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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與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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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與刃

Krueger踏入S市時,雨水正將霓虹染成血色沼澤。他在街角服裝店隨手扯了件黑色雨衣套上,走向紀念廣場。

水幕中的十字路口像個巨型祭壇。他站在天橋陰影裏,盤算著演出方案,任由雨水沖刷著新換的衣物。

要用□□讓車流變成火龍,還是用子彈把玻璃幕墻變成蜂窩,死亡數字在腦顱內瘋狂增殖,眼底泛起嗜血的亢奮。

地鐵外的巷子掠過一抹蜷縮的影子。

是個東方面孔的小乞丐,濕發黏在額頭上,破舊的衣衫緊貼著嶙峋脊背。她擡起臉,漆黑的瞳孔在雨夜裏灼灼發亮。

Krueger不自覺緊握起拳。

太像了。像他初遇商枝那個雨夜,也是這般骯臟的街道,那雙眼睛也是這樣,明明像盛著全世界的雨水,卻亮得能灼穿他。

“SCHEIBE.….”他煩躁的扯了下頭套,雨水立刻灌進領口。

若是二十年前,或許這個女孩就是另一個商枝,這個念頭像子彈卡進顱骨。

Krueger突然擡腳踹向欄桿,金屬鳴響淹沒在雷聲中。

他望著自己有些發顫的手,這雙曾收割過無數性命的手,此刻竟因為一個荒唐的假設而僵硬。

雨模糊了視線,他仿佛看見商枝站在雨幕另一端,用那雙清亮的眼睛靜靜望著他。

“Das ist doch wahnsinnig!真是…..瘋了。”

雨越下越大。他最終轉身走向便利店,買了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折返時把袋子砸進女孩懷裏,硬幣嘩啦啦散落在積水裏。

“滾遠點。”他嘶啞道。

女孩攥著袋楞神時,那個高大的黑影已消失在雨幕。

十分鐘後,兩個街區外的廢棄化工廠忽然沖起橙色火柱。完美符合任務要求的恐慌,卻偏離了預定坐標好幾公裏。

Krueger在消防車的鳴笛中咬碎糖果,巧克力漿糊在喉間,他卻嘗不出甜,只有苦。

直到天快亮時,他再次摸出那個紅色的老式機,這次直接撥了過去。響到第五聲,聽筒裏傳來商枝帶著睡意的嗓音:“你打過來不說話什麽意思。為了聽我聲音?”

“對。”

他答得斬釘截鐵,倒讓商枝在電話那頭怔神。

電流聲在兩人之間流淌,她撐起身,打火機蓋彈開的脆響過後,傳來徐徐吐息聲,“說吧,怎麽了。掙錢不順利?”

Krueger坐在廢棄教堂的頂樓,望著遠處尚未熄滅的煙,“順利。”

雨珠從破損的檐角滴落,在他腳邊綻出印記。

“那就是人不順。”

“呵。”他仰面躺倒在水泥地上,“我只是有點好奇,好奇我掙這麽多錢該花在哪兒。”

商枝對著窗玻璃呼出煙圈:“嘖,那就都捐給我。”

她忽然放輕聲音,“不過我也好奇,到底是什麽任務竟然能讓你迷茫?”

“迷茫?”Krueger皺眉重覆這個詞,像在嘗某種陌生食物。

他聽見電話那端似乎傳來酒杯碰撞的聲響,想起此刻她正站在那個充滿酒精與謊言的世界。而自己躺在半個地球外的廢墟上,掌心還留著爆破引信的觸感。

“商枝。”他準確叫出這個名字,“如果這個任務是你和我一起.….你會怎麽做。”

“你先說說是什麽。”

“沒法在電話裏跟你講,只能說是,沒底線,沒規則。”

“那不行。”商枝回得極快,快到Krueger握著電話的手都僵住了。

“為什麽?”他聲音沈下去。

聽筒裏傳來她帶著笑意的嘆息,“小狗,如果沒這兩樣東西,就不是人了。不是人的話,活在這世上可是找不到樂趣的。”

“聽著。”她突然正色道,“我也殺過人,騙過人,但每道線都畫在心底。越過那條線...…就不好回去了。”

Krueger沒說話,他盯著自己攤開的手掌,雨水在紋路間流淌。

那條線?他幾乎要笑出聲。他早在血與火裏邊趟過無數來回,哪裏還分得清什麽界線。

回去?哪兒去?他就生於地獄,長於硝煙。那些尋常人安居樂業的世界,於他就像是標本箱。今天因自己的錯覺往後退了半步,難道明日就不殺了?不做了?

這雙手除了扣動扳機,引爆炸藥,還能做什麽。難道要去學那些西裝革履的蠢貨,端著紅酒高談闊論。

Krueger把電話掛了,雨順著頭罩邊緣流進領口,是冷的。

也許她說的線,不在道德準則裏。而是殺戮的渴望湧來時,會讓他想起有雙眼睛正隔著半個地球註視著他。就像今夜,就像此刻。

Krueger站起身,從背包裏翻出最後一塊C4炸藥。忽然發力,將它捏成扭曲的形狀,擲向遠方的廢樓。

轟隆巨響驚起漫天鴿群。

在紛揚的塵埃與羽毛中,Krueger聽見自己的笑聲,那就這樣吧。

他拿起電話發出簡訊:

「下次掙大錢,帶上你。」

也許回去的路,也不難走。

……

夜幕初垂時,Branch&Moon的霓虹招牌比往日更亮。黑色轎車在街角排成長龍,服務生穿梭其間,核對請柬的動作都透著緊繃。

酒吧內,吊燈將流光瀉在酒精的海洋。約翰遜帶著駐軍地的軍官們占據最中央的卡座,肩章上的徽閃如冷焰。

當初簽發封條的那位行政官正捏著酒杯與妮娜交談,額角滲出細密汗珠,他顯然沒料到,雷米家族傳聞裏的紅裙女人竟會成為新股東。

趙爺與林叔坐在角落的卡座裏,燈光昏暗,看不清臉上神色。而他們帶來的打手分散在舞池邊緣,西裝下藏著隆起的槍套。

更多蟄伏在暗處的勢力混在人群中,像是一只只等待腐肉的禿鷲。

商枝倚在吧臺旁,阿月將一杯幹馬天尼推到她手邊。

“真熱鬧啊。”她抿了口酒,目光掃過全場。

妮娜的寸發泛著青藍,她敲響香檳杯,“從今天起,誰動Branch&Moon,就是動我雷米家。”

約翰遜舉杯致意時,商枝看見林叔捏碎了手中的核桃。她笑著將冰錐紮進果盤,汁水四濺如血。

突然,酒吧大門再次被推開。商枝記得賓客名單早已確認完畢,正疑惑時,卻見妮娜揚起笑容快步迎上前去。想來是這位新股東私交甚篤的友人,她便不再留意,轉身與阿月低語明日酒水清點的事宜。

“商老板,”妮娜的聲音帶著幾分難得的輕快從身後傳來,“給您介紹一位貴客……”

商枝握著酒杯悠然轉身,透明的液體在杯中輕輕一晃。當她的視線觸及來人的面容時,指尖收緊,冰涼的玻璃杯似要嵌進掌心。

站在霓虹光影裏的,竟是漢默尼克。

完了。

但她面上不顯,只微微偏頭望向妮娜,眼睫輕眨間透出恰巧的好奇。

“這位是鄰界L國的司令之子,尼克先生。”

妮娜的紅唇彎成優雅的弧度,“他們家族在整個南半部都聲名顯赫。之後答應你的軍火,也要通過尼克先生的渠道。”

商枝掛起平日在酒吧裏,那副慣有的笑,“原來如此啊,尼克先生真是了不得,妮娜女士能給我引見這樣一位大人物,真是讓我受寵若驚。”

她邊說邊往後退,“我得去酒窖取那瓶私藏多年的……”

“不必了。我不喝酒。”

尼克的視線截斷她的去路,他向前半步,陰影罩住商枝旗袍上的繡花,“倒是您,作為這間酒吧的主人,才是真的了不起。”

“尼克先生謬讚了。沒有妮娜女士照拂,這間酒吧哪有今日風光。”商枝硬著頭皮轉回身,又朝阿月瞥去一眼。

就在尼克再度開口的瞬間,阿月手中的托盤忽然傾斜。猩紅的桑格利亞汽酒潑灑而出,在商枝月白色的旗袍上暈開大片漣漪。

“哎呀!老板,我….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阿月慌亂擦拭,眼淚已在眼眶打轉。

商枝拎起濕透的衣料,對眼前兩人露出歉意的笑:“看來要失陪片刻了。總不能穿著這幅模樣招待貴客。”

話音一落,她便轉身離去,阿月垂著腦袋跟在後頭。

尼克凝視著那道漸遠的背影,轉而看向妮娜:“她叫什麽?”

“商枝。是個狠角色。”妮娜晃著香檳杯。

尼克拿起服務員手中托盤的威士忌,“你似乎挺喜歡她。”

“談不上。”妮娜輕笑,“她可是讓我兩個弟弟送了命。不過.….”

她與尼克碰杯,“她對我而言,確實是個難得的合作夥伴。”

“是嗎。”尼克望著吧臺轉角消失的衣角,將威士忌一飲而盡。

商枝一上樓就摸出小靈通急急按下號碼,沒想到剛響一聲就接通了。

男人的聲音聽上去睡眼惺忪,“怎麽了。”

“你在哪呢。”

“S國。”

“嘖。”她煩躁的扯了扯染酒的旗袍領口。

“說事,怎麽了。難道想我了?”

“漢默尼克在我這兒。”

電話那頭沈默了。

商枝焦灼踱步,恨不能穿越回任務那日,當時怎麽就沒探清楚漢默尼克的鼻息?現在倒好,只要對方多吐露半個字,她這些日子布的局,演的戲,全要化成灰。

“這事兒賴你。”商枝不管三七二十一,沒好氣的對著話筒說。

Krueger卻笑出了聲,“Hah,怎麽怪我?目標本來就不是他。”

“泰克,尼克。就差一個字,怎麽沒順手都解決了?”

Krueger唯恐天下不亂的模樣,笑意更濃,“是誰前兩天還說,不能沒底線,沒顧忌的?”

商枝煩得很,直接掐斷通話,把小靈通扔進沙發。

要不是這災星,她怎麽會淪落到被追殺,連房子都保不住的境地。當初就該讓這野狗爛在後巷。

可轉念想到賬戶填滿零的餘額,她又洩氣跌坐進扶手椅。能怪誰呢,要怪就怪自己見錢眼開,怪命運就愛往她生活裏扔炸彈。

樓下的爵士樂隱約飄上來,她認命的抓了抓頭發。既然甩不掉,那就只能想辦法,把炸彈變成籌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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