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第三個世界17

關燈
京城皇宮前的城樓已是熙熙攘攘, 人滿為患。

遠處天邊掛著一輪圓月,近處漆黑的天空飛著一條火龍, 點點星火聚集, 龍飛於天,黑夜如晝。門樓上掛著一丈方圓的球燈, 眾燈早已搭起,萬燈齊明,如同小山。

宮城前的露臺更是熱鬧非凡,多種雜戲上演, 百姓們圍在臺下觀看, 宮城上帝王則與近臣一同觀燈。

蕭靈隱靜靜的站在人群遠處的一角, 望著這千家燈火, 佳節盛會,莫名卻感受到一股澀澀的哀懷, 美則美矣, 終不長久。

“子瑜兄, 你去哪兒了?我找你找了可久了。”

他轉身回望, 看向輕敲打自己肩部的沈飛,纖纖細眉, 修的極為整齊,面目俊朗, 一身上好的雲水藍色圓領瀾衫, 這色清清淡淡, 風雅至極, 遠遠一看,盡是風流味。

沈飛這人,雖愛書,人卻是挑剔的很,尤其在衣食住行上。

“我不就在這,也未曾走多遠。只不過在觀燈而已。”蕭靈隱低聲輕咳了一下,才說道。

“我又不像你,出來沒多久,眼睛全盯到街上的小娘子身上了。”

沈飛一聽,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哪能怪我呀,子瑜兄,你是不知道,京城之風,頗為開放,那些個小娘子,個個身段風流,隔著燈火,遠遠看著那嬌容笑語,我哪裏能不癡呢?”

“你不是偏愛迎春樓的顧兮兮嗎?前些日子你還誇其人娉婷秀媚,桃臉櫻唇,讓你一見傾心,永難忘懷!”蕭靈隱一臉嗤笑道。

“子瑜兄,這你就不知道了,酒樓裏的官妓風流姣姣,兮兮自是餘所愛,但這燈節上的娘子,更添幾分淳樸天真,嬌嬌俏俏,更惹人憐愛萬分。”沈飛細細道來,一副振振有詞的模樣。

“我看你,以後終將是要被美色所誤。”蕭靈隱呵呵一笑。

“子瑜兄,我跟你說,你也別難過了,我知道你是因為銘章兄沒有一同前來,心中郁悶,但銘章這人深居簡出,為人嚴肅正經,對這玩耍之事,頗不上心。你知道嗎?自我和他相識,除了第一次,後每次遇到他,沒有不是身邊帶著書的。我雖愛書,好讀書,但也有其他愛好。自我出生,也沒見過像他這樣的,滿身心思都在書裏面,真真讓我不得不感嘆,你也多說說他,書中雖有黃金屋,但世間更有美人無數,引風流才子競折腰。”沈飛看著空中飛舞的草龍燈,語氣帶著幾分調侃。

“我哪裏勸得動他!而且含山君,你最近滿腦子裏怎麽就裝的全是美人了。”蕭靈隱低頭輕笑道。

“這不是,臨近考試,放松放松一下。”沈飛嘻嘻一笑,也不反駁,又接著說道:“你說勸不動銘章君,我可不信。你說說,以往日子,哪次他邀我,不是因為你,你和他鬧別扭,鬧歸鬧,可不能盡瞎說。本來以為你們兩個都不出來了,沒想到,最後你還是和我一起來了。”

蕭靈隱聽了這話後,也不辯解,只低聲說道:“寺廟中也沒什麽好呆的,近些時候上香的人尤其多,我本來是打算邀請他登山,結果人去樓空,找也找不到半個影子。還是半路上遇到了真大師,他告訴我銘章應該是回家去了,我想了想還是出來散散心。”

“你呀你,真不知道說些什麽好!”沈飛聽出他話裏面的哀怨委屈,感嘆了幾句。

“初識你們二人,我覺得你是個固執傲氣的書生,而他是個好說話的雅士,如今看來,倒只是表象。他雖長了個風雅神仙貌,卻偏偏不解風情。而你,倒真是個癡人。”

“那晚,我走了後,你是不是和他吵了,要不然他不會這般回避你。”沈飛又問道。

“他罵我呢?”蕭靈隱想到這,就覺得一肚子的委屈沒地說去,便吶吶道。

“那倒不像銘章君的做法。你可有第二天過去找他?”沈飛看著蕭靈隱臉上隱隱可見的失落,心中搖了搖頭。

“我哪裏沒去找,他呀,不願意見我。前日我去尋他,便只見到他那隨身的侍兒。那侍兒也對我說,不必過去了。”蕭靈隱望著游走的游人,淡淡道。

“那就怪了?”沈飛忖度了幾番,又出聲說道,“我猜他可能真是家中出了些什麽事情。想必你也看的出來,他自然不是個普通出生。”

“我自是知道的,只是他不說,我也不願意多問。”蕭靈隱背壓低了幾分,沈聲說道。

“我猜,銘章君可能是宗室子弟。”沈飛搖了搖頭,“他身邊那幾個侍兒,可不像是平常人。尤其是貼身照顧的焦山,看起來和平常一樣,只是他的嗓音到底過分尖銳了。”

“你是說,他是內宦……”蕭靈隱隱隱有所領悟,這焦山是何安身邊服侍最多的侍兒。

“沒錯。”沈飛讚同道,又言,“而且銘章君雖衣著簡樸,但衣料卻並不普通。尤其是有一次他身上那月白色交領蓮花紋綾衫,顏色素雅,蓮花紋樣精致繁覆,尤為好看,我便誇了幾句。當時我便覺得這料子頗為熟悉,只是當時也沒反應過來。那衣料,斷斷不是普通豪商所能用的,如今服制雖形同虛設,家中有錢的,自是買得起上好料子,制得好衣。但銘章君所著,便有所不同了。你也知我家行商,在蘇州也小有名氣,自幼見識過不少繁華,我近來想到大哥曾和我說過的,這才反映過來。銘章君穿的那可是我蘇地最善織造的柳家,年年送往宮中的貢品。”

蕭靈隱內心猛然想起那老鬼附身時說過的話,突然好像就多了幾分領悟。

哦,原來他是宗室子弟。

哦,原來他連個真名字都不告訴我。

哦,原來他的眼底心底應該是都沒有我的存在。

他擡頭,望著離著遠遠的城樓,城墻高高,仿佛就隔絕了城外所有的人,不過一墻之隔,卻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那樓上,宮燈高懸,不曾見有人行走,想必帝王正和大臣們言談甚歡。

他聽恩師提過,當今天子多年力求銳興,如今卻是早就熄了那番念頭,一心只求安平和悅。

前些年的永泰新政帶來的禍患,從未平息,蕭靈隱在家鄉蜀地柳州都時不時聽說恩師和拜訪的好友們談論此事,關於新黨舊黨之事,風雲變幻,爭端不止。

如今朝上浙黨洛黨之分,不過是延續當年的新黨舊黨之分,浙洛吳是三黨之首的籍貫之地,此時黨派之爭已然不用曾經的新舊二詞,而且因為曾經元泰新政時的爭執,以及貶謫打擊,兩黨皆是損失慘重,牽連人數不知凡幾。

相比前些年的爭端不斷,近幾年朝廷倒是頗有幾分平和安寧之相。

只因如今的浙黨之首當朝宰相於真與身為洛黨之首的副宰溫如成,皆是同科進士及第出身,前者為狀元,舊黨出身,後者為探花,新黨出身,兩人互相交好,不曾互相攻殲。

加上當年新舊二黨多是理念之爭,也是一心為國,雖波及盛大,但也未曾傷及人命。

因此這些年來,新舊兩黨兩黨雖有爭端,但並不大,且互相多有諒解。

到如今,浙黨洛黨之首更是好友,改善了浙洛兩黨之間的關系;又因為立儲之事,兩黨聯合抵制媚上,擁立柳貴妃所出的四皇子的吳黨眾人。

蕭靈隱自是知道自己恩師不願意出仕的原因,他的恩師徐道遠是當年官拜宰相,一手掀起元泰新政的範純門下學生,年輕時便以文才頗有聲名,是妥妥的新黨中人。只是後來新舊兩黨在朝中互相攻擊,恩師厭倦其中爭鬥,便辭官回鄉,沈迷治學,一心著書,且在蜀地的官辦書院內教授學生。

這些年來,雖不曾為官,但在文壇上的名聲卻是越發的大了,被時人稱為川地大儒。

半山先生,誰人不知。

“蕭兄,你還要在這兒觀燈嗎?我約了兮兮於今夜酒樓,恐怕是要失陪了。”沈飛隔了會兒輕聲道。

“你去吧,我到時候自然會去我們今日過來時住的旅舍。你晚上,也少喝點酒,省的像上次那樣神志不清。”

“知道了,你放心,我晚些時候,也會回去。”

“那我走了。”沈飛道,臨走之前又悄悄在蕭靈隱耳邊出聲,“子瑜兄,我發現後邊一個小娘子可是一直在偷看你,恐怕是看上你了。”

蕭靈隱一楞,想要罵幾句,這沈飛也太過不拘小節,盡說些糊塗話。

轉身一看,沈飛已快步走地遠遠的,臨了還不忘轉身笑上一笑。

遠處的燈火亮堂堂的,街道上的小攤販依舊叫賣著,酒樓裏的客人飲酒吃飯,堂中歌姬們婉轉的歌聲,字真韻正,伴著這夜間的風,忽的便傳入耳中。

蕭靈隱淡淡一笑,或者這塵世的喧囂繁鬧,才讓自己這顆浮躁的心慢慢地沈了下來。

他站的地方,因不是觀燈的好地方,人少偏僻,倒是挺清凈的。

元宵月圓,星河暗淡,春意非濃,忽深忽淺,間夾寒意。

轉身向前又走了幾步,來到河邊,望著河上飄過的游船,倒是突然就糊塗了。

又能怎麽樣呢?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蕭郎!”蕭靈隱轉身而望,便見屋檐下轉角處依站著個俏麗的小娘子。

秋水眸,冰玉骨,本為明月姿,偏生嬌媚態。

妝容清減,烏發輕揚,上披山茶紅羅衫,下蓋梅紋半褶裙。

凝然愁望,欲語未語。

蕭靈隱是驚疑的,他並不認識這位娘子。

但他又隱隱約約感知到這位娘子恐怕是認識自己的,而且有很多話想對自己說。

阮流珠向前輕走了幾步,姿態裊裊。

蕭靈隱卻覺得這人行止舉動總添了幾點支離破碎感,她看自己的目光,透過了時光,帶著淺淺滄桑,仿佛在看另一個人。

“蕭郎,我此番前來,唯獨想告訴你一件事。你不要相信……”阮流珠說的有些掙紮,先是平穩,後則是難以啟齒。

“不要信朝中的三皇子,他實非明君之才。”

蕭靈隱反問道:“你是誰?我未曾遇得你過?”

“我,我只是個無名之人,不值得你記掛……”阮流珠聽聞此言,柳眉蹙著,眸間淚光點點,她便道,“我知道,你不信,你也覺得奇怪,我為何識得你。”

“前些日子,我夜間偶得一夢,仿若過了一生。夢中有多人,我是在夢中認得你的。”阮流珠輕聲道,又偷偷看了面前這人一眼。

唉唉唉,竟然還是生的這般英俊非凡。

她與這人,多少年沒見過了。

她是做過改嫁的癡夢的,然而終是容不得。

既曾為太子之妃,怎能嫁臣子為妻。

更何況,面前這人,從未喜歡過自己,他對自己不過是憐憫罷了。

她曉得的,那些癡望早已在細碎黯淡的時光中慢慢沖散了,忽而憶起,仿若隔日。

“我並非是在騙你,說些癡言妄語。”阮流珠見面前這人神色微茫,又接著說道,“我知道你心懷大志,胸中滿是抱負。只是三皇子真的不是明君,他會誤了你的。”

“娘子何出此言?”蕭靈隱問道。

“你夜游時,若去猜了燈謎,遇到了個姓林名盛的士子,萬萬不要和此人多說幾句話,只遠遠地離開便是了。”阮流珠輕聲道。

蕭靈隱皺眉,難道面前這娘子如同那老鬼一般。

阮流珠又道:“我要走了,願君高中,青雲直上。”

蕭靈隱未曾勸阻,只見這位小娘子轉身快步走了幾步,身子一頓,又折了回來,轉身遠遠說了一句“蕭郎,你若在朝中,千萬要記得帝心難測,萬萬不可照著帝王真正屬意的來。你能依托的,反而是宰輔。至於大皇子,他是福薄之人,亦不可過分依托。切記切記!”

說完,阮流珠急匆匆地走了,家中女使依舊在等著她。

她這般前來,實在是忍不住。

在這燈節處,她等了許久,尋了許久,終是發現這人。

她怕,怕那人。

關於朝堂,她知道的雖不多,但關於眼前這人相關的,卻是經常牢記在心。

她知道關於這人和那位日後登上皇位號稱元興帝的三皇子,是在元宵燈節上相遇結識的。

她又怎麽知道這件事情的,她只能說都是因為這張臉。

指甲輕輕拂過自己這張從小被稱讚到大的面孔,涼涼一笑。

她還記得呢?當時她居住在城外,每每擔心受怕,怕那人過來。

巍巍皇權,她又怎麽能反抗。

而那人,許是不在意自己的,想要的看上的不過是自己身體,其餘的,又有什麽。

他低聲寬慰,偶爾嬌寵,時常從宮中過來自己這裏,甚至硬生生給她在城中置了房屋,高興時對自己曾經的事情細細講給她聽,關於那人和蕭靈隱的事情便是這麽聽來的。

或許她只是一個依仗他的弱女子,翻不出他的掌心,他才總是講著那些朝廷上的荒唐事情。

有時候,她又嗤笑自己,為什麽遲遲不去死,而是茍活於世。

到最後,還是這個自己曾有過念想的未來大晉權臣,解救了自己。

她也知道那時候朝中眾人在這個權臣死後,怎樣瞬速地將支持他跟隨他的大臣紛紛斥為黨羽

,通通發配到偏遠的州,病的病,亡的亡。

那朝中的奸臣,擁立小皇帝,搜刮民膏,草菅人命,貪圖享樂,以權謀私。

她便這樣冷眼看著,只等著自己去了。

可沒想到,不過幾年,京城就破了。

夏兵臨城,皇帝和臣子紛紛想逃竄,結局究竟如何,她也不知。

忽而憶起年少時在宮中時和大皇子生母相處時的場景,唉,她又嘆了口氣。

那是個好女人,可惜可惜。

她未曾想過爭寵,更未曾想過自己的孩子登上皇位。

太子,東宮,儲君,對於別人是夢寐以求,可是對於大皇子,她這個溫順柔弱的丈夫,多半是情非得已,順勢而為,難以退卻。

當初太子病逝,生母聞之,痛哭暈厥,她立於一旁,亦是感傷落淚。

丈夫是她的倚靠,是她一生的歸宿。

可是,對於這個宮中不受寵的妃嬪來說,那是她唯一的骨肉,是她此生的寄托。

後來,這位姐姐便病了,瘋瘋癲癲地總是說“都是太子之位害了他,都是太子之位害了他。”。

阮流珠在床前照顧她,聽著她的話,怎能不難受。

後來,這位姐姐又說“流珠,你可知我心裏有多悔,我恨,恨沒以命相求,換得我兒性命。若是我兒不是太子,不當這個太子,他便不會去了。”

“我好悔,悔當初沒有去求皇上,如若舍去了我這番性命,皇上也便不會立他為太子了。那些大臣不過是拿著我兒當個靶子,皇上素來因我緣故,不喜我兒,那太子,又哪是他能做的上的。”

聽到這裏時,阮流珠隱隱知曉當初自己被選為太子妃的原因。

她祖上確實是跟隨晉朝開國之君打過江山,只是後來迅速沒落。到她父親這一代,已是走商路多年,經營尚可,在京城中置了好幾家大商鋪,頗為富有。

她中選,不過是帝王妥協下的怨氣。

忽的想到前些日子,父親早年間入仕途交好的好友,來到家中時的談話。

大皇子生母去了,那位姐姐去了。

大皇子並沒有被立為太子,而是為母守孝去了。

阮流珠一楞,停下步伐,望著洶湧的人群,她早該想到的。

熱鬧的街市,繁盛的燈品,卻抵不住她心中的悲涼。

那位姐姐,應是自己了斷了吧!

如若不這樣,又怎麽堵得住那些臣子的悠悠眾口。

百行孝為先,為盡孝道,這些朝廷大臣也能消停一會兒,讓那個溫和愛畫的男人獨自享受幾番清靜。

只是,他受得住嗎?

雖為夫妻不過兩年,她早已知那個男人是個重情人。

“你說,那娘子是不是和你一樣?若你是我,那她……”蕭靈隱望著波流不息的河水,低低嘆說道。

蕭子瑜雖不能控制身體,但也是旁觀這一切。

他不知道原來也有人和他一樣回到了過去,也不怪乎,如今的發展和曾經他經歷的相差甚遠。

那女子,他自是認識的。

甚至,她眼中的情意,他也知。

那是個苦命的女人,丈夫去世,卻被強占。

元興,好一個元興帝,永平帝去了後,謚號為理,三皇子繼位,改年號為元興,有仿照當年元泰之名,意為改革明興,蕭子瑜以為他是這麽想的。

卻不料,通通都是笑話。

德行不端,得位不正,心滿私利,不配為君。

誰能想到,這位大晉的皇帝,被人稱為英明神武的帝王,卻是個強占自己嫂嫂的昏君。

當初,他還不明白,此人引誘阮氏,靠的是自己。後來明白了,他知道自己得管。

而且,天底下,有比一個愛好下毒的皇帝還要來的荒謬嗎?

毒死了自己大哥,迷倒了自己嫂嫂,此乃小人之道,悲劣無比。

只一個字,騙,騙得了不少大臣。

他好生會做戲。

蕭子瑜想起曾經,冷笑一聲。

雖為君,卻滿腦子想的都是權術,都是他的皇位,他的江山,他的美人。

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這樣的人怎配為君。

他不屑。

冷落皇後,寵信美人,聽信方道,沈迷煉丹,只求長生,耽擱朝政。

這樣的君王,早就失了臣心,不過靠著權術支撐而已。

平生煉毒,不知凡幾,最後,死在自己親手煉制的毒藥下。

蕭子瑜只想一笑。

他承認自己也是卑鄙無恥之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