月見狀,故意問道:“小申,你研究得挺明白的,這沒問題吧?”

申向文支支吾吾說不上話。

指揮看了他一眼,“新材料不是你找到的嗎?”

申向文:“……”

控制室內極度安靜。

女聲平靜地響起,“沒關系,是供應系統波動,渦輪泵轉速曲線有同頻擾動,可以繼續。”

歐蘭月彎起唇。

申向文神色覆雜地看向雲凝。

她很冷靜,冷靜到懶得看他一眼。

指揮臉上恢覆笑容,“我看也是。”

試車繼續。

幾分鐘後,指揮臉上笑容更盛,下達“關機”指令。

烈焰瞬間消失。

冷卻系統開始噴水。

指揮笑道:“渦輪泵工作正常,燃燒室壓力偏差<1%,試車圓滿成功!”

短暫的安靜後,控制臺響起雷鳴般的掌聲。

申向文激動得語無倫次,“太好了,太好了!我成功了!”

歐蘭月輕輕拽了下雲凝的手,眼睛泛著淚光。

雲凝依然冷靜,但眼中笑意頗深。

這件事對她而言意義重大。

不僅是幫所裏加快工作速度,更是給雲陽舒一個交代。

她未曾謀面的父親,終於能安心離開。

從此以後,再也不會出現類似的事故。

*

試車成功的消息迅速傳到11所。

王志高興得合不攏嘴,決定明天一早就召開全所會議。

雲凝幾人還在回所裏的路上,他們是坐吉普車去的試車臺,還是坐吉普車回去。

申向文和另外幾人放聲高歌。

歐蘭月彎著唇,試車成功她也高興。

但……

歐蘭月看向雲凝。

雲凝正專註地看車外。

歐蘭月低聲道:“回去後先回家休息,明天要開會,表彰會,你好好表現。”

雲凝笑笑,“我知道。”

她還沈浸在試車成功的喜悅中,現在沒什麽心思理會申向文。

這種成就感,很難用三言兩語說清楚。

吉普車終於回到11所。

幾人鬥志昂揚地下車,好多人已經得到消息,高興地和他們打招呼。

申向文走在最前面,迎接所有人的讚美和祝賀。

陸淩和樊林下樓時,正巧遇到申向文幾人。

陸淩的目光掠過申向文,看向人群最後的雲凝。

他想說些什麽,但雲凝看到他後,只是禮貌地點了下頭,接著便從他面前走了過去。

陸淩:“……”

樊林奇怪道:“你們不是和好了嗎?”

難道那件事還沒說開?

陸淩心情覆雜,但仍然嘴硬,“在所裏影響不好。”

樊林:“是是是,影響不好,所以改了。還是以前影響好啊,還能趴在一起睡覺。”

陸淩:“……”

雲凝回數據科,申向文幾人回材料部。

申向文意氣風發,滿面紅光。

歐蘭月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麽。

申向文拿起公文包出門,所有人都和他說了再見。

這還是第一次。

申向文去車棚推著自行車走出11所。

他剛騎了幾步,就看到鄧雙薇站在不遠處。

申向文揚起唇,騎向鄧雙薇。

鄧雙薇見申向文從11所出來,嘴角險些壓不下去。

不就是工程師嘛,她也能找到。

鄧雙薇整理好頭發。

她今天去了理發店,請理發師給她做了造型,還噴了發膠。

衣服也是上個月新買的,小裙子配上大衣,已經不太適合現在的溫度,但鄧雙薇還是咬牙穿出來了。

今天是她和申向文第一次約會,她得好好打扮。

鄧雙薇道:“還以為你會加班。”

申向文示意她坐後座,“我也以為會加班,沒想到一切順利,新的材料比舊材料強太多。”

鄧雙薇眼前一亮,“成功了?你會被表揚吧?”

“表揚是小事,”申向文得意道,“這件事是我主導的,功勞在我,科室裏空了個主任,一直沒有合適人選。”

鄧雙薇在心裏大聲吶喊:太棒了!

申向文看起來不比陸淩差嘛!

雖說沒陸淩長得好看,但結婚對象可不能只看臉,她不是雲凝那種膚淺的人。

鄧雙薇下定決心,一定要和申向文繼續發展下去!

她壯著膽子摟住申向文的腰,輕聲說道:“你辛苦了,一直忙著工作,連個人問題都忽視了。”

申向文的心一沈。

上次和鄧雙薇見面,他稱自己是單身,還沒結婚。

三十歲還沒結婚,這很罕見。

申向文心裏掙紮片刻,想到韓玉走形的身材和白水煮面。

這不能怪他,是韓玉做得不到位。

她比他還小三歲就胖起來了。

也不知道心疼人,總是讓他吃面條。

申向文放松下來,心安理得道:“沒辦法,工作比我個人問題更重要。我剛發了工資,請你去下館子。”

晚上十點鐘,申向文才醉醺醺地回家。

韓玉捂著鼻子去扶他,抱怨道:“今天不是有重要的工作嗎?怎麽跑去喝酒了?”

申向文看到韓玉的臉便厭倦,他推開韓玉,跌跌撞撞往床上走,“啰、啰唆,工作有進展!所裏一起出去,一起出去喝點兒酒怎麽了!你什麽都不懂!”

韓玉無奈道:“你總要把衣服換了再睡覺吧?”

她走過去幫申向文換衣服。

申向文閉上眼睛,沒再說話。

他腦海裏全是鄧雙薇的模樣。

年輕女人和韓玉這種身材走形的就是不一樣,皮膚緊實得很,小臉兒嫩得像是能掐出水。

今天和鄧雙薇接吻時,她一副小鹿受驚的樣子……

申向文舔了舔嘴唇,回味那個吻。

說起來他認識的人中,雲凝的長相其實是最好的。

但她實在不識趣。

而且……申向文好像得罪不起陸淩。

挺可惜的。

韓玉把他的襯衫脫下來,正要掛起來,卻聞到一股淡淡的脂粉味。

這味道她太熟悉了,生孩子以前,她也經常打扮自己。

但是生了孩子後,她就沒再動過那盒白粉,這不可能是她留下的味道。

韓玉心一沈,看向申向文,“你今晚和誰在一起?”

申向文不耐煩道:“不是說了嗎?和同事一起喝酒。”

韓玉舉起襯衫,“喝出了脂粉味兒?”

申向文一怔,心虛地轉過身,不去看襯衫。他嘟囔道:“同事裏也有女的,那個雲凝就是女人。”

韓玉渾身發抖。

脂粉味兒布滿襯衫,這是和女同事有過接觸就能留下來的?

她沒想到申向文竟然會在外找女人!

她一直隱忍,以為只要忍忍日子就能繼續過下去,她以為申向文起碼是忠誠的!

申向文越心虛,吼的聲音越大,“你不要無理取鬧!我忙了一天,哪有心情想別的事?現在是重要關頭,你別沒事找事兒!我要睡了!”

*

翌日,表彰會準時開始。

所有科室的領導們陸陸續續來到會議室落座。

王志激動地走過來,直奔歐蘭月,“我今天有事,沒辦法過去,很成功嗎?一點兒問題都沒有?!唉,指揮部那邊已經告訴我了,可我還是高興!就想聽你們親口說!”

還不等歐蘭月回答,申向文就搶著說道:“王所,一切都很順利,所有數據都在安全值內。”

王志笑容滿面,“好好好,先坐下,坐下再說!”

雲凝在晁棕旁邊坐下。

晁棕還在咳嗽。

雲凝有些擔心晁棕的身體,“你咳得太厲害了,去711看過沒?”

晁棕搖頭,“去了也沒用,以前開過幾次藥,還打過針,就是止不住。”

她前天打聽過晁棕家裏的事,才知道他為何一直留在計算組。

雲凝尋找優化算法時和晁棕接觸多,她了解晁棕的水平,晁棕很有天賦,只留在計算組,實在屈才。

原來是被家裏連累了。

雲凝說:“你還是得以身體為重,實在不行就休息休息吧,我聽說你頭疼的時候都不肯休息。”

雲凝體驗過偏頭痛,疼起來痛不欲生。

晁棕經常犯病,卻從未請過假。

她都不知道他是怎麽忍下來的。

晁棕還是搖頭,“我和你不一樣,我的情況特殊,要更努力才行。”

雲凝心情覆雜。

晁棕的父母的確逃走了,但他主動留下來,心裏還是有國家的。一直被父母影響,對他而言似乎不太公平。

但這年代就這樣,考慮到時代背景,也有合理性。

主任回頭問道:“都辦妥了?”

雲凝能有時間搞定墊片的事,多虧數據科支持。別的不說,就說她跑到鋼城十來天,如果數據科不同意,她肯定不能去。

她點點頭,對主任保證道:“往後我會留在計算小組努力工作!”

主任卻意味深長道:“哦?這次之後,計算小組恐怕留不下你了。”

雲凝沒聽懂。

主任笑道:“你啊,提防那個姓申的就行了,我看這小子不太老實。”

主任剛說完,王志便站起來。

所長起身,大家默契地不再交流,不管王志有多隨和,都要給足領導面子嘛。

王志的笑容根本藏不住,“事情大家都清楚了,不銹鋼墊片已經更換成鈦合金墊片,試車非常成功!後續所裏會和鋼城鈦廠談合作,將所有不銹鋼墊片都換成鈦合金墊片!”

話音剛落,掌聲便起來了。

王志笑著看著大家,等掌聲停下才繼續說道:“試車成功,最大的功臣就是材料部,申向文同志辛苦跟進全程,功不可沒!下面就請申向文同志來說幾句!”

雲凝從包裏取出設計圖紙。

申向文站了起來。

雲凝正要說話,歐蘭月嚴肅地打斷申向文,“王所,我想先說幾句”

王志笑道:“這次你們材料部是大功臣,想說就說。”

歐蘭月和申向文不同,她沒有站起來,但足以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她慢條斯理道:“有件事我必須說明白,新的材料最初是數據科的雲凝同志提出來的。”

王志一怔,看向雲凝。

雲凝放下設計圖,驚訝地看著歐蘭月。

其餘人更是如此,驚訝不比雲凝少。

歐蘭月現在是要把功勞分給其他科室的人?

申向文才是她的人吧。

歐蘭月說:“雲凝同志最初找到我,說起墊片材料的問題,這件事陸工清楚,他和雲凝同志一起來的。”

所有人都看向陸淩。

陸淩道:“的確如此。”

坐在雲凝前面的部長笑道:“我還以為都忘了雲凝,我可是把科室的人才借給你們了,犧牲非常大。沒有雲凝,我們計算小組都算不明白。”

這話當然是誇張說法。

部長是在給雲凝撐場子。

數據科幾人虎視眈眈地盯著申向文。

申向文勉強擠出笑容,“是的,雲凝同志功不可沒。”

歐蘭月道:“不只是這樣吧?鈦廠最初生產的鈦合金不符合標準,是雲凝同志和陸工去鋼城鈦廠了解到情況後,雲凝同志提出三次熔煉,才讓生產出來的鈦合金符合標準。到這裏,申向文同志還沒有參與進去。”

王志的笑容漸漸消失。

眾人議論紛紛,“這是在搶功了?”

“搶什麽功啊,歐蘭月和雲凝都不是一個科室的。”

申向文輕咳一聲,努力冷靜下來,說道:“歐部長說得沒錯,多虧雲凝提出更換材料的事,我才想到去研究鈦合金,事實證明,結果很好。”

議論聲更大。

“這樣說也沒毛病,申向文畢竟是材料部的,他肯定比雲凝了解各種材料。”

“後來申向文不是一起去鈦廠了嗎?估計是從這裏接手的。”

申向文肯定比雲凝更了解材料問題。

“後續把墊片做出來才是更重要的。”

“也對,沒什麽好爭的。”

歐蘭月擰起眉,看向雲凝,“雲凝,你來說幾句吧,說說鈦廠的真實情況。”

她了解申向文的水平,當初申向文忽然提出要和雲凝一起去時,她就覺得奇怪,申向文工作一直不積極。

中途接手,就能畫設計圖,還能把墊片做出來?

做這些工作不是動動手就行,要足夠了解材料,更要熟悉火箭的制造,還要清楚車間的工作流程。雖然申向文是材料部的人,但歐蘭月更相信雲凝。

申向文緊張道:“歐姐,鈦廠那邊……”

雲凝笑盈盈地打斷他,“申向文同志說得沒錯。”

申向文和歐蘭月一起楞住。

“你說什麽?”

雲凝說:“我說你的確起到了重要作用呀,沒有你,墊片絕對做不出來。”

歐蘭月茫然地看著雲凝。

申向文十分驚慌。

如果雲凝和他爭辯,他反倒不會害怕。

雲凝竟然承認了?!

她不想和他爭?真有這麽傻的人?

仔細想想,他回梁桉後,雲凝似乎一直沒和他爭過,他原本以為雲凝是新人,不懂這麽門道,現在嘛……

再新也不能蠢到這個地步啊!

王志說:“雲凝同志,你可以想清楚再回答,這次的事,必須要搞清楚,不能有任何差錯。”

他絕對不允許手底下的人把時間浪費在鉤心鬥角這種事上。

陸淩聽明白歐蘭月和申向文的意思了。

申向文想把功勞攬到自己身上,歐蘭月不同意。

問題的重點就是,雲凝和申向文第二次去鈦廠,工作究竟是如何劃分的。

這一點陸淩不清楚,他沒去。

陸淩說:“王所,鈦合金材料的事,我早就聽雲凝提過。”

申向文笑容尷尬,“我從未否認過雲凝的作用。雲凝……她這不也承認了嗎?”

陸淩說:“情況究竟如何,可以問鈦廠。”

申向文冷靜下來,他自信道:“我不反對聯系鈦廠,但是這種事小事鬧到人家面前,人家會怎麽看我們11所?為了所裏的顏面考慮,我想最好不要這樣,如果一定要問,幹脆就把此事的功勞全給雲凝,我不搶。”

手底下的人有功,不管是申向文還是雲凝,功勞都是領導的。

申向文不信領導會為這種小事鬧到外人面前。

王志攏起粗眉。

陸淩看向雲凝,示意她站出來說幾句。

只要她能把墊片材料的數據說清楚,他們還能幫她說說話。

然而雲凝根本就沒看過陸淩。

有好幾次,她明明朝陸淩的方向看去,前後左右的人都看了,就是不看他。

陸淩:“……”

雲凝拿著幾份文件站起來,走到王志面前,“申向文同志把設計圖紙交給您了?”

王志說:“不僅是設計圖紙,還交了兩篇論文。”

雲凝嘆息道:“那就對了。”

申向文:“……”

他怎麽越來越看不懂雲凝了?

雲凝把手中的文件交給王志,“其實啊,申向文也畫了一幅設計圖,最先實驗的就是申向文同志的設計圖。”

申向文:“?”

陸淩和歐蘭月皺緊眉頭。

王志不知所措地接過文件,看到雲凝畫的草圖。

打眼一看,雲凝和圖和申向文的圖沒有區別。

但……

雲凝當著申向文的面大聲蛐蛐,“但是申向文同志的設計圖有些問題,惹出了大麻煩。”

申向文:“?!”

“您是不知道,鋼城鈦廠對我們特別友好,把最好的機器借給我們了,是從歐洲進口的數控銑床。您是知道的,數控銑床特別少見,人家能給我們提供最好的機器,是真心誠意地在幫我們啊!”

申向文:“……”

雲凝想說什麽??

王志也一頭霧水。

雲凝拿出畢生所學,努力表演,“人家給提供最好的機器,還找來好幾個八級工,八級工誒,人家真的是盡心盡力了。結果……”

雲凝仿佛在講故事,還特別擅長把控節奏。

所有人的註意力都被雲凝牽著走。

王志問:“出事了?”

雲凝惋惜道:“結果申向文同志的設計圖有問題,數據有沖突,導致輸入程序時也出了差錯,銑床電機燒穿了。”

申向文:“……”

不是,等等?!

雲凝可不給申向文說話的機會,她紅著眼睛強調道:“我不是想打小報告,如果要打小報告,我私底下就和您說了。”

申向文:“?!”

雲凝認識王所?!

雲凝:“我當著申向文同志的面說,也是想給他提個醒,做事要謹慎,不能連數值都搞錯啊。那數控銑床是從歐洲進口的,廠長好心好意借給我們用,我們卻把它搞壞了,唉!修理可要一大筆費用,而且一時半刻還找不到合適的電機。”

一大半人看向申向文。

申向文汗流浹背,“你、你別亂說,電機壞了和我沒關系。”

“申向文同志,做人要誠實,如果人品不行,有再大的本事也不適合留在11所。”雲凝嚴肅道,“王所您只要把墊片拿回來對比看看就知道了,看看是我的數據對,還是申向文同志的數據對。”

申向文設計圖的數據,的確和雲凝的不同。

不僅數據整體縮水一截,比例也不對。

申向文心中一驚。

他恍然明白,雲凝是故意的!

她知道他會去偷設計圖,故意改了數據?!

她!!

雲凝情緒“激動”,“鈦廠為了按時把墊片加工出來,把部隊去年打下來的偵察機的電機借過來了,那可是有重要的研究意義的!說實話,偵察機的電機也有受損,這對國家來說是重大的損失……申向文同志,你真的太不小心了,就因為你一個人的失誤,損失如此之多。”

申向文辯駁道:“不是我!那是銑床自己壞了,和我無關!”

雲凝無辜道:“可你的數據的確有問題啊,電機也確實燒穿了,你能證明和你無關嗎?”

雲凝看向其他人,情真意切道:“鈦廠是沒有追究我們的責任,軍代表也沒說什麽,但數據出錯這件事,他們都知道的,這丟的是我們11所的臉啊。”

雲凝最後對申向文說:“這件事呢,不需要聯系鈦廠,只需要打聽打聽部隊動向就可以了,偵察機的電機是後運過去的,只是打聽而已,不會丟11所的臉哦。”

申向文:“……”

這個混蛋!!

王志眉頭緊皺。

其餘科室領導的臉色也不好。

這件事實在太嚴重了。

因為11所的失誤,導致進口數控銑床電機受損,又把軍方擊落的偵察機電機拿過去使用,這人算是丟大了。

申向文急得口不擇言,“她在撒謊!王所,您別相信她,電機燒穿的事和我們一點兒關系都沒有,所有數據都是對的,鈦廠也清楚是機器的問題,不信您打電話問他們。”

“哎呀,”雲凝說,“咱們內部的事,就在內部解決嘛,怎麽能鬧到外人面前?”

申向文:“……”

雲凝添油加醋,“申向文同志要為大局考慮啊,不能太小家子氣。”

王志神色凝重,“讓試車指揮部把墊片的數據送過來。”

申向文驚恐地看向王志。

如果雲凝真的在數據上做手腳,他交給王志的數據就是錯的。

很顯然,兩張圖紙的數據不一樣,王志才會找試車指揮部。

如果證明他的數據有問題,那電機的事,還能說清楚嗎?

退一萬步說,就算王志真的給鈦廠打電話確認,究竟是誰全程參與墊片制作,不就一清二楚了嗎?

江福和黃飛看而不會向著他說話!

冷汗幾乎快浸濕申向文的秋衣。

他胡亂抹了一把臉,下定決心後說道:“我……墊片設計圖是雲凝畫的,整個過程我沒有參與,電機的事和我無關!”

這話一出,全場嘩然。

“真看不出來,申向文是想搶功勞。”

“他提前從鈦廠回來的,應該就是回來準備的吧?”

“心機太深了。”

“不過設計圖的數據是怎麽回事?他沒搞清楚就回來了?”

“呵,可見真的沒有參與。”

申向文失去所有力氣,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所有人都對著他指指點點。

就連材料部的人都在小聲議論,“咱們科室丟大人了。”

“申向文腦子有病,原本是咱們科室的功勞,現在好了,整個科室跟著他一起丟人!”

如果申向文不插一腳,就算是雲凝把墊片做出來的,那也是歐蘭月支持的結果,他們也是有功的。

現在好了,要和申向文一起挨罵了。

申向文神情恍惚,已經看不清他們的表情,只能聽到他們的唾棄聲。

偏偏這時,雲凝堅持道:“不是哦,我是在銑床壞了以後才開始畫設計圖,之前的事和我無關。”

申向文:“……”

她就是故意的!!

她是個瘋子!!

申向文憤怒地站起來。

他剛起身,就被旁邊幾人按了回去,歐蘭月厲聲道:“申向文!還不老實?!”

“我都說了不是我畫的!”申向文吼道,“我只是抄了她的圖而已!她心機深!她偷偷更改數據,她才是不要臉的!你這樣辦事,以後誰還敢和你一起工作?!”

領導們的臉色更差。

事情暴露,不道歉也就罷了,竟然還強詞奪理。

如此醜陋的嘴臉,留在11所,都是給他們所丟人。

沒人理會申向文。

申向文看向平時要好的同事。

所有人都冷漠地坐著,他們沒跟著一起罵申向文,已經是給他面子。

申向文無力地垂下手。

他——完了!

王志看向雲凝,“第一版設計圖究竟是誰畫的?”

見申向文已經徹底暴露,領導們也足夠了解申向文了,雲凝見好就收。

她真誠地問道:“哪種被處罰得更多?”

王志:“……”

他明白了。

雲凝是發現申向文有搶功勞的苗頭,提前做準備,申向文上當了,把改動過的設計圖原封不動地抄走。

這更能說明,申向文其實一點兒都不了解墊片,但凡有些了解,也不會將數據直接交上來。

王志無奈道:“我們還是要按照實情來考慮對申向文同志的處罰。”

雲凝說:“都可以是實情啊。”

王志:“……”

他真是搞不過陽舒的女兒啊!

歐蘭月臉上終於有了一絲笑意。

數據科的幾位領導更是昂首挺胸、揚眉吐氣。

雖說更換材料的事和他們關系不大,但雲凝是他們的人嘛,雲凝成功,他們臉上也有光!

事發突然,王志決定暫時停止會議。

對雲凝的獎勵,對申向文的處罰,都要重新討論再定。

會議提前結束,雲凝渾身輕松。

她跟在晁棕後面往外走,走到門口時,恰好遇到陸淩。

陸淩停下來想和她說些什麽,雲凝卻只朝他笑笑,然後當作他是在給自己讓路,直接走了出去。

陸淩擰眉看著雲凝的背影。

她……生氣了?

是他表現得太過分?

樊林幽幽道:“果然還是沒哄好。”

陸淩:“……,我們原本就不是正常夫妻。”

“那就別哄,”樊林說,“千萬別想著自己做錯了什麽,千萬千萬別後悔為什麽沒去歡迎雲凝回家,千萬千萬千萬別質疑自己為什麽不給雲凝打電話。”

陸淩:“……”

他是他肚子裏的蛔蟲嗎?

雲凝追上歐蘭月。

她很感激歐蘭月能相信她,同意讓她放手一搏。

如果說找到合適的墊片材料對材料部有好處,歐蘭月是出於專業角度才同意雲凝去找鈦合金,那她剛才在會議第一個幫雲凝說話,就完全是為雲凝考慮了。

雲凝感激道:“其實我沒想到你會主動站出來幫我。”

全所的領導都在,歐蘭月指責自己科室的員工,對她沒好處。

歐蘭月笑笑,“我只是實話實說,我們的工作需要沖勁,你有這種沖勁,我們都想讓你保持下去。”

雲凝搖頭,“我明白的,不只是這樣。”

“就當我們是互相幫助,”歐蘭月嘆氣,“你幫過我,我也幫你一次,扯平了。而且……”

歐蘭月若有所思道:“所裏的女工程師太少,就算是我,也不可避免地被困在家庭裏,我丈夫的職位比我低,討伐他的人都比討伐我的人要少,我希望你能做得好。”

她們的處境,的確太苦了。

雲凝鄭重道:“將來我也會盡量幫助其他人的。”

歐蘭月點頭,“你去忙吧,這點兒小事不用放在心上,以後如果有好點子,可以再來找我,我不介意科室裏再加個功勞。”

表彰大會重新召開。

這一回,大半個大院的人都參加會議。

研究所大禮堂在整修中,會議改到食堂召開。

所裏缺少能容納多人的場所,若召開大型會議,食堂經常被改為臨時會場。

“今日我們聚在這裏,不僅是為了慶祝試車成功,更是要慶祝關鍵技術瓶頸的突破!”

“此次攻關中,數據科計算小組的雲凝同志,展現了獨特的洞察力和敢為人先的創新精神,她通過紮實的計算和反覆驗證,提出具有國際先進水平的低溫動態密封技術方案,徹底解決低溫情況下的密封難題。我宣布,為雲凝同志記個人一等功一次!”

與此同時,對申向文的處理也下發到各個科室。

由於申向文還沒有獲得榮譽稱號和獎勵,暫不追究行政責任,單位內部處理。

如果雲凝不提電機燒穿的事,只是揭穿申向文搶功一事,處罰會輕很多。

一旦和其他單位聯系起來,事情就覆雜了。

領導開會討論決定,開除申向文,以儆效尤。

“我不管其他研究所的風氣如何,在11所,一切為了科研工作,不要把這種事舞到我面前,若再有下次,申向文就是最好的例子!”

當天下午,齊慈便找到雲凝,讓她去趟夜校。

齊校長笑瞇瞇地告訴雲凝,“你的事情我們都聽說了,我和霍老師也一直在考慮如何處理你的問題。把你留在學校繼續上課確實不合適,你若真有本事,學歷的問題困不住你,誰也沒說過高中生一定不能做工程師。我們決定為你準備單獨的考試,考試內容涵蓋夜校原本定下的全部課程,為表公平,試卷由其他城市的高校來出,監考老師、閱卷老師都從其他學校調過來,你願意參加考試嗎?”

齊慈羨慕道:“不用上課了,真好。”

雲凝立正站好,“謝謝齊校長,我很願意參加考試!”

能提前畢業,是天大的好事。

離開校長辦公室,雲凝身輕如燕。

以後不用煩心夜校的事了,她的時間能更自由。

下樓時,二人遇到霍年。

雲凝愉悅地打了個招呼,“霍老師,謝謝你啦。”

霍年笑道:“都是你自己爭取來的,是一等功?多少人做一輩子,也和一等功沾不上一點兒關系。”

雲凝才剛剛起步而已。

齊慈還在羨慕,“她不用上課了誒,我還要繼續上課。”

“是不用上課的事嗎?”霍年似笑非笑道,“你把你的新腦子拿出來用一用,腦子放久了也會上銹。這次考試設計到其他學校的老師,這會費多大的功夫?這麽多人被調動起來,只為了讓雲凝提前畢業。”

齊慈的嘴巴越張越大。

霍年道:“雲凝啊,要飛黃騰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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