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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二十三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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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二十三歲

字數:4344

日期:2021-11-14 18:22:50

織田作之助難得做了個夢。

他夢到年少的自己在黎明的街巷裏奔跑。

一只瘦皮包骨的黑貓從那條沒什麽人經過的小巷外的角落躍起,脫離了月色照耀的一角,最終停歇在巷口對面銹跡斑斑的廢棄鋼筋上。

夢裏,垃圾的酸澀氣味似乎還能聞到。

他在奔跑中聽到了垃圾被弄亂翻雜的聲響,隱約還能聽見獨屬於孩子尖細的叫聲。

滴答,滴答。

有血從他的手上流下。

年少的他瘦得像竹桿,許是跑了太久又加之受傷,他在夢裏已經開始喘氣了。

很快,迫使他奔跑的人從身後追來。

身為殺手的本能致使他率先擡起槍。

他從小就是殺手,一個人連滾帶爬地生存著,在他的世界裏,饑餓與寒冷是常見的苦難,疾病與暴力充斥著他汙穢的生命。

他見慣了燒殺搶掠,也見多了欺騙背叛。

……所以,被雇主反過來滅口也不是什麽值得驚訝的事。

但是,他必須活下去。

他要活下去報仇,殺了那個背叛他的家夥。

帶著那般殺意,幾聲刺耳的槍響後,追他的人無一不滿身猩紅,伴隨著痛苦的尖叫和呻吟倒在了巷子裏的水泥地上。

片刻後,那樣的聲音也消失了,那條剎時充滿血猩味的小巷死寂般安靜了下來。

將他們定格在生命最後的驚懼面孔盡收金黃的眼底,黑貓無動於衷地舔著自己的爪子。

它像一位來馬戲團看一場動物表演的盡興觀眾一樣躍下了作為觀眾席的鋼筋,欣欣然離去了。

離開前它沒有再理會一命嗚呼的眾人,金色的豎瞳反倒映出了巷子盡頭一抹纖細的影子。

那是個看上去年齡不大的少女。

不知何時出現,也不知站了多久,如同幽靈般的存在。

在她身後,是巷子的出口。

黎明的光正從天邊湧來,將她所站的地方照亮。

由此,織田作之助看到了一襲飄揚的白裙,以及她身後一條閃著波光的河。

而站在濺滿血的昏暗小巷裏,那時的他裁著狗啃似的暗紅短發,瘦削的臉蒼白得如同自己身上單薄的襯衫。

巷子出口的黑白界限隔絕了兩個世界。

然而,下一秒,她就從光亮之處舉步邁進了他所在的黑暗中。

織田作之助一驚,憑著殺手的本能,朝她開了槍。

他那一槍異常快,出口的影子晃了晃,隨即跌下了河。

平靜的水面因此晃蕩開來。

織田作之助不知道那個人是誰,更不知道她為何會在這裏出現,同樣的,他也沒有殺人的愧疚。

縱使她看上去年齡不大,手無寸鐵。

黎明之際,他悶哼一聲,靠坐在墻上,熟稔地用身上攜帶的小刀將襯衫下邊的布料裁成布條來給自己加強包紮。

包了兩三圈後疼痛減緩了些許,他站起來打算離開。

橫濱紅燈區的死人向來不罕見,但是被死人或血腥味吸引來的野狗或人也從來不少。

趕緊離開為好。

但是下一秒,突兀響起的水聲卻讓織田作之助疲憊虛弱的神經一瞬間緊繃到了極點。

他警惕地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就見方才被他擊中的少女正從河中爬上來。

她渾身濕淋淋的,漆黑的長發像海藻一般掩住臉龐,整個人帶著黑夜將盡的寒意,像一只從地獄爬上來的惡鬼。

同一時間,他已經條件反射性地朝對方又開了一槍,這次對準了腦袋。

可是,伴隨著嘩啦啦的水聲,她的身影像鬼魅一般躍起,竟然避開了他的子彈。

“好槍法!”少女帶著笑意的聲音很輕揚,也很冰冷:“本來只是迷路到這裏來,但是意外看到了有趣的東西。”

語畢,她輕巧地站在水泥地上,腳下故意將靴子的鞋跟踩得噠噠作響。

不知名的少女提著手裏的編織箱逆光走了過來,如同光融入影子,她踩著濕淋淋的步伐揮開了他射出的所有子彈。

末了,她如同藝術家一樣,評價道:“你是殺手嗎?技術還行哦,很強大,戰鬥意識也不錯……”

織田作之助尋思如果子彈對她沒用的話,那等她再靠近一點就先下手為強用袖口的小刀抹了對方的脖子。

但是看似纖細柔弱的女孩卻在靠近他時,輕而易舉攥住了他執刀的那只手腕,同時打落了他的槍:“不過體術還差點。”

聞言,織田作之助發狠地咬上了對方的手腕,可她眉頭都不帶皺一下,還笑得非常開心,不甚在意道:“啊,手骨估計裂了,這一嘴可比剛才的攻擊都強多了。”

語畢,她擡膝踹上織田作之助的腹部。

她的速度過快,力度又大,他的身板一下子就飛了出去,重重落在了堅硬的水泥地上,還狼狽地翻滾了幾圈撞上了垃圾堆。

織田作之助感覺自己的頭嗑到了地上細碎的石塊,眼前一下子發黑發白的,視野昏昏沈沈。

他看見她邁步從那個位置走來,向他伸出了手。

奇怪的是,並不覺得恐懼與憎恨。

即便接下來可能迎來死亡。

織田作之助想,遇上了比自己強的人被殺也是沒辦法的事。

反正自己本來就什麽都沒有。

對自己的生命既不遺憾,也沒有留戀。

他短短十年出的人生就是這般荒蕪。

可是,下一秒,他聽到了帶笑的聲音在耳邊輕輕地響:“我喜歡你的藍眼睛,你叫什麽名字呀?”

本來織田作之助不想回答她的。

但某一刻,鬼使神差的,他翕合了嘴角:“織田……”

“織田作之助……”

昏昏沈沈間,他擡起自己空洞的眸子。

眼簾中,黑發的少女俯下身來,臉上的笑容比外邊的日光還要柔軟明亮:“這個姓氏不錯,織田娑由,剛好我要換個身份證了。”

“……”

“最近橫濱的房租也上漲了呢……”她如此呢喃著,伸出手去,像擼貓似的,撓了撓他的下巴:“願意和我回家嗎?作之助君。”

“至於有什麽好處……”

她帶笑的聲音在時光中逐漸模糊:“嗯……我想想哦……”

時過經年,二十三歲的織田作之助來到了東京。

他在霧蒙蒙的雨天裏進入了一間地下的娛樂場所。

Luipn。

1928年在東京銀座開業的酒吧,位於銀座的小巷之中,入口處的招牌人物形象是帶著高禮帽、單眼鏡的男性——靈感來自於法國偵探小說中的怪盜紳士魯邦,因此非常醒目。

據說那裏的酒,每一杯都古老而經典。

已然是青年之齡的織田作之助淋著小雨,順著臺階走下去,進入了這間開了九十年的小酒吧。

Lupin非常狹小,入目感覺就是一個折疊堆積的小盒子。

然而當他步入其中之時,仿佛能夠立即感受到時光倒流,一下子回到了上世紀四五十年代。

他第一次發現這間酒吧是在十年前的一個冬夜——

他接到了一個中途被掛斷的電話。

也記不清當時是什麽心情了,總之當他反應過來的時候,自己已經穿上外套,在大雪中火急火燎地坐上從橫濱趕往東京的車,去尋找那通電話的主人了。

可是,他沒有找到。

仿徨時走進了一條小巷裏,Lupin的招牌便映入眼簾。

時至今日,他依舊會時不時來到這裏,特別是他的朋友太宰治也發現了這個好地方後,Lupin就成為了他們閑暇之餘一起喝酒放松的秘密基地。

啊,「秘密基地」這個詞是太宰治說出來的。

那個少年明明已經是港口Maifa的五大幹部之一了,可大抵是年紀輕,有時候總會吐出些孩子氣又無厘頭的話來。

和那個人有點像。

聽,此時坐在他身邊的少年開始用他獨特的腔調分享趣事了:“最近,我聽到一件很有趣的事。”

能被太宰說有趣的事至少是值得好奇的。

織田作之助如此想,見坐在自己另一邊的阪口安吾正微微側目,用眼神詢問發話的人。

阪口安吾也是他們的朋友,相比他,對方平日裏負責港口Mafia的情報工作,可謂是個大忙人。

他們能三個人在此小聚的時光可謂珍貴。

可是太宰治有時候是個不解風情的孩子,這個時候,他應該立馬滿足阪口安吾的好奇心才對。

但他不是,而是拿小眼神瞟織田作之助。

織田作之助只能遂他的願,安靜地看向他。

鳶發的少年這才滿意似的,像揭露一個大秘密般,手舞足蹈地說:“聽說有個女人一直在追殺織田作你欸!”

“哈?”這是阪口安吾吃驚的聲音。

織田作之助冷藍的眸子裏平靜如水。

小小的空間裏,一時有些安靜。

眼簾中,調酒師正安靜地擦著酒杯,圓形的冰塊在冒著泡的酒液裏浮沈。

然後,哢哢兩聲。

冰塊相碰的摩擦。

那是織田作之助拿起酒杯發出來的。

他眼睫垂下,瞳孔裏好似蕩起了酒水的波光。

片刻後,他點了點頭,平靜地回應了太宰治的話:“是的,她一直在追殺我。”

言畢,他上移眼珠,似是思考,眼睛有一瞬被頭頂上暖橘色的燈光晃到:“已經快十年了吧。”

聞言,太宰治好像被這個數字嚇到了:“哇!那個女人這麽長情的嗎?!”

織田作之助被他的反應逗得微微扯動了嘴角,但他覺得自己不適合笑,索性放棄,只是點了點頭:“她確實很固執。”

滴答滴答。

角落裏濕淋淋的傘滴著水。

酒吧裏有淡淡的水汽。

少年厚重的漆黑大衣垂在空中,輕輕拿指尖敲了敲杯沿。

其中,阪口安吾問他:“織田君是對她做了什麽讓她這麽生氣憎恨你的事嗎?”

織田作之助如實說:“我告訴她自己不想當殺手殺人了,她很生氣。”

“為什麽?”

耳邊傳來朋友帶笑的聲音。

這次織田作之助沒有回答。

如他所說,現今二十三歲的他不再是殺手,只是港口Mafia底層的一枚打雜的。

他不殺人,也不幹多危險的工作,每天做的都是些瑣碎的雜事,薪水微薄,還收養了五個孤兒,日子過得頗為拮據。

於是,身邊的少年合理猜測:“因為你賺不了錢了?你不殺人了?”

織田作之助依舊沒說。

這個時候,他安靜得像一副嵌在墻上的畫作,一旁的三色貓都比他來得生動。

可是,太宰治卻說:“總不可能是因為你不夠有趣了,在我看來,織田作簡直是世界上最有趣的人。”

聽不出是安慰還是真心話的言語,從少年的那張嘴裏吐了出來,帶著雀躍又似孩子氣的笑意。

他下意識去看太宰治,卻見他卻像是被暖色的光凍著似的,整個人蜷縮成一團,如一條瀕死的魚般癱在光線無法照到的深海裏。

“聽起來真是個壞女人啊。”

他如此評價追殺織田作之助的女人。

少年撐著下巴晃了晃腦袋,蓬亂微卷的發下,是一張被繃帶纏了右眼的臉。

頭頂上的燈光為他打上了一圈暖色的光圈,太宰治揚著近乎乖巧的笑看向自己的友人,眸子卻黑得深邃:“如果織田作允許的話,我可以幫你解決她哦,不然要是有天你死在她手上的話我們就不能這樣喝酒了。”

織田作之助卻是一楞,既而輕輕喚了他的名字:“太宰……”

得知了他的意思,太宰治只得收起多餘的心思,失望地攤了攤手:“是是是,我不會出手的,不過看樣子織田作你還挺在意她的。”

言畢,他噗嗤噗嗤地笑,很八卦的樣子:“啊,是戀人嗎?”

“不。”織田作之助說:“只是以前一起分攤房租的同居人。”

“誒——”少年趴在吧臺上,很是失望。

就像是好不容易尋到的樂趣化為烏有一樣,他像一顆焉了的海草,連擺動都做不到了。

織田作之助沒有理會他這副常態,只是一口一口地將酒喝完。

調酒師貼心地為他蓄上另一杯。

這時,織田作之助才再次開了口:“不過,她送過我一塊墓地,以後我如果死了,大概就葬在那吧。”

“誒?”這叫太宰治又精神抖擻起來。

他懶洋洋地支起身,笑道:“意外的,是個浪漫的好女人呢。”

阪口安吾露出了一副充滿無力感的表情,想必是覺得太宰治在說風涼話

可是,織田作之助沒有肯定,也沒有反駁。

這個話題就這麽平平淡淡地過去了。

不久後,太宰治提議要拍照。

在拍了幾張單人照後,他們三個人決定一起拍張合影。

他們拿出阪口安吾公文包裏的單返相機,架在墻邊,鏡頭前,三個男人靠著吧臺隨意而坐。

哢嚓一聲。

相機後的三色貓註視著他們。

曾經是殺手的青年註視著鏡頭,酒意微熏。

他們三個人的身影被一起攏在了一張照片裏。

墻上的黑白照片,略顯昏暗的燈光。

隱密狹長的吧臺。

置身在Lupin能夠為人帶來一種時間停滯,不知今夕是何年的錯覺。

在此之中,織田作之助恍惚間發現,他人生中的照片裏,竟沒有一張和她的合影。

作者有話要說:

是正文!!另一個視角!!

之後再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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