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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吻著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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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吻著風

七十歲是盡興之年,只是江措班覺心中只有帶著牙齒的風,也就自然發不出興。

一排虎牙從唐古拉山脈的冰蝕谷地席卷而來,裹挾著億萬年凍土的寒意和雪粒,啃噬著羌塘草原上一切突出的物體,孤獨的瑪尼堆、褪色的經幡、以及江措班覺的臉。她站在齊膝深的積雪裏,身形被羊皮袍子包裹得如同移動堡壘,袍子邊緣已被冰淩包裹,每走一步都發出哢嚓哢嚓的脆響,右手撚動著一串油光發亮的鳳眼菩提念珠,指甲縫裏嵌著洗不掉的牧草漬和牛糞痕,嘴唇翕動,念誦著蓮花生大師心咒,但她的眼睛,一雙被高原風沙和歲月碾活打磨得如同瑪旁雍錯湖底卵石般的眼睛,掃視著白茫茫的草場,像搜尋獵物的雪豹。

三頭牦牛。一頭是正值壯年的種牛“貢嘎”,肩高體闊犄角彎月;一頭是剛產崽不久的母牛“白瑪”,毛長體壯蹄堅角硬;還有一頭是今年春天才第一次跟上牛群遷徙的小牛犢“諾布”。它們不僅僅是財產,是產業,更是她在這片嚴酷土地上安身立命的根基,是比那個名義上的“兒子”更實在、更不會背叛的依靠。帳篷的方向傳來平措聲嘶力竭的呼喊,被風撕扯得斷斷續續:“阿媽回來——貢嘎它們——”聲音裏帶著恐慌。江措班覺恍若未聞,她的聽覺自動過濾了人聲,只專註於風中傳來的任何一絲牦牛的哞叫或蹄子踩踏積雪的響聲。她的思緒,不受控制地飄回四十年前那個一模一樣的雪夜,酗酒成性脾氣暴戾的丈夫,就是在這樣的天氣裏,咒罵著,揮舞著鞭子,非要出去找一頭所謂的“頭牛”,說那牛是家族運勢的象征。結果,頭牛自己回來了,他卻一腳踏空,墜入了冰封紮日河。當人們三天後找到石頭一樣僵硬的屍體時,江措班覺跪在河邊,不是悲傷不是恐懼,而是近乎褻瀆的解脫感,“太好了,以後能出門就出門了,再沒人能把我鎖在帳篷裏了。”念頭盤踞在她心底,隨之而來的是為了活下去必須連同眼淚和尊嚴一起吞咽下去的比紮江草根還要苦澀的生死賭局。

她對這片草場的熟悉如同熟悉自己手掌上的紋路,哪一處有背風窪地,哪一塊巖石下藏著可以飲用的泉水,她都了然於胸。憑著這種近乎本能的記憶和獵手般的直覺,她終於在一道被風雪半掩的深溝裏找到了那三頭走失的牦牛,它們緊密擠靠在一起,黑色長毛上凝結了厚厚冰甲像披著一身粗糙琉璃,鼻孔裏噴出的白汽在空氣中凝成霜,掛在鼻吻周圍,看到她的身影,它們發出低沈而信賴的哞叫,江措班覺心中懸著的巨石轟然落地,直到這時,她才感覺到刺骨的寒意早已穿透了層層皮襖,讓她不受控制牙關打顫。她解下腰間的烏爾朵,從皮囊裏摸出幾顆光滑石子,手腕一甩,石子帶著破空聲,精準地落在領頭牛貢嘎前方的雪地上,引導著受驚疲憊的牛群慢慢調轉方向踏上歸途,途中,她習慣性去摸腰間那個陪伴了她二十多年的銀質酒壺,壺身上刻著吉祥八寶圖案,那是她用第一頭完全屬於自己、由她親手接生、養大的牦牛換來的,卻發現腰間空空如也,不知是在跋涉中掉落還是被風雪卷走了,她低聲用俚語咒罵一句,她裹挾著風雪和這支沈默的黑色軍隊,如同一位從古老史詩中走出的、率領著忠誠部族的落難女王,艱難返回了那座在狂風中劇烈搖擺、隨時都會拔地而起的牛毛帳篷。

帳篷裏,平措已經重新點燃了火塘,熬好了加了厚厚一層酥油和粗鹽的磚茶。牛糞餅燃燒時散發出的、帶著草腥和微醺氣息的暖意驅散了部分寒氣。默默遞過一碗茶,眼神低垂,盯著自己腳上那雙已經開裂的舊氈靴,不敢看養母那張被凍得青紫卻毫無表情的臉。江措班覺盤腿坐在磨得發亮的卡墊上,接過碗,看也不看,仰頭“咕咚咕咚”一口氣喝幹。滾燙茶液從喉嚨一路燒灼到胃囊,帶來短暫暖意卻無法觸及心底那片被冰雪覆蓋了多年的荒原。

“阿媽,”平措終於鼓足了勇氣,聲音幹澀得像在砂紙上摩擦,“今天…鄉裏的桑珠主任,騎著摩托車來的……說,說縣裏有個新的扶貧項目,可以推薦表現好的年輕人,去學開拖拉機,或者汽車維修……她說,說我年紀合適,人也老實……是個機會……”他的聲音越說越小,到最後幾乎變成了囁嚅。江措班覺放下茶碗,木碗底在同樣粗糙的木桌上發出咚的一聲。她拿起放在身邊的那把用來割肉削皮、保養得鋥亮的藏刀,開始慢條斯理削一塊黑黢黢的風幹肉。鋒利刀刃與堅韌肉纖維摩擦,發出單調而持久的沙沙聲,“學那個做什麽?”她頭也不擡“拖拉機吃的是油,喝的是錢,壞了要找人修,零件貴得要命。牦牛吃的是草,喝的是雪水,病了我知道找哪種草藥,它能給我肉、給我奶、給我毛、給我馱運東西,最後連牛糞都能燒火取暖,這才是實實在在的依靠。有那閑工夫,不如去後山看看,多背些幹牛糞餅回來。看這火,”她用刀尖指了指火塘,“弱得連一壺茶都燒不滾,簡直快要斷氣了。”“可是阿媽!”平措擡起頭,年輕而尚未被生活完全磨去棱角的臉,因激動和委屈而扭曲,“我不想一輩子就守著這幾十頭牦牛!我不想天天跟著它們轉場,冬天擔心雪災,夏天擔心疫病!我不想像妳一樣!我想去看看外面!我想知道八廓街是不是真的鋪著彩虹,我想知道鐵車跑起來到底有多快!我想……”後面的話語被翻湧情緒堵在喉嚨裏。

“像我一樣?”江措班覺倏地擡起頭,“你覺得我這樣活著,很可憐?很失敗?我告訴你,小子,沒有這些牦牛,你,我,我們早就變成這羌塘草原上的一堆白骨,被禿鷲吃得幹幹凈凈,連魂魄都找不到歸處!活下來活下去!這才是天底下最正經最了不起的事!什麽外面什麽理想,那都是肚子飽了、身上暖了、腦子裏沒事幹之後,生出來的、輕飄飄的胡思亂想!”她的聲音像浸了冰水的皮鞭,一下下抽在平措的心尖上。

平措被這目光釘在原地,積壓了十幾年的委屈孤獨和被忽視的憤怒爆發出來:“那妳當初為什麽要把我從縣裏的福利院領回來?就為了給這個家添一個免費的勞力嗎?就為了多一個人幫妳找牛、撿牛糞、打酥油嗎?妳關心過我到底在想什麽嗎?妳知不知道學校裏的人都怎麽說我?他們說我是沒人要的累贅!妳……妳從來就沒想過……怎麽做一個真正的阿媽!”他吼完了,胸膛起伏著,眼淚在通紅眼眶裏拼命打轉。

火塘裏一塊半幹的牛糞餅突然爆開,發出劈啪一聲脆響,以及帳外風雪那永無止境的、怨靈嗚咽般的呼嘯。

江措班覺握著刀子的手停頓了一瞬,然後,繼續慢條斯理削著那塊幹肉,她的聲音變得更加平靜,甚至帶著抽離感:“真正的阿媽?我不知道什麽是真正的阿媽。我只知道,我小時候餓得啃過自己的指甲,嚼過能苦得人腸子都打結的紮江根,就為了肚子裏有點東西,不讓腸子粘在一起。我嫁人後,天不亮就要起來,背上能裝下半個我的木桶,走三裏地去背冰化水,十指凍得像胡蘿蔔,裂開口子裏塞滿了黑泥。擠奶打油,手臂酸得擡不起來;織氆氌,腰彎得像張弓,沒有一天不疼,動作稍慢一點,等著我的就是拳頭鞭子還有難聽的咒罵。”她擡起眼,目光穿透了平措穿透了帳篷,落在了遙遠過去某個飄著雪、充斥著暴力與饑餓的時空裏,“能活下來,就很不錯了。真的很不錯了,什麽情緒接納什麽心理邊界……我聽不懂這些文縐縐的詞,我只知道,現在,我想出門就能出門,想去看看牦牛就去看看,想喝一口酒就能喝一口,我的牦牛一頭也不能少,這就是我的好日子,我掙來的好日子,我是配過好日子的……”平措看著她,看著一塊被億萬年的風雪打磨得光滑堅硬,找不到一絲裂縫可以容納情感渴望的巨石,他頹然垮下肩膀,眼淚終於不受控制砸落下來,迅速洇濕了面前一小塊幹燥土地,留下深色痕跡。

就在這時,帳篷簾子,被一只凍得通紅的小手費力掀開了一條縫隙,人參果妖的瘦小身影鉆了進來,她赤著雙腳踩在地面上,發梢眉毛和睫毛上都沾滿了晶瑩雪粒,她澄澈的目光,好奇掃過僵持的母子,掠過平措臉上未幹的淚痕,然後,她徑直走到江措班覺身邊舉起那個軍綠色的兩升大水杯,那是前幾天,江措班覺看她總在荒野裏漫無目的地跑,怕她找不到幹凈水源,沈默著塞給她的。

“喝水。”聲音清脆冰淩敲擊,“妳說過,冷了累了多喝熱水熱酒,身體就會從裏面暖起來,比烤火還有用。”江措班覺楞住了,握著刀的手停在半空,她低下頭,透過那雙眼睛,她看到了幾十年前,那個在同樣猛烈的風雪裏,背著比自己人還高的、裝滿濕牛糞的柳條筐,走在結冰河面上,在拼命往嘴裏塞著冰冷僵硬的糌粑團的女孩,沒有人給女孩送熱水,沒有人關心女孩冷不冷累不累,摔倒了疼不疼,她只是咬著牙,把所有嗚咽都咽回肚子裏,億遍遍告訴自己:“活下去,活下去就好,別的,什麽都不要想。”

她沈默了很久,久到平措已經悄悄用袖子擦幹了眼淚,開始默默收拾散落在火塘邊的碗筷;久到帳外的風雪聲都因為這片凝固寂靜而變得遙遠模糊,然後,她伸出那只布滿瘡疤痕的手,帶著近乎遲疑的溫柔輕輕拍了拍小妖帶著冰涼露水和雪粒的頭發。“…謝謝妳,”她的聲音低沈沙啞,幾乎被火塘裏牛糞餅燃燒的劈啪聲掩蓋,“……撐過來了。”不知是對這個非人非妖的小生靈說,還是對那個無數次在生死邊緣掙紮、終於活下來的、年輕時的自己說。

那不是雪,是凝固的白色死亡。

喜馬拉雅南麓海拔的無名隘口,是大自然肆意炫耀力量的刑場,風不再是流動空氣,而是切割著視野裏的一切,積雪沒過成年人的膝蓋,每前進一步都需要耗費巨大力氣,拔出腿時帶出的不是腳印,而是一個個需要喘息片刻才能填平的雪坑。騾馬們早已耗盡了最後的力氣,它們垂著頭,皮毛上結滿了冰殼,鼻孔噴出的白汽微弱得如同殘燭,有幾匹實在支撐不住的,前腿一軟跪倒在雪地裏,任憑趕馬人如何拉扯叱罵也只是發出悲戚的嘶鳴,棕色眼睛裏映出的是一片白茫茫的絕望。

尼泊爾籍的合夥人拉傑,裹著一條繡著精致密宗圖案的喀什米爾羊毛圍巾,此刻是一只求偶期被拔了毛的孔雀,他的雙手不斷揮舞:“巴桑!我的度母女神!我們必須立刻做出決定!廣州那艘海洋之星號貨輪,船期只有最後七十二小時!那是我們打通新航線的關鍵!錯過它,我們不僅要支付相當於這批羊絨總價三成的違約金!我們在加德滿都在廣州在馬六甲積累了幾十年的信譽,‘岡拉梅朵’這面金字招牌,就要被這場該死的雪埋在這裏了!”巴桑刀覺沒有看她,沒有看那些瀕臨崩潰的牲口和夥計。她獨自坐在一塊相對平整的石頭上,她小心地從氆氌內袋裏掏出鍍金獵殼懷表,表殼上,浮雕蓮花紋路在灰暗天光下反射出一點微弱金芒,指腹摩挲過琺瑯表盤,她能清晰感覺到其下齒輪精準的脈動,這是去年深秋,在加爾各答潮濕悶熱的碼頭倉庫裏,她用二十張毛色油光水滑的上等藏狐皮從英國古董商人手裏換來的。時間,在她三十六年翻雪山跨急流闖碼頭的生涯裏,是比變幻莫測的天氣更冷酷,比精於算計的對手更狡詐的存在,它從不為人停留只是無形的砝碼,輕易決定貿易盈虧商號存亡。“刀覺阿姐!”一個嘴唇凍得烏紫、眉毛結滿白霜的年輕夥計丹增,連滾帶爬跑過來“不行了……真的不行了……蹄甲裂了,跪下去就站不起來……旋風的腿在流血,貨,貨太重了,它們扛不住了……”

巴桑刀覺啪一聲合上懷表蓋,在喧囂風雪傳入每個人耳中,她站起身,“卸貨。”是壓倒了所有嘈雜的冷靜,“把所有貨物,從每一頭牲口的背上卸下來,現在,立刻。”

拉傑幾乎要跳起來,手臂差點打到旁邊的馬鞍:“卸貨?!巴桑!妳瘋了?!用人背?這要背到什麽時候?成本!時間!我們……”“成本?”巴桑刀覺轉頭,凍結了他後面所有的話,“比我們簽給海洋之星的違約金單據上那個數字還高?還是比我們岡拉梅朵從你母親那一代開始,在加德滿都到廣州這條淌著金銀也淌著血汗的茶馬古道上,用二十六年時間、無數趟出生入死積累起來的信譽更值錢?”她不再看他,那目光掃過周圍一張張惶恐疲憊帶著最後期盼望著她的面孔,語速快而清晰,發布一連串不容置疑的軍令:“丹增,妳帶五個人,把最緊要最輕便的羊絨和蟲草分裝,用人力背!旺堆,妳騎上那匹還能跑的雪裏站,立刻去三十裏外的桑耶寺,找駐守在那裏的老馬幫頭人洛桑!就說我巴桑刀覺,借她的備用牦牛隊和所有能走動的人手應急!告訴她,價錢按今年最高的市場價再給她加一成半!其餘的人,受傷的牲口集中到那邊巖石下面,用我們帶來的止血粉和藥油混合了敷傷口!把酒分下去,動作快!我們沒有時間可以用來浪費!”在她的指揮下,人們沈默而迅速地行動起來,卸下沈重貨包,互相攙扶著在深雪中跋涉,將受傷牲口轉移到背風處。巴桑刀覺自己彎下腰,將一個裝著頂級蟲草的、不算最重但絕對珍貴的皮囊扛到自己肩上,走在隊伍側翼,不時用手中硬木棍探向前方被積雪覆蓋的路面,聲音沙啞提醒後面的人:“左邊有冰縫!繞開!”“註意腳下,下面是空的!”

在自然條件惡劣到極點的逆風局裏,她的冷靜果決和對資源人力的調配,本身就是一種能凝聚人心對抗絕望的力量,她是這片白色死亡之海裏唯一還能辨識方向的航標。

在指揮間隙,她眼角餘光瞥見小小的人參果妖,正學著樣子,吭哧吭哧試圖把一個裝著手工羊毛地毯的、體積比她整個人還大兩倍的巨大包袱往肩上扛。小家夥的臉憋得通紅,腳下一滑,一個屁墩兒結結實實摔在雪地裏,巨大包袱滾出老遠,差點旁邊的騾馬。巴桑刀覺大步走過去,伸出戴著皮質半指手套的手,單手就把小家夥從雪窩裏拎了起來,又熟練幫她拍掉頭發上後背上的雪沫,“小東西,骨頭沒長結實,別學大人幹活。”她說著,順手捏了捏小妖一折就斷的胳膊,清晰聽到小小關節在壓力下發出的哢噠脆響,“妳這身子骨,在翻越喜馬拉雅的商路上可不行,太脆,得練。”在接下來等待洛桑馬幫援兵的兩天裏,每當隊伍在相對背風處做短暫休整,巴桑刀覺便會在一片清理出來的空地上,帶著小妖做一些簡單實用的動作,“在商路上,尤其是在這種連天神都無能為力的地方,”她一邊糾正著小妖笨拙的蹲起姿勢,一邊看著遠方那連綿無盡俯瞰眾生的雪山,“一副好身體,比口袋裏叮當作響的真金白銀更重要。錢可能會丟,貨可能會毀,但只要人還能走還能扛,就總有翻盤的機會。”她精通藏語、尼泊爾語、印地語和帶著廣府口音的漢語,熟稔國際貿易規則的每一個漏洞,能將利益計算到令人驚嘆的毫厘之間。

第四天黎明,天色依舊沈得像未經打磨的鉛錠,物資轉運即將開始,拉傑還在一邊取暖一邊喋喋不休地計算著此行的損失,抱怨著運氣背到了家,巴桑刀覺被絮叨聲吵得心煩意亂,眉宇間凝結的寒意幾乎要實質化,正欲轉頭呵斥,卻見人參果妖捧著一把不知從哪個巖石縫隙裏采來的、還帶著剔透露珠的藍色邦錦梅朵,踮著腳尖,供奉神靈般,將它放在已經被體溫焐得微熱的石頭上。

就在那捧帶著山野氣息的藍色,觸碰到巖石表面的瞬間,仿佛真的有某位行走在雪山之巔的神祇垂憐了這微不足道的供奉,厚重得令人絕望的鉛灰色雲層裂開了一道巨大整齊的縫隙,熔化的黃金般的陽光,不再是吝嗇細絲,而是如同天梯般驟然傾瀉而下,精準無比籠罩住整個疲憊不堪的營地!溫暖光芒驅散了寒意,照亮了前方原本模糊不清危機四伏的道路,甚至給每一片雪花每一張凍僵的臉,都鍍上了一層神聖金邊。夥計們楞了一下,隨即爆發出震耳欲聾的發自內心的歡呼!有人扔掉手中的木棍,朝著太陽方向五體投地跪拜口中念誦著感激經文,突如其來的光明被所有人視為佛菩薩顯靈,是絕境中最吉祥最鼓舞人心的征兆。“看,艷陽天。”小妖仰起被陽光照得幾乎睜不開的臉,瞇著眼睛,對著巴桑刀覺說。

巴桑刀覺站在原地,怔怔看著那束能無比慷慨的光芒,緩緩低下頭,看著小妖那被金色陽光勾勒出柔和輪廓的側臉和那雙映照著蔚藍天空與純白積雪的清澈眼眸,緊繃了數日的神經,在這一刻終於微微松弛下來,她貪婪吸了一口帶著雪後甜味的空氣,將那枚見證了這一切的鍍金懷表揣回貼身懷裏,也將這一線生機與希望妥善收藏,然後,她轉向整裝待發士氣重新燃起的隊伍,用盡力氣,清晰而有力地一揮手:“出發!趁著老天來看咱們勞動!”騾馬和牦牛也感受到了希望之光的撫慰,發出一陣歡快響鼻,原本沈重步伐變得輕快了許多,巴桑刀覺走在隊伍最前面,初升太陽將她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很長很長,是一個堅定開拓的符號。

瑪旁雍錯的黎明是被寒冷刺穿的。

冷不同於羌塘草原上帶著暴虐氣息的風雪也不同於喜馬拉雅隘口那能凍結血液的嚴寒。是一種沈靜深邃的冷,它從湛藍得如同未經世事的藍寶石般的湖水中滲透出來,從覆蓋著湖邊卵石的、晶瑩薄霜中彌漫開來,從亙古不化的環繞聖湖的雪山之巔傾瀉而下,它緩慢侵蝕著肌膚滲透進骨髓,甚至試圖凍結流淌血液和跳躍思維。

阿依波塔伏下身,額頭再一次觸碰到冰冷地面,身體展開,雙臂前伸,全身與大地接觸,完成一個標準的等身長頭,當她重新站起,用系在手掌的牛皮保護套摩擦掉額頭上沾著的沙礫和霜痕時,她記錄下胸腔裏那顆器官的搏動:第190,123次,數字是一串無聲咒語刻在她生命的計時沙漏上,距離她為自己設定的一萬天終點還剩三千二百次日出,她不需要日歷不需要鐘表,心跳是她唯一信賴的刻度。人參果妖學著她的樣子,笨拙合十那雙小小手掌,然後俯身匍匐,身體在布滿碎石的地面上扭動再搖搖晃晃地站起,動作歪歪扭扭毫無章法。“妳在做什麽?”阿依波塔問,她的聲音因長久沈默和寒冷而顯得像風吹過幹枯的河床。小妖爬起來,拍了拍沾在破舊藏袍上的塵土,眼睛裏滿是認真:“學妳磕頭。”她歪著頭,“妳在和誰說話?山?湖?還是雲?”她伸手指向遠處巍峨的岡仁波齊,金字塔般的峰頂正被陽光染成金色,“還是那座山?”阿依波塔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目光掠過如同藍緞子般鋪展的湖面投向那座被無數傳說和信仰環繞的神山,她輕輕搖頭,呼吸在空氣中凝成白霧:“我在和自己說話,也在和眾生說話。”她繼續向前,膝蓋在粗糲的砂石地面上摩擦,傳來熟悉痛感,牛皮套已磨破露出下面新生肉,平靜感似溫暖酥油包裹著她,痛苦是真實的,前進是真實的,這心跳更是真實的。

小妖跟在她身邊,“妳為什麽數心跳?”走了一段,小妖忍不住又問,她擡起腳丫,上面已經有了細小劃痕,“我數步數,可是數著數著就亂了,一會兒多一會兒少。”“心跳更真實。”阿依波塔沒有停下腳步,聲音平靜,“步數會騙人,路有長短數有雜念,心跳不會,它只是跳動著,告訴我,我還活著,還在感受這寒冷這疼痛這疲憊,也感受著這陽光這湖風這無邊寂靜,它在記錄我存在的每一個瞬間。”她停下腳步,從腰間一個用舊氆氌縫制的小布袋裏,掏出幾粒黑色細小的格桑花種子,她蹲下身,用手指在剛剛叩拜過的、尚帶著她身體餘溫的土地上,輕輕刨開一個小坑,將種子放進去,再細致地覆上土。“願我是使一切病患痊愈的醫生、藥物和護士……”小妖蹲在她旁邊,看著那被輕輕撫平的小小土坑:“給這些種子祝福?它們…它們會開心嗎?會長得更好嗎?”阿依波塔的動作頓了頓,隨即一抹笑意在她被曬傷和凍傷交替侵蝕的臉上漾開,這是她連日來第一次露出笑容。“也許吧。”她輕聲說,目光柔和看著那片埋下希望的土地,“讓生命有機會綻放有機會經歷風雨,有機會裝點荒原,這本身,就是最好的祝福,不是嗎?”

在人參果妖的目光註視下,阿依波塔感到內心因執著於終點而變得堅硬的東西正悄然軟化。她開始不僅僅是為了自己一萬天的終極目標而叩拜,她開始為腳下石縫中掙紮著探出一點綠意的草芽祈願,為空中孤獨飛過、發出清厲鳴叫的茶隼祈願,為湖邊汲水時腳步蹣跚的年老婦人祈願,也為那些在城市的鋼鐵叢林裏掙紮的靈魂祈願。“願一切眾生的痛苦可以完全消除……願我如同大地,永遠支持一切無邊眾生的生命……”古老的祈願文又一次帶來生發之力。

夜晚,她們在湖邊一處能稍微遮擋烈風的巨大瑪尼堆後點燃了用幹枯駝絨藜和牛糞餅生起的篝火。火焰跳躍著,驅散寒意也在阿依波塔的眸子裏投下晃動光斑,她從隨身行囊裏取出一個用防水油布仔細包裹的筆記本和一支短小鉛筆,就著搖曳火光開始書寫,人參果妖蜷縮在她身邊,好奇看著那些如同舞蹈般的藏文字母從筆尖流淌出來組成她無法理解的圖案,但她能感受到,筆尖下流淌出的,除了文字還有混合著釋然與不舍的情感。“寫給妳媽媽的嗎?”小妖記得,阿依波塔在某個星光璀璨的夜晚曾望著東南方向,提起過一個從未謀面的、只存在於想象和旁人口只言片語中的母親。

阿依波塔的筆尖停頓了一下,擡起頭,望向無邊無際的黑暗虛空,她輕輕點了點頭,聲音縹緲,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媽媽,當妳讀到這些字時,我已是一頭馱著晨光的牦牛了”繼續移動,將那在心中醞釀了千百遍的意象化作紙上文字:“這裏的風裹著檀香冰屑,拂過瑪尼堆上刻了千年的六字真言,日光如誦經聲一層層灑在絳紅寺廟上,我踩著結霜草甸行走,身後蹄印裏盛滿格桑花的種子。我終日繞著聖湖行走,水影裏映著前世今生的輪回,媽媽,我把妳給的生命磕成等身長頭,讓山風把所有思念熬成酥油燈,永遠供奉在白雲盡處的壇城前。”寫完後,她將信紙仔細折好折成方勝形狀,她將這張輕飄飄卻又重若千鈞的紙,遞給人參果妖。“妳能……幫我帶給她嗎?”阿依波塔的聲音裏帶著近乎脆弱的懇求,“雖然…我不知道她在哪裏,甚至不知道她是否還…存在於這個世界。”

小妖伸出雙手,鄭重接過那張還帶著阿依波塔指尖溫度和篝火暖意的紙方勝,她用力點點頭:“我幫妳找,我會問風,問湖,問每一朵飄過的雲。”

阿散莫伏在馬背上,身體隨著嬌風,她那匹棗紅色母馬的奔馳節奏起伏,幾乎與馬融為一體,耳畔是呼嘯風聲雷鳴馬蹄、以及觀眾席上傳來的、被風撕扯得斷斷續續的喝彩與驚呼。

賽馬場是臨時圈出的一片凍得硬邦邦的草甸,周圍插著經幡,在狂風中獵獵作響,參加比賽的騎手大多是和她年紀相仿的少女少男也有幾個經驗豐富的成年人,阿散莫是其中最瘦小的一個。左腿外側,昨天在暴風雪裏為了攔住受驚的牦牛群,被尖銳的巖石劃開的口子還在隱隱作痛,粗糙包紮下,滲出血水已經凍硬,隨著馬背顛簸,摩擦著破舊皮褲,帶來一陣陣灼熱的刺痛。但她咬緊了牙關,將所有註意力都集中在前方那個標志著終點的、系著哈達的木樁上。“嬌風,好夥計,再快一點!”她俯低身子,在馬耳邊低語,感受著身下肌肉的繃緊與釋放,聽著它粗重而有力的喘息。這是自由的時刻,是唯一能讓她忘記帳篷裏令人窒息的沈默、阿媽永遠低垂的眼眸、以及阿爸那永遠停留在“找商機”借口上的時候。只有在馬背上,在速度帶來的疾風裏她才感覺自己是活著的,是有力量的,而不是某個家庭的附屬品或犧牲品。

最後一個彎道,她夾緊馬腹,身體貼在馬脖子上,嬌風心領神會,一道紅色閃電,超越了領先她半個馬身的那個高大少年,率先沖過了終點!歡呼湧來,阿散莫勒住馬韁,胸膛劇烈起伏,汗水順著鬢角流下,立刻在空氣中變得冰涼,她接過賽會負責人遞來的、用紅布包裹著的一疊鈔票,是獎金。數額不巨大,但對於她的家庭來說是一筆足以支撐一段時間的重要收入。

她沒有停留太久,拒絕了旁人遞來的慶功酒,牽著同樣汗氣蒸騰的嬌風慢慢走到僻靜處,腿上疼痛此刻變得鮮明起來,讓她走起路來有些微跛,她從懷裏掏出一塊幹凈粗布,仔細擦拭著嬌風身上的汗漬,檢查它的蹄鐵是否牢固,動作輕柔熟練。“辛苦了,夥計。”她摸著馬兒溫熱的脖頸低聲說,這筆錢,拋開家庭日用,除了給南牦牛買那套她在縣裏書店看了好幾次的、據說對考學很有幫助的習題冊,還能給阿媽厚實點的衣服,剩下的或許可以買些精飼料,讓家裏那幾頭瘦骨嶙峋的牦牛在接下來的嚴冬裏好過一點。

想到南牦牛,阿散莫被風霜和紫外線刻上不符合年齡的滄桑的臉上掠過笑意。那個傻姑娘,收到習題冊時,肯定又會氣得跳腳,鼓著腮幫子埋怨:“阿散莫!妳為什麽不給我買點好吃的!糌粑糕、奶渣子、風幹肉,哪個不比這些密密麻麻的字好!” 可是,好吃的吃完就沒了,知識卻能像翅膀一樣帶著她飛出這片群山,去看看書本裏的廣闊世界。阿散莫知道自己這輩子可能就這樣了,像阿媽一樣,被拴在這片草場,守著幾頭牦牛重覆著祖輩辛勞,但南牦牛不同,她腦子靈光得像雪山泉水,眼睛裏有對遠方的好奇和渴望,她應該,也必須去看看。

她回到家時只有一盞小小酥油燈搖曳著昏黃光暈,阿媽還坐在火塘邊就著微弱的光,手裏拿著木梭,一下一下織著氆氌,哐當哐當的織機聲,單調而疲憊,訴說著無盡心酸。阿爸又不知去了哪裏,大概率又是以“找商機”為借口,去鄉上的小酒館了吧。阿散莫沈默走過去,把新衣服和錢輕輕放在阿媽手邊的木箱上,阿媽織布的動作停頓了一下,沒有擡頭也沒有說話,昏黃燈光下,阿散莫看見阿媽低垂的眼角,有什麽亮晶晶的東西迅速閃過,滴落在未織完的氆氌上。

夜深了。帳篷外的風依舊不知疲倦嗚咽著,是曠野中迷失的魂靈,阿散莫躺在卡墊上,身體散了架一樣疲憊,左腿傷口一跳一跳地疼著,像有火在裏面燃燒,但比身體更難受的,是心口憋悶的無處宣洩的酸楚。

她聽著風聲,想起白天賽馬時那種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的刺激,那種將所有人都甩在身後的、短暫的超越感,那種與嬌風融為一體、就能跑到世界盡頭的自由。然後,她又想起南牦牛,想起她坐在明亮的教室裏,低頭認真寫字時,想起她說起物理化學那些陌生詞匯時,眼睛裏閃爍的、讓她感到自卑又欣慰的光芒。

不甘心在心底最深處瘋狂滋長,憑什麽?憑什麽她就要承擔起養家重擔?憑什麽她就要忍受阿爸漠視和阿媽沈默?憑什麽她就要放棄學業,在這片看似廣闊實則逼仄的草原上耗盡青春?眼淚無聲滑落,順著太陽穴流進鬢角,啪嗒啪嗒,砸在塞著幹草的布袋上,很快被吸走,只留下冰涼死意。

就在這時,她感覺到身邊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她側過頭,淚眼模糊中看到人參果妖不知何時鉆了進來正蹲在她的卡墊邊,好奇地一眨不眨地看著她臉上的淚痕“風……”阿散莫慌忙用手背擦掉眼淚,聲音帶著濃重鼻音,“風太大了,吹得眼睛疼。”小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帶著涼意的手指,試探性地碰了碰濕潤臉頰,然後,她擡起手,指了指帳外呼嘯的風聲,一臉認真說:“我幫妳跟風說別那麽用力吹,它有時候,不聽大人的話,但可能會聽我的。”阿散莫被這話逗得想笑,鼻頭更酸了,心裏郁結被單純善意撬開了縫隙,“不用了。”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些,“妳……能幫我給南牦牛帶句話嗎?”她頓了頓,補充道,“就說……我傷口不疼,讓她別擔心,好好做題,下次……我帶好吃的給她。”

小妖表示記下了,然後她的目光落在阿散莫用布條草草包紮的左腿上,那裏隱約還有深色血跡滲出,她湊過去,蹲在傷口旁,對著那受傷的地方輕輕認真吹了幾口氣,清涼舒適的感覺,似山澗泉水取代了之前火燒火燎的灼痛,甚至讓脹痛感也減輕了許多,“這樣,好點?”小妖擡起頭,期待看著她,阿散莫驚訝地摸了摸腿,:“嗯,好多了…謝謝。”

同一片沈重夜幕下,幾十裏外縣中學的女生宿舍裏燈火通明,南牦牛正對著一本攤開的物理習題眉頭緊鎖,筆在草稿紙上劃來劃去,留下一團雜亂痕跡卻始終找不到正確解法。

空氣裏彌漫著混合著雪花膏書本墨的氣息,其她室友有的已經睡下,有的還在低聲背單詞,只有她還在跟這道難題較勁,窗戶玻璃上凝結了一層厚厚白霜,隔絕了外面寒冷也模糊了遠山輪廓。她煩躁抓了抓頭發,放下筆,目光無意識落在窗臺上那盆阿散莫上次來看她時據說能帶來好運的邦錦花,花在室內溫暖的空氣中開著,她想起阿散莫賽馬時那張被風吹得皸裂的臉;想起她遞過這套嶄新帶著油墨香味的習題冊時,充滿期待的眼神;想起她手上那些與自己筆繭完全不同、粗糙的裂口和老繭。情緒湧上心頭,是愧疚啃噬著她;是壓力砸壓在胸口;是迷茫,如窗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憑什麽……憑什麽她要在外面頂風冒雪還要冒著危險去比賽……而我……我能坐在這裏……”她喃喃自語聲音哽咽,“我要是…這次考不好,怎麽對得起她……”“因為妳在吃學習的苦。”一個清脆而熟悉的聲音,突兀在安靜宿舍裏響起。

南牦牛嚇了一跳,看見人參果妖不知何時站在了她的書桌旁,身上還帶著清冽寒氣,發梢掛著未化雪粒,“阿散莫讓我告訴妳,她傷口不疼,讓妳好好做題。”小妖一絲不茍覆述著口信,然後歪著頭,目光落在南牦牛泛紅的眼圈和草稿紙混亂線條上,“但妳好像,”她頓了頓,在尋找合適的詞,“在吃另一種苦。”南牦牛慌忙趴在桌子上,把臉埋進臂彎裏,羞愧委屈、無力……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

小妖安靜站在旁邊,過了一會兒,她走上前幾步,伸出還不夠溫暖的手臂,學著記憶中看到的人類互相安慰的樣子,輕輕抱了抱南牦牛因哭泣而顫抖的肩膀。“生活的苦很難吃,學習的苦也很難吃。”小妖用她有限的閱歷和觀察組織著語言,聲音輕輕的,羽毛一樣拂過南牦牛的心,“阿散莫吃的苦,是身體累,是風吹日曬。妳吃的苦,是心裏累,是魂琢心受。”她努力表達著,“這兩樣難吃的東西是可以共存的,妳也可以因為學習太難因為覺得對不起朋友而難過的,難過並不可恥,因為如果沒有難過,好過也只是過的一種。”南牦牛忘記了哭泣,是啊,苦難分不出高下,她的掙紮眼淚,同樣真實同樣沈重,同樣值得被看見被理解被安慰。窗外風雪依舊,但在這個亮著燈光的宿舍角落裏,兩顆年輕疲憊的心,因為一個意外信使和一段笨拙安慰,找到了一絲相互依偎繼續前行的光。

風,終於累了。

它不再嘶吼,只在蒼茫草原和寂靜聖湖上空打著旋兒發出一聲聲無言嘆息,小人參果妖行走在這片被寂靜籠罩的土地上,赤腳踩過開始重新裸露的褐色泥土,感受著大地深處緩慢覆蘇的脈動。

她的懷裏,揣著阿依波塔那封折得方方正正、承載著一生重量的信;她的指尖,還殘留著南牦牛滾燙淚水的灼熱,和江措班覺粗糙手掌拍過頭頂時,笨拙短暫的溫暖;她的耳邊,回響著巴桑刀覺簡潔有力的出發令,以及阿散莫在深夜壓抑的抽泣。

她不明白。

她們明明已經擁有了那麽多,江措班覺擁有成群的、如同移動黑雲般的牦牛,那是草原上實實在在的財富;巴桑刀覺擁有穿梭於國境線兩側的商隊和令人艷羨的金錢;阿依波塔擁有決定自己生命終點的決絕意志和超越常人的精神追求;就連最年輕的阿散莫和南牦牛,也擁有著蓬勃的生命力和彼此扶持的珍貴情誼。

可為什麽,她們眉宇間總鎖著化不開的霾?為什麽她們眼睛裏,會流出那種鹹澀的、帶著體溫的液體?為什麽在擁有了房屋帳篷、牦牛貨物、甚至是對生命的自主權之後,她們的心,聽起來像被掏空了的、在風中嗚嗚作響的海螺?

“土婆婆,”她鉆進散發著濕潤泥土和根系芬芳的地下洞穴,聲音裏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困惑,“人類……到底想要什麽?”土婆婆正背對著她,佝僂著身子,在一個用紅陶土燒制的雙耳罐裏,緩慢攪拌著深褐色的散發著苦澀清香的草藥汁液,洞穴壁上,無數人參果妖的細小根須發出熒光,“想要什麽?”土婆婆沒有回頭,聲音像是地底流淌的暗河,“人們想要的,和人們需要的,從來都不是一回事。”她停下攪拌,用一只木勺舀起些許藥汁,湊到鼻尖聞了聞,又緩緩倒回罐中,“就像這紮江,能止痛也能讓人流出更苦的眼淚。”小妖走到陶罐邊,看著深色漩渦般的液體,想起了江措班覺描述過的草根滋味,“我看到了她們的眼淚,”她小聲說,從懷裏掏出一個用光滑牛角雕成的瓶子,瓶壁內側凝結著細密水珠,那是她小收集起來的、不同女人的淚水,有平措無聲砸入土地的委屈,有刀覺背對人群時疲憊的嘆息凝成的濕氣,有阿依波塔祈願時顫抖尾音裏蘊含的濕潤,有阿散莫夜半浸透卡墊的苦澀,有南牦牛愧疚決堤時的滾燙,“我把它帶來了。”

土婆婆轉過身,一雙幾乎被松弛眼皮完全覆蓋的眼睛緩緩睜開一條縫隙,縫隙裏透出的目光如通往大地核心的井,“眼淚啊…”她伸出手指,輕輕觸碰牛角瓶,“是生命最初的鹽…”

她顫巍巍走向洞穴深處,那裏有一個小小的土臺,臺上供奉著一塊光滑的黑色石頭,那是地母,土婆婆在石臺前坐下,示意小妖也坐在對面。“孩子,我們一族,生於土長於土最終也回歸於土。我們最大的恐懼便是被從土壤中掘出,被吞噬,形神俱滅。因此,歷代先祖與地母定下契約,集齊蘊含極致情感的人類眼淚,可換取百年內免於被采擷被食用的庇護,妳帶來的這些,雖然不多但品質很好…”小妖握緊瓶子,免於被吃,是刻在族群血脈最深處的恐懼和渴望,有了這個庇護,她的族人就能在黑暗溫暖的土壤裏繼續安寧地生長做夢,不必擔心哪一天會被手指掘出,終結於沸水或齒間。

但是……她的眼前,浮現出江措班覺看著牦牛群時,荒蕪中帶著一絲滿足的眼神;浮現出巴桑刀覺在陽光下微微松弛的眉宇;浮現出阿依波塔寫下遺言時混合著悲傷與釋然的平靜;浮現出阿散莫和南牦牛在笨拙的安慰中找到的一絲微弱真實的微光。

她們的不快樂,是一團團模糊的陰影困擾著她,她們的眼淚,是一條條向夕的河流沖刷著她。“土婆婆,”小妖擡起頭,映照著洞壁微光的眼睛直視著地母象征石,“如果…如果我不要那個免於被吃的願望了呢?”

土婆婆攪拌藥汁的手停了下來,“妳知道妳在說什麽嗎,孩子?”婆婆的聲音裏聽不出喜怒。“我知道。”小妖用力點頭,將那個承載著淚水的牛角瓶,輕輕推向黑色石頭,“她們給了我水,給了我鍛煉,給了我信任,給了我擁抱……她們讓我覺得,活在這片土地上不僅僅是呼吸和生長,”她試圖表達覆雜而陌生的感受,“我不想只是看著她們流淚,不想只是收集她們的悲傷,我想……我想為她們做點什麽。”她深吸一口氣,用盡了全身力氣,清晰說道:“我願用這些眼淚,換取…換取萬物永遠保有感受快樂的能力。”地母象征石極其微弱閃爍了一下,深邃夜空掠過了一顆流星。土婆婆伸出那雙見證過無數生命輪回的手,捧起牛角瓶又輕輕放回小妖的面前,“拿去吧,孩子。”婆婆的聲音裏,帶著近乎慈悲的意味,“地母……聽到了。”“妳的願望,無法讓痛苦消失,也無法承諾永恒的快樂,那違背了自然規律,”她看著小妖困惑的眼睛,繼續解釋道,“但它會像一顆種子埋在萬物心底,在風雪肆虐時,在暗夜無邊時,在孤獨侵蝕時……這顆種子會提醒她們,它會給予她們在苦難中依然能辨認出、能感受到、能創造出快樂的能力。”小妖怔怔聽著,她低頭看著那個牛角瓶,裏面的淚水似乎不再僅僅是沈重悲傷,而是等待破土而出的光。

她沒有找到人類為什麽不快樂的最終答案。

但她覺得,答案或許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這片廣闊嚴酷的青藏高原上,在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與風雪和命運的搏鬥中去感受去連接去給予。

她站起身,向土婆婆和地母象征石深深地行了一禮,然後將那個裝著眼淚的牛角瓶,重新緊緊抱在懷裏,轉身,走向通往地面的出口。

她要去送信去傳口信,去完成那些微不足道又充滿意義的承諾。

洞外風停了,毫無阻礙的晨光刺破雲層,如金色甘露,灑向白雪覆蓋的山巔、冰封的湖面、以及那片孕育了掠奪了無數生命與故事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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