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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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但世界上有人快樂, 就一定有人不快樂。

葉滿魂游天外,呆呆地想,這個原理是那個什麽斯坦的相對論還是焦耳朵的能量守恒呢?都怪他學習不好。

他停下腳步, 為難地看著前面的人。

錢秀立的眼睛在看到葉滿的時候就直了, 他穿越人群走到葉滿面前, 當著人韓競的面, 直勾勾盯著葉滿。

“你也在啊……”葉滿尷尬得不知如何是好。

錢秀立怔怔說:“你今天真好看。”

葉滿:“……”

韓競不是個好脾氣的人, 相反,他脾氣相當大,只是平時沒什麽事兒值得他動肝火而已。

可錢秀立實在做得過火, 一而再再而三地入侵他的領地,糾纏他的人。

他跟錢秀立有點情分,可那點情分到這會兒已經磨沒了。

他往前一步,淡淡說:“咱倆單獨聊聊。”

葉滿敏感地察覺到韓競語氣與平常不同, 之前他提起錢秀立時都是漫不經心的, 沒把他的動作放在眼裏。

可現在變了, 葉滿看著韓競那冷銳煩躁的目光,心裏頓時一跳,害怕得呼吸開始發緊。

錢秀立似乎也察覺了, 語氣變得格外挑釁:“行啊, 我也想找你聊聊,你不是一直不敢接我電話嗎?”

“不敢?”韓競沒有溫度的聲音傳進葉滿的耳朵裏,竟然讓他背後起了一層冷汗。

韓競似乎被他逗樂了, 可那笑容沒到眼底,透著一股子毫不遮掩的狠勁兒:“錢秀立,你聽說過我有什麽不敢的嗎?”

葉滿:“哥,你別……”

這會兒小侯不知道從哪兒竄出來, 拉住葉滿,攬住他的脖子往人堆裏帶:“嫂子,他倆的事兒咱不摻和,讓他倆自己解決去。”

廣場上換音樂了,自然也就換了舞步,人群打亂再聚集,只是一錯眼的時間,葉滿轉過頭去,韓競和錢秀立就不見了。

皺眉歡樂依舊。

葉滿說:“小侯,我得去找他。”

小侯牽著他往前走,像是沒聽見他說什麽。

葉滿大聲一點:“小侯,我要去找韓競。”

小侯笑著向不遠處的杜阿姨打招呼:“我們在這兒呢!”

葉滿確定他聽見了,在裝糊塗。

他一時心急,他發誓他絕對不是故意的,音樂太大聲,加上小侯他裝傻,他不得不加大音量,大聲吼了一句:“侯貝貝!你放開我!”

篝火燃燒著人影的明滅間,小侯的臉僵住了。

他一格一格轉過頭來,那張漂亮的臉慢慢變得格外委屈。

“哥,你有事兒說事兒唄,喊我大名兒幹什麽?”他有點接受不了,眼睛瞪得溜圓,越說越委屈:“你覺得這名兒好聽嗎?你還叫這麽大聲。”

葉滿一下就不知所措了,他下意識開始哄人:“好聽啊,你的名字好聽。”

他嘆了口氣,無奈停下,說:“真的,競哥第一次跟我說你的名字時我就覺得很好聽,給你起名的人肯定很喜歡你。”

小侯一楞,紅彤彤的篝火把他的臉皮烤得有些發緊,他仔細盯著葉滿那雙眼睛,他從那雙清澈的眸子裏看不出半點虛假和哄騙,證明他是真那麽覺得的。

小侯輕輕抿唇,鼻腔有點酸了:“我大哥給我起的名兒。”

他也不知道怎麽了,或許是因為今天元宵節,他有點想他哥了,又或許因為自己這個名字好久沒人叫了,冷不丁一聽,好像他哥叫他一樣。

他從來不讓人摸的頭發被輕輕碰了碰。

葉滿擡手,很小心地揉了揉小侯的頭發,說:“他一定是覺得你可愛、暖和,我也這麽覺得。”

小侯盯他半晌,輕微抽了口氣,往前一步,輕輕抱住了面前的人。

他的眸子裏映著跳動的火光,仿佛看見他哥推開門,回來的樣子,他喃喃地說:“以後你願意叫我的名兒就那麽叫吧,我就讓你一個人叫。”

他不拉也葉滿了,領著葉滿去找韓競。

人群外面,江年正坐在邊上供人休息的凳子上帶韓奇奇,他把小狗放自己那雙長腿上,捏它耳朵玩兒,又掰它嘴看它的牙,模樣像在相驢。

他對韓奇奇的興趣顯然高於人類,然而韓奇奇被它玩兒得有點蔫巴。

“看見競哥往哪兒去了嗎?”小侯問他。

江年:“那邊。”

小侯轉頭看了看:“這誰知道他走了哪條路?”

葉滿很著急,雖然知道韓競有分寸,可他還是有點害怕出事兒。

“讓奇奇去找。”葉滿抱起江年腿上的韓奇奇,放到地上,說:“奇奇,去找爸爸。”

韓奇奇快煩死江年了,繞著葉滿蹭來蹭去想把自己的氣味兒蹭幹凈,蹭了一圈才邁開腿兒,往前跑。

韓奇奇有自己的榮譽史,曾經雲南的廢棄醫院裏,韓奇奇一只小狗找到了他們兩個。

穿過人群,紮進巷子,這條路通往水邊。

葉滿快步跟著它,一直追到了人跡罕至的地方,這裏還殘留著煙花燃放後的淡淡火藥味兒,點點燈光墜入流動的河水中,輕輕搖晃著。

葉滿停下,韓奇奇旺旺兩聲,順著水流向下跑,不多時,他看見了韓競。

江年明顯非常意外,他看向韓奇奇的目光又多了幾分興趣。

小侯來不及註意小狗,他心裏咯噔一聲,沒想到他哥會氣成這樣。

他蹲在水邊,手上抓著一顆人頭,死死壓在水面之下。

葉滿迅速跑過去,心驚膽戰地叫了聲:“哥!”

韓競把人拎出水面,錢秀立猛地嗆咳起來,他明顯已經沒什麽力氣了,斷斷續續罵道:“你把我的店弄黃又怎麽樣?我送你了,當老子稀罕呢?你一個爛泥裏爬出來的虛偽不馴的野蠻人裝什麽上等人,在他面前裝什麽光風霽月呢?你有本事弄死我,你信不信,你弄得越厲害,葉滿看得越清,越煩你!”

韓競側頭看葉滿,銀色月光下,唇角笑容有些涼薄陌生:“聽見沒有,小滿,你會煩我嗎?”

葉滿好像看到了劉鐵口中的韓競,那個曾經的、在公路上討生活的青海人,他不愛開口說話,身上帶著股子與社會秩序相背的野性。

那雙眼睛顏色很深,盯住人時,會讓人不敢錯眼,有種一錯眼就要被撕裂一樣的危機感。

跟野獸對視時,要報以同樣的目光,這是韓競教他的。

可他被韓競那麽看著,卻沒辦法照做,他沈默著,站在原地讓他看,一句話不說。

錢秀立冷笑一聲,他那顆腦袋鼻青臉腫,嘴唇有血,話都有點說不清晰:“葉滿,你看明白了嗎?他就是這麽一個人,一個暴力的流氓而已,他有再多錢也洗不幹凈。”

小侯破口大罵:“錢秀立你特麽瘋了吧?”

錢秀立看過來:“葉滿!你看到了嗎……”

“噗通——”又是一陣水聲,錢秀立的腦袋紮進冰冷的水裏。

江年不忍直視地偏開頭。

韓競開口道:“小滿,你聽見了嗎?”

葉滿知道韓競的意思,他一直問自己這種話,其實跟錢秀立關系不大,韓競想要的是自己的態度。

“我想跟他聊聊,可以嗎?”葉滿渾身緊繃,說:“你說過的,只要我不舒服了就有權利阻止的。”

韓競:“……”

幾秒後,他放開手,從水邊站起,走向葉滿。

葉滿也向他走過去。

兩個人相遇,韓競停步,看向他。

可葉滿腳步停都沒有停一下,甚至目光都沒有分給他半寸,與他擦肩而過。

韓競目光追隨著他,看他走到了錢秀立那裏,臉色陰沈。

“哥,你怎麽下這麽重的手?”小侯走過來,皺眉說:“你跟他一般見識幹什麽?他腦子被什麽刺激了?有病。”

韓競沈默著,沒答話。

錢秀立狼狽地從水裏爬出來,趴在岸邊,用力呼吸

葉滿走到他的面前,他勉強笑了笑,擡頭看葉滿:“你別怕,我們之間的矛盾不關你的事兒。”

葉滿沒動手扶他,也沒對他笑。

他站在錢秀立身邊等了一會兒,等他能站起來了,說:“我們聊聊吧。”

韓競點了根煙,靠在路邊的欄桿上,懶散地活動了一下脖子,表面上像是對葉滿和錢秀立單獨相處毫無介意。

小侯不放心:“我去看看吧。”

韓競:“用不著。”

小侯:“我覺得嫂子剛才看你時那眼神兒挺受傷的。”

韓競低著頭抽煙,沒說話。

隔了二三十米,苗寨風雨橋上,葉滿跟錢秀立並排站著,淡淡說:“你是不是覺得這是演什麽偶像劇呢?兩個人為了爭一個人大打出手,回頭告訴他這是兩個男人之間的事兒,跟你沒關系,於是被搶的那個人就可以置身事外了,沒準兒還得因為自己的魅力沾沾自喜?”

錢秀立一楞,連忙說:“我沒那個意思。”

葉滿明明很好說話的,他會讓所有人很舒服,可大概是真的生他的氣了,才說出這番偏激又小心眼兒的話。

他試圖解釋自己,可葉滿又繼續說:“真奇怪啊,你們明明讓我特別尷尬,特別難受了,怎麽又不關我的事兒了?這本來不關韓競的事才對,這是我們兩個的事。”

錢秀立:“我就是看不慣他,當初在麗江你不是沒和他在一起嗎?是我先跟你表白的。”

“我特別不明白,”葉滿呼吸略微急促,說:“你為什麽跟韓競比呢?在麗江之前,在冬城我們就在一起過,你所謂的表白之後我們也是睡在一張床上的,從我見到他的第一眼他就是和別人不一樣的,你怎麽會先?”

錢秀立臉色有點變了,他開始謹慎地觀察葉滿,面前這個人說話尖銳且有攻擊性。

他好像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在麗江時葉滿給他的印象太過柔和,以至於他把他當成一個可爭搶但不用在意感受的面團子。

同時,他明白了,葉滿好像不是來跟他化解矛盾的。

“可……”錢秀立勉強找回自己的聲音,他變得極委屈:“可你說我的詩好,你也沒有刪除我的微信。”

“我沒刪你是因為你是韓競的朋友,我看他的面子,包括和你認識、說話都是因為韓競。你不了解我,如果沒有韓競,我甚至不會開始和你交流,”葉滿刻意把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拉得無限遠:“我懂什麽詩呢?再好的詩、再好的文章在我眼裏還不如一顆土豆。我就是個俗人,我不懂你,我也不懂這個世界上的很多人,我就能懂一點韓競。”

他站得筆直,盯著錢秀立說:“你為什麽覺得我會煩他呢?還說了那麽多誅心的話。他那麽好,拿你當朋友,他沒說過你任何壞話。”

他覺得錢秀立不珍惜友誼,他對“朋友”這事兒相當敏感。

錢秀立覺得這樣的葉滿很陌生,他試圖讓他冷靜下來看看自己的傷,他像個落水的大狗,委屈巴巴說:“咱們不提那個,去喝個咖啡怎麽樣?”

可葉滿不再像在麗江那樣,溫柔地安慰他,輕易看到他的難過。

“你為什麽會覺得我看得越清就越不喜歡韓競呢?他能接受全部的我,我當然也欣賞他的不同面。”葉滿深吸一口氣,耿直地說:“錢老板,就算沒有韓競我也不會喜歡你的,因為這樣的我是談不起風花雪月的,你心裏有月亮,可我口袋裏只有那麽一點點錢,我會用來買土豆也不會買詩。咱們萍水相逢,我對你一點也不了解,可只是見一面你就喜歡了好幾個人,韓競說你是真心的,我也信,可有時候我會冒昧想一想,你喜歡的人那麽多,是喜歡自己喜歡別人的感覺還是真的喜歡人呢?”

錢秀立被葉滿這連續的話說得臉色淡了下來,當他被拒絕了、被冒犯了,一下就變得疏離且尖銳。

大部分男人,精明、市儈、利己,可以上頭地深刻剖白,下一秒就能冷靜下來與你對峙。

“不至於吧。”錢秀立笑了笑,說:“我就是表個白,你拒絕就是了,至於說這麽多嗎?”

葉滿把他的轉變敏銳捕捉到了,他見多了這種人,擔憂他接下來要說自己想多了,並且反過來說自己的不是。

他想說的話已經要說完了。

他知道自己正在傷害別人,他也非常愧疚害怕,可他沒停下。笨拙的他從來不會折中的高情商辦法,他只能把事情做絕,不給雙方任何餘地,一次性了斷他們之間的可能性。

他往後退了一步,盯著他的眼睛說:“你不喜歡我的,沒人會因為那麽一面之緣產生那麽深的感情,這不合常理。我不知道你那麽執著地追著我是因為什麽原因,但別再說韓競的壞話了,他今天因為你的話很生氣。”

錢秀立:“你曾經說你沒有愛人的能力,那你現在有了嗎?”

葉滿:“……”

他的世界按下了暫停鍵,他仔細地、認真地思忖很久,鄭重開口道:“有了。”

錢秀立攥緊拳頭:“你覺得你說這些我就不生氣了?”

葉滿轉身往風雨橋下走,叮鈴鈴銀飾碰撞仿佛橋下流水。

他走下風雨橋頭,轉身說了一句話,就四個字。

“我故意的。”

氣人,且有心機地隔開安全距離氣人。

前面是解決他和錢秀立的問題,現在這句話是他為韓競的反擊。

元宵節的月亮明亮高潔,落在那閃閃發光的裙子上、頭飾上,葉滿那張狡黠挑釁的臉比他平常乖巧溫和的樣子更加生動驚艷。

錢秀立這下是真的怦然心動了。

可他之前見葉滿時他不是這樣的,這是韓競教出來的……不,更可能是,葉滿在韓競身邊才放心地長出了尖牙。

說完,葉滿走向了原地等待著的,那個高大英俊的男人。

小侯迎上來,皺眉問:“跟他說什麽了?他沒傷著你吧?”

葉滿搖搖頭。

他走到韓競面前。

韓競把煙掐熄了,站直。

葉滿卻越過他走了,一句話沒說。

這地方偏僻,幾個人離開後就只剩下流水和吊腳樓屁股對著的風雨橋。

風雨橋上,錢秀立慢慢蹲下,剛剛強撐出來的面子全部碎了,墜入水裏。

他很痛苦,但葉滿甚至來不及聽他說,他也沒處去說。

有一點葉滿猜錯了,葉滿體會過很多人性陰暗面,可沒見過很多人。錢秀立不至於去倒打一耙說葉滿想多了,也不會跟葉滿說什麽重話,他感情上是容易犯渾,但人還不是太壞。

其實葉滿拒絕的話也說得很體面了,葉滿表面上那麽強行不近人情,但他本來就是溫柔的人,再壞也只能說到那個份兒上,可也確實是結結實實往他心上紮的。

他是真羨慕韓競,也嫉妒他,可他也知道自己剛剛說的那些話不是個東西,他情緒上頭就容易這樣。

冷靜下來,世界上只剩下他自個兒了,他覺得渾身疼,韓競下手太重了。

葉滿說過,如果在大理午夜街邊,看到兩個賣詩的,他會買自己的。可如果旁邊有土豆,他不會買詩,會買土豆。

所以葉滿的靈魂伴侶是土豆。韓競是特麽的一顆土豆?他腦子快錯亂了,悲傷地胡亂搭弦兒,開始幻覺一顆土豆剛剛把自己給揍了。

忽然,有腳步聲從身後走過來。

他驚喜地轉頭,以為是葉滿回來了,可他看見了一張更加漂亮的臉。

俞嘉魚向他走過來,半蹲下,那只冰冷的手摸摸他的臉,陰陽怪氣地說:“好好一張臉因為爭風吃醋都快毀容了,我真心疼。”

他心疼?他說出這話證明他看了個全程,可他連插手的意思都沒有。

錢秀立盯著他看,胸口劇烈起伏。

其實他找葉滿半年也不全是因為他對葉滿喜歡到那程度,而是因為躲面前這個男人。

男人!

他好好一個直男忽然變彎,而且遇上這麽個瘋子,他快被搞崩潰了,如果自己不去找一個精神寄托,估計要瘋。

“我錯了,”錢秀立咬牙說:“我不該嘴欠,你現在把我弄成這樣應該夠了吧?放過我,我給你錢。”

俞嘉魚笑瞇瞇的,他從口袋裏拿出兩粒藥,用力按在錢秀立厚重的嘴唇上。

“吃了它。”俞嘉魚說:“吃了它我就放過你。”

錢秀立認得那玩意兒,那玩意兒勁頭很大。

他說:“我真的錯了,你要多少錢我都給,只要別再出現在我面前,別讓別人知道這件事。我只想回到以前的生活。”

俞嘉魚堅持說:“吃了它,我今晚肯定不碰你。”

錢秀立麻木地張口,俞嘉魚把藥餵了進去。

做完這事兒,他真就不繼續糾纏,站起身,往橋下走。

錢秀立站起來,茫然地看他,他真不明白眼前這個人,他到底圖什麽。

他不要錢,莫名其妙說喜歡自己,可喜歡是這樣的嗎?他除了給自己帶來一腚傷害,什麽都沒有。

多巧,又是葉滿剛剛站的位置,俞嘉魚停步,轉身看他,輕描淡寫地說:“藥我就用過一次,就是第一次,剩下的都是維生素。”

說完,他當著錢秀立的面拿出一個小盒,從一個格子裏取出兩片一樣的藥,扔進嘴裏。

然後,就這麽輕飄飄走了。

錢秀立的臉色慘白,他試圖去辨別那藥的真偽,可又不敢邁開步。

他怕是真的,那證明他真就對男人有生理反應了。他覺得葉滿是他的靈魂伴侶,可他從來沒想過和他親密接觸……

回民宿的路上很安靜,小侯和江年不說話,韓奇奇躲在小侯懷裏也一聲不吭,生怕引起江年的註意。

葉滿低著頭,邊走邊往下拆那個沈重的頭飾。

韓競開口道:“你們說什麽了?”

葉滿斯文禮貌地說:“對不起,我可以不跟你說話嗎?”

小侯:“……”

江年:“……”

韓競:“剛剛我做得不對,我不該問你那種話。”

葉滿人機對答:“千萬別這麽說,您心情不好,我理解的。”

小侯:“……”

江年:“……”

韓競伸手接他手上的頭飾,說:“給我吧。”

葉滿避開,說:“不麻煩您了,我自己可以。”

葉滿戴這玩意兒戴了半天,剛拿下去就跟摘掉一個頭似的,有點感覺不到自己腦袋的存在。

他擡手摘掉頭上的皮筋兒,胡亂打散自己的頭發。他本來就是卷毛兒,皮筋兒只是讓他的細卷兒變成大卷兒,反而造型更加好看了,額前分成兩邊貼在臉上,露出一張化了妝的、有些雌雄莫辨的漂亮的臉,又俊又美。

韓競早就知道葉滿生氣了,在他問葉滿問題的時候他就看到了葉滿的難過。

可他還是問了第二遍。

因為他在葉滿的難過中看到了讓他更刺眼的情緒,他在恐懼自己。

他知道葉滿對於沖突和暴力的恐懼,那源於葉滿自小的經歷,所以他一直避免讓葉滿看到這種場景。

錢秀立他今天說的話傷了他的自尊,他不是不自信的人,但錢秀立說得半句話沒錯,他就是個粗魯的西北莽夫。跟葉滿的細膩比起來,自己像塊硬石頭。

越愛葉滿,他越在乎葉滿怎麽想自己,被氣得情緒不穩定的時候,自信心也有那麽點縮水。

如果真像錢秀立說的那樣,葉滿看他越清晰,越是煩他呢?

會不會自己讓他想起了對他父親的那種恐懼,從而遠離自己?

葉滿今天看他的眼神兒讓他非常在意,比錢秀立的話還在意,所以他問了第二遍,想讓葉滿給自己個態度,讓自己能心安一點。

問的時候他也料到這個結果了,可葉滿真不理他了,他比那時候更煩,心裏更焦躁,他不像比葉滿大了九歲,他比葉滿還沈不住氣。

他拿出煙,又點了一根。

小侯挺擔心的,張張口:“那個,你們吵歸吵,別說狠話哈……”

“哥,咱倆再走走唄。”葉滿忽然停步。

韓競停住。

小侯反應迅速,說:“那我們先回。”

他給江年使了個眼色,倆人就往前走了,轉了個彎兒,小侯立刻停步,捂住韓奇奇的小狗嘴,貼在墻上,鬼鬼祟祟探出一雙眼。

這條路很偏,附近也是幾家民宿,屋檐上掛著精美的國風燈籠,以這一點點暖黃為圓心,四散而去整個苗寨,一簇簇暖黃燈光連成一張溫暖的網,浮在深沈大山之間。

兩個人躲在一簇不起眼的光暈裏。

“你怎麽沒走?”小侯翻起眼睛往上瞧。

江年一點也不心虛:“你不想看競哥挨罵?”

小侯:“……想。”

韓競掐滅煙,說:“你想說什麽?”

葉滿努力壓制住自己的緊張的心跳,很快放棄賭氣跟他溝通:“解決矛盾。”

韓競站直,輕抿嘴唇盯著他,目光一錯不錯。

葉滿慢吞吞的,爭取能把自己的語言組織清楚:“我知道你那兩句話問的是什麽。韓競,你能全盤接受我的一切好與不好,我怎麽會不接受你不同的面?我是有點怕你,可我知道你不是亂發脾氣的人,你很講道理……其實你這一面我也好喜歡,我越了解你越喜歡你。”

韓競沒想到自己會忽然收到告白,心臟猛地一悸,輕輕開口:“老婆……”

“我知道你可生氣了,”葉滿認真說:“我也氣了他給你出氣了,你想知道我說了什麽,剛剛就說這事兒了。所以不要再想他了,開心一點。”

韓競一楞。

隨後點點頭,輕笑了聲。

葉滿一口氣說完,然後低下頭,緩了會兒。

韓競伸手抓他的手腕,卻又被躲開了。

“小滿,”韓競一時沒明白:“怎麽了?”

葉滿站在原地,斯斯文文地說:“你生我的氣那事說清楚了,可我還在生你的氣,你竟然信別人的話來逼我表態,你要是心裏裝著不安就該直接問我的,幹嘛學電視裏那樣拐七八個彎。我真的可生氣了,現在輪到你了,哄吧。”

韓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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