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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聖誕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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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聖誕禮物

五條悟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他突然也不想要那個編織箱了。

他想,反正是沒用的東西,裏邊就只有幾件衣服和幾份證件,於他而言一點價值也沒有。

這麽想著,他甚至有些懊惱自己剛才為什麽要為了個礙眼的破箱子叫住那個人給自己找麻煩。

可是這會,那人卻反過來追問他:“既然是你扔的箱子,那娑由呢?”

五條悟已經不打算理他了,當然也沒有回答他。

他的腦袋好像自動過濾稀釋了某個答案,以致於對方的聲音落在他耳邊都變得縹緲了。

可偏巧少年還在用那般死寂的聲音問:“你為什麽會有娑由的箱子?又為什麽要扔掉它?是她交給你的嗎?那她為什麽要交給你?”

他的話音剛落,五條悟就咬碎了嘴裏的棒棒糖。

哢嚓一聲,非常響——

就像將自己的獠牙狠狠咬碎了似的,五條悟的表情算不上好。一邊感受到糖果在唇齒間化開。

碎開的糖塊邊緣尖銳得像玻璃,好像某一秒就刺破了他的舌頭。

他嘗到了一點鐵銹味,卻只能混著甜膩的糖漿一起咽下。

與此同時,他用刺冷的眼神淩遲對方,仿佛在對他說:

不準問。

對此,少年張了張嘴,霧氣從那條圍巾下淡淡漫開。

片刻後,他動了動提著箱子的指尖,用很輕的聲音說:“我已經在東京找她很久了……”

就此,空氣裏有一種逼仄的冷硬感。

五條悟像被凍住似的,稍顯僵硬地站在原地。

他生來就有個聰明的腦子,也有雙好用的眼睛,但現在他討厭這些硬件的好用。

因為它們根據看到的,以及以往的情報,自動在腦中羅列出了這個人的信息。

織田作之助,和那家夥住在一起的男生,說走後會把錢和房子全部留給他。

對此,五條悟的煩燥感又開始蹭蹭蹭地漲,他咬了咬糖棍,一邊張開食指和中指,像夾煙一樣,將其拿出來,很不正經。

當然,他的語調也很輕浮:“作之助是吧?”

顯然,對方一楞,似是詫異五條悟會知道他的名字。

他看上去也不習慣五條悟這樣自來熟的稱呼,便淡淡地補充了一句:“在下姓織田。”

但五條悟漫不經心道:“無所謂。”

姓織田又怎樣,叫作之助又如何,反正對於五條悟來說,姓名只是個稱呼,沒那麽多講究,更何況是一個他既不喜歡又不在乎的人。

所以這會,他反倒能將所有的煩躁與不快都扭成某種不附帶任何情緒的親昵:“我就叫你作之助了~”

結果自己的聲音一出口,五條悟就驚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但他詭異地覺得這種感覺還不賴,至少當下,他能以這樣不著調的口吻輕快說出這句話:“我也不知道那家夥去哪裏啦。”

意外的,名為織田作之助的人並沒有露出失望的神色。

反倒是五條悟因此感到了些許稀奇。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了興味的笑,問:“你是在找她嗎?”

織田作之助點了點頭。

安靜了會,他繼續說:“她幾個月前讓我來東京找她,但是她不見了,我已經在東京找了她幾個月了,今天才在垃圾桶旁邊看到她的箱子。”

語畢,他似是在用眼神詢問五條悟。

五條悟微微仰起下巴,目光不知道有沒有落在對方身上,笑著說:“很遺憾,我撿到這個箱子的時候,她已經不見了。”

說著說著,他還將墨鏡拉下了點,藍色的眼睛無辜地眨啊眨,似是在說,他可沒有說謊哦。

對於這樣的答案,織田作之助也沒有再追問什麽的意思。

他只是安靜了會,隨即淡淡地道了句:“這樣啊,那打擾了。”

而五條悟站在原地,看著對方轉身踏雪離開。

那個少年每一步都走得很穩,但留下的腳印又很輕,那抹提著編織箱的身影被落下的雪花漸漸模糊。

五條悟不想看他,便低下頭去,靜默地踢了踢雪。

踢著踢著,柔軟的白絮附在他的鞋尖上。

他蹙起眉,覺得煩。

這個時候的少年人無比驕傲又臭美,是會註意外表形象的年紀,五條悟也不例外。

他像個普通的男孩子,此時此刻萬分嫌棄雪花的顏色綴在上邊弄花了他好看又昂貴的鞋,看上去很礙眼。

但是輕輕一抖,那些雪花又像長了腳似的,一骨碌全都滑了下去,融入了腳下的純白中,沒留下一丁點痕跡。

對此,五條悟又蹙眉。

他心想,爺的鞋老貴老好了!你能沾上我的鞋是一億片雪花中才會有的福氣,是億分之一的幸運!竟然還溜得那麽快!

沒由來的怒氣致使他站在街邊呲牙咧嘴,像只炸了毛又無處抓撓搗蛋的壞貓。

但很快他就想到了發洩的方式——他開始一瞬不瞬地盯著自己的腳邊瞧,勢必要找到剛才那些讓他惱火的雪花好好教訓它們一下。

對於這種只有冬天才會出現的玩意,五條悟覺得最大的懲罰莫過於讓它們非自然融化——所以,他要讓它們消失,它們太小太脆弱,他甚至不需要打火機,只需將其捧在手上或含進嘴裏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覺得這是個很不錯的報覆計劃,以致於笑得露出了稍尖的虎牙。

可是,半晌後,白發的少年卻整個人都呆在了那裏,以凍僵似的姿態,表情一片空白。

因為他找不到那些沾過他鞋的雪花了。

它們太小,而雪地太白太大,縱使他有雙比世界上所有人都好使的眼睛也找不到它們了。

但是他不想認輸。

他人生中就沒「認輸」這兩個字。

於是,他蹲了下來,把手中沒地方扔的糖棍又叼回嘴裏,並開始拿手在雪地上摸,好像這樣就能找到似的。

不多時,有路過的女孩子上前來搭訕:“帥哥,丟了什麽東西嗎?需要幫忙找嗎?”

五條悟聞聲擡頭,雪落在了他眼睫的咫尺之遙,少年眨了眨,眼底有種近乎茫然的無措。

他張了張嘴,扯成了一個笑:“謝謝啊,我沒丟任何東西。”

那些少女不禁露出了困惑的神色。

就此,他慢條斯理地站起來,拍了拍凍得通紅的掌心,同她們揮手告別。

手機沒電了,又沒帶手表,五條悟不知道現在是什麽時間,更要命的是,無聊再一次侵襲了他。

他從小到大簡直恨死這種無用又令人抓狂的情緒了。

可是沒法子啊,人類的身體一閑下來就愛分泌無用的激素企圖支配所思所想,五條悟譏誚這種機能,一邊用茫茫的目光隨便往街上掃了一眼。

再買點東西回去好了,送給傑和硝子。

他想。

偶爾當一次聖誕老人也不錯。

硝子的話就送煙或酒好了,傑的話……

五條悟將目光落在街邊的書刊上。

啊,井上和香出寫真集了嗎?

他一楞,隨即一個機靈,噠噠噠地跑過去,隨手拿了兩本最新的。

買這個送給傑好了!

他想,一邊將糖棍扔在書刊邊上的垃圾桶裏。

結果,擡眼,就見店老板拿調侃的目光看他。

可五條悟大大方方地對上他的視線,不以為然。

他甚至還買了些小孩子才會買的寶可夢貼紙,哼著歌付了錢。

就在這時,身邊傳來熟人的聲音:

“原來你喜歡這種類型嗎?五條。”

他一看,是位身長腿細的漂亮女性。

那是一級咒術師冥冥,是他們的前輩,其實力不容小覷,他們經常在任務中打交道,是個為了錢到處跑的家夥。

現在會在這裏碰上她五條悟覺得有些稀奇,但他並不是很在乎。

對於這個人,他揚起了不著調的笑,同她打招呼:“是冥小姐啊,聖誕快樂呀~今天還在出任務嗎?真辛苦呢!”

對方不置可否,也沒有回以祝福,只是微瞇著眼,輕柔地笑,打趣他:“我之前還聽硝子說你好像有喜歡的女孩子了,如果被她發現你買這種東西的話,人家可能會不高興的。”

聞言,五條悟一楞。

片刻後,他從店老板手中接過那個裝有寫真集的紙袋,笑得無比明亮:“不會啦,那家夥不會知道的。”

許是沒料到隨口一說的話題會得到這樣大大方方又奇怪的答案,名為冥冥的女性幾不可察地轉了轉眼珠子,似是在判斷此話的真偽。

不過是真是假她都不在意就是了。

她只是閑來沒事維持一下業務人脈罷了,所以這會還能順著他的話繼續聊:“別這麽自信,女孩子在這方面可是很敏感的。”

對此,五條悟微微瞇起眼,似是在認真思考這話的正確性。

沒幾秒,他就得出了一個一本正經的答案:“可是我覺得她就算知道了也不會在意的。”

這叫冥冥終於多看了他一眼:“那她真是個遲頓的孩子呢。”

“是哦。”

五條悟插著兜,抖了抖腿,看上去輕浮又不正經,叫人難以從他那張洋溢著明快答容的面上看出什麽來:“和冥小姐你一樣是個喜歡錢的守財奴呢,是那種只會請我喝買一送一的汽水的類型。”

“是嗎?”冥冥說。

她也不在意五條悟說她是守財奴,同這位五條家大少爺打過交道的人都知道這家夥說起話來向來不客氣,但他錢多啊,以後可能還會合作到呢,就這一點而言就能叫冥冥原諒他了。

於是,她只是笑:“聽起來很有共同語言啊,那什麽時候介紹給我認識一下?”

“可以呀!”

恰逢馬路外有汽車慢慢開過,因內外溫差蒙了層霧的車窗倒映出五條悟笑嘻嘻的側臉:“有機會的話。”

不多時,與冥冥告別的五條悟踏上了一輛回高專的公交車。

他實在不想走了,也不想耗咒力瞬移,但一時間又攔不到計程車,就擠上了公交,還幸運地坐上了一個位置。

可惜的是今天東京的交通有點堵,五條悟坐在位置上擡眼看窗外,見天色漸暗,整個城市仿佛都被點亮了。

時間已是傍晚。

城市的十字路口開始有人流湧動,街道也開始閃爍著驟縮驟擴的光點。

有大片暖黃的光暈透過街道兩旁的櫥窗灑出來,溫暖了落了雪的水泥地。

這時,公交車在一個站前急剎車,五條悟猝不及防,額角撞上車窗。

老實說,不痛,畢竟他開著無下限術式,但煩的是,架在鼻梁上的墨鏡隨著慣性的一撞,就給從臉上滑下去了。

五條悟下意識想去接,但不久前買的東西全堆積在身上,這會一動,就窸窸窣窣全要滑下去,他嘁了聲,覺得好煩,想全部扔掉。

但一看,寫真集,兩瓶紅酒,還有糖,哪一樣都不是該扔的東西。

他這才洩氣地作罷。

與此同時,那幅墨鏡落在了車廂的走道上,恰好車門處湧來一堆新的乘客。

眼見他們沒長眼睛似的擡腳就要踩,五條悟的唇角抿成一條線,直接伸出老長老長的腿擋在那,叫那些乘客不僅踩臟了他的褲子,還差點被跘倒。

他們罵罵咧咧的聲音隨之響起,轉頭一看,卻剎時消了聲。

因為白發的少年上挑眼角,瞳仁微豎,拿那雙極具壓迫感的六眼面無表情地瞪他們:“再敢動一下試試。”

就此,空氣好像被抽空,無端覺得窒息。

車上死寂下來。

前邊的司機不明所以,還在喊乘客趕緊往後走,五條悟這才傾身伸手去撿自己的墨鏡。

撿起來後他就收回了腳,車廂裏的人這才心照不宣地重新流動起來。

哈?你說那些角落裏的老鼠聲?

他才沒去管呢。

他只是重新戴上墨鏡,開始想最近什麽時候有空去考個駕照。

他的車技可好啦,打從腳夠得著油門車剎就喜歡亂溜進車裏玩現實版跑跑卡丁車,現在沒事也總愛在高專附近的山路上飆車,至今沒出過車禍。

這麽好的技術卻出於年齡不夠沒去考駕照而要在這裏擠公交車,想想都憋屈。

從領悟了反轉術式後就成為咒術界「最強」的人哪會甘於這種憋屈呢?

這個時候,外邊的雪越來越大。

空氣仿佛蒙上了一層朦朧的白紗,模糊了遠處忽閃忽亮的燈光。

五條悟有雙好眼睛,墨鏡並不阻礙他看夜晚的景色。

窗外的燈光隨車的連成一條起伏的線,這個聖誕夜因為這場雪而顯得浪漫起來。

沒過多久,五條悟又看見了織田作之助。

細碎的雪花落在他的肩上和發間,那個少年提著那個箱子,獨自一人走在街上,像個風塵仆仆的旅者。

正好他覺得餓了,理所當然的,他趁公交車在等紅綠燈時就跳下車。

與此同時,前邊的織田作之前好像也註意到了五條悟,但只是點了點頭,就不再理他了。

倒是五條悟提著大袋小袋的站在那,安靜地註視對方,不知在想什麽。

等到那人的身影又要消失了,他才突然拔高聲音,隔著雪幕朝織田作之助喊:“幾個月了,你還要繼續找嗎?”

這次,織田作之助沒有回答他。

也不知是不想理他還是單純沒聽到,但不管哪個答案都叫五條家這個本性高傲的大少爺有理由感到不快。

他像個小孩子一樣,有些郁悶地撇了撇嘴。

但很快,他就翹起了嘴角,踩著輕快的步子追了上去。

因為他想,那個叫織田作之助的小子讓他心情變差了,他可不能放過他。

為此,欺負打趣也好,報覆捉弄也罷,小心眼的五條家大少爺又正好太無聊了,他想給自己找點樂子,而這個樂子他要從那個小子身上找回來。

於是,他自顧自跟了上去,一開口便很大方,說:“作之助,我請你吃個飯吧。”

一時間,少年輕揚的聲音像飄飄然的雪,帶著屬於冬季的幹澀,回蕩在空氣中。

織田作之助用餘光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那個眼神既不驚喜也不期待,仿佛五條悟的存在只是團透明的空氣。

五條悟卻也不在意,他的脾氣好像突然詭異地好了起來。

就像打定主意要跟著去玩樂一樣,趕在對方拒絕前,白發少年就發揮出平日與夏油傑插科打諢的熱情,對織田作之助故作親昵與熟稔:“我叫五條悟,也認識娑由,幾年前就認識那家夥了……”

對此,織田作之助終於有了點反應:“我知道你。”

五條悟一楞,就聽對方的聲音波瀾不驚:“我之前看到娑由在家裏看你的照片,有很多,她特地買了個相冊,把它們一張一張都裝裏邊了。”

“——沒想到啊。”五條悟的聲音略帶驚喜。

與此同時,他漂亮的眼珠子轉了轉,還剝了幾顆糖進嘴裏,面上卻是違和的薄涼。

片刻後,五條悟跟著織田作之助進了一家暖色調的咖哩店。

他的眼睛全程準確地落在對方手中的編織箱上,咧開一個笑嘻嘻的弧度說:“作之助君,提得累不累,我可以幫你提哦。”

他想,如果織田作之助敢拿給他,他立馬就提著箱跑,叫他再也找不到這個箱子。

但織田作之助沒有上當。

他好像打定主意忽略五條悟了,不管是五條悟跟著他進了咖喱店,還是因編織箱在他耳邊煩人地念叨了一路,他都視若無睹。

五條悟便覺得有些無趣。

同時,在織田作之助的對面落座後,他心血來潮的熱情就消逝得差不多了。

他覺得織田作之助真是個無聊透頂的人,要是同他呆久的話,腦子肯定也會變成蒼白一片吧。

真不知道那家夥為什麽會喜歡和這樣的人住在一起。

五條悟這般想,表情又開始變得索然。

他突如其來的興致早就消失得無影無蹤,索性懶得裝了——說到底,浪漫的聖誕夜他為什麽要和一個男人面對面共進晚餐啊?

織田作之助說不定也是這樣想的,所以他只點了一人份的餐,也沒有將菜單給五條悟的意思。

倒是服務員敏銳地察覺到了他倆間陌生的氛圍,便多給了五條悟一份菜單。

五條悟隨手打開一看,哇,都是咖喱。

但他不喜歡吃咖喱啊。

他現在走還來得及嗎?是他說要請客的,如果這會走了,人家多困擾啊。

……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五條悟惡劣地想。

好在最後他沒做這樣沒品的事,因為他覺得織田作之助應該也不在乎,所以這樣的事也變得沒必要了。

五條悟幹脆點了份甜咖喱。

反正回去後還有快樂的聖誕派對,現在先隨便吃點。

然後他發現,對面的少年在等餐過程中透過玻璃窗,一直在望馬路對面的一扇櫥窗。

五條悟一看,發現那是一家賣洋娃娃的店。

不等五條悟開口,織田作之助突然就說:“我人生中收到的第一個聖誕禮物,是一塊墓地。”

對此,五條悟一楞:“什麽啊?這是什麽詛咒人的聖誕禮物?”

五條悟這個人說話總有一種神奇的魅力——他總能將話語控制在挑釁與嘲笑之間,雖不致於叫人憎惡,但也達到了能叫人七分煩厭的程度了。

就像現在,他毫不留情地大笑:“哈哈哈哈哈哈,你被耍了啊!”

可是織田作之助不惱。

他只是以一種稍顯困惑的眼神看向對面的人:“很好笑嗎,五條先生?是娑由送我的。”

五條悟的笑聲剎時就像卡了殼似的,他嗆得開始咳嗽,咳得眼角和鼻尖都有些紅。

也許是那副樣子太慘太狼狽了,織田作之助遲疑了兩秒,便倒了杯水給他。

五條悟一杯溫水咕嚕咕嚕下肚,緩了點。

最後,他只給個這樣的評價:“真是個適合你們的禮物。”

織田作之助讚同似的點了點頭,他的目光又落回對面的櫥窗上了:“所以我也想送娑由聖誕禮物。”

五條悟對這個話題興致缺缺,只道:“那就買唄。”

這個時候,他們兩個好像默契地忽略了收禮人的失蹤,在這個話題上達成了某種共識。

很快,點的咖喱上來了。

五條悟咂舌,驚嘆織田作之助那份變態辣辣得同他頸上那條圍巾一樣紅。

他下意識扯了扯自己毛衣的高領,結果就摸到了衣領下邊那道曾經被咒具碎片紮出來的疤痕的質感。

他瞬間覺得煩燥,導致這一頓甜咖喱也沒吃幾口。

結束晚餐後,織田作之助真的跑到對面去買了洋娃娃。

五條悟跟了過去,一邊瘋狂向織田作之助嫌棄那家咖喱店的難吃。

織田作之助好像也這樣覺得,在五條悟表示自己做的肯定都比他們家的好吃時,他沒有反駁。

在織田作之助去付洋娃娃的款時,五條悟就站在櫥窗外發呆。

櫥窗裏,空了一個位置,被織田作之助買走的洋娃娃旁邊只剩一個洋娃娃,此時此刻正坐在那對他微笑,孤零零的。

這時,五條悟看見櫥窗上隱約映出一個小個子的身影。

黑發,藍眼,蓄著一頭漂亮的姬發,還穿著一身形似和服的衣裙和短靴——從外表看來是個年齡不大的小女孩,正安靜地站在他身邊。

五條悟低頭一看,就見那個小孩子眨巴著又大又漂亮的藍眼睛看他。

她好像也不太怕生,開口就問他:“剛才那個大哥哥為什麽不把另一個也買走呢?”

五條悟一楞,就見她擡手指了指另一個洋娃娃,軟聲軟氣說:“他們明明是在一起的,你們為什麽要將他們分開呀?”

五條悟含著糖,冷淡地回答她:“不需要另一個唄。”

聞言,那個小孩子看上去很難過的樣子:“可是,這樣兩個洋娃娃都會難過的,就像阿路加和哥哥分開,或是和拿尼加分開一樣。”

見此,五條悟沒什麽反應。

他並不打算哄這個莫名其妙的小孩。

老實說,五條悟覺得自己不算多溫柔或懂得憐惜什麽的人。

他從小生在禦三家,沒有兄弟姐妹,身邊也沒什麽同齡的小孩一起長大,這份如眾星捧月的獨一無二致使他養成了某種極度自我的性子。

所以,他從來沒憐惜過什麽人,更沒有哄過人,以前都是別人哄他,哪有五條家小少爺哄人的道理。

這會,他也只是下移瞳孔,將目光落在對方尚且稚嫩的面孔上。

看著看著,他感到了詭異的違和,但細思又好像尋不到什麽痕跡。

他便挑著眉問她:“小鬼,一個人?”

小女孩搖了搖頭,眸光亮亮地笑起來,指了指前方的拐角處:“不,我哥哥在那裏給阿路加買吃的。”

五條悟冷淡地“哦”了聲,用聽起來不算溫和的語氣說:“大晚上的不要亂跑,乖乖回你哥哥身邊去。”

小女孩點了點頭,彎著嘴角笑。

她說:“不是亂跑,阿路加和哥哥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來的,我們是來找妹妹的。”

言畢,她踩著靴子噠噠噠地跑遠,一邊說:“大哥哥你長得好漂亮,和我哥哥一樣漂亮。”

這話五條悟愛聽,只要是誇獎他都覺得受用。

但他無比驕傲地想,哪個男的誰能有他好看啊?

這個時候,織田作之助提著包裝好的禮袋出來了。

五條悟收回目光,看向他,安靜了會,他突然指著另一個洋娃娃,學著方才那個小孩子的口吻說:“把另一個也買回去唄,他們明明是在一起的,你們為什麽要將他們分開呀?你好狠的心哦!”

“……”

不久後,織田作之助真的提著兩個禮袋回去了,因為五條悟死纏爛打,硬要他把另一個也買回去,對此,他甚至不惜自己掏錢也要把那個洋娃娃塞給織田作之助。

織田作之助便將另一個也提回去了。

要回去的時候,不知為何,五條悟還跟著他。

他一路跟著那個少年到了電車站。

好在五條悟還惦記著自己的聖誕派對,並沒有打算跟著織田作之助一起回橫濱。

他只是站在車站裏人來人往的人流中,安靜地看著那個少年投票過了閘門。

車站裏的光的晃白晃白的,五條悟逆著人流,站在距離閘門幾步之遙的地方。

這是一個能叫織田作之助聽到他聲音的距離。

五條悟如此判斷。

這會,他索性一點都不裝了,連叫起對方的名字都覺得虛偽得想吐。

於是,他一開口就很冷漠:“餵,我說你,不要再找她了……”

織田作之助聞聲看來。

閘門之外,銀發藍眼的少年被穹頂上冰冷的燈光籠罩,其輪廓蒼白冷硬得像一座神祗雕像。

區別在於這尊神祗笑了——

他微微瞇起眼,眼珠子在墨鏡後骨碌骨碌地轉:“她已經被我殺掉了。”

就此,車站裏的喧囂好像被一片無形的玻璃隔開。

織田作之助逆著人群,站在原地,透過人群的間隙盯著五條悟。

說出那話的人似乎在回想當時的場面。

那一定是一件很歡悅的事情,因為白發少年張開的指尖點在下巴處和嘴角上,好像試圖掩飾自己臉上近乎快意的笑容。

他們不遠處,數輛電車轟隆隆地駛過,聖誕節的紅與白也充斥著這座人流量龐大的車站。

與此同時,五條悟也在觀察織田作之助。

他猜想織田作之助會是什麽反應——驚訝?生氣?難過?

他將所能想到的負面情緒都在腦中過了一遍,最後得出了一個結論:如果織田作之助要動手報仇的話也可以,不過這家夥打不過他,所以,到頭來還是五條悟的大勝利。

這麽想著,五條悟差點要高舉雙手撒花花了。

然而,織田作之助很平靜,甚至連一點動靜都沒有,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五條悟不禁一楞,起初他以為是對方沒聽清,便耐心地又重覆了一遍:“她被我殺了哦。”

這次他很確定織田作之助聽到了。

可是,少年依舊很平靜。

五條悟安靜了一秒,咬碎了嘴裏的糖,又說:“就是幾個月前的事,你們的京都之旅因此泡湯了呢。”

但是,少年依舊沒有反應。

五條悟揚起的嘴角不禁開始下垂,混雜著尷尬、困惑以及不可名狀的失落。

有生以來第一次。

這致使他的肩突然垮了下來,好像被什麽沈重的東西壓到了一樣。

同時,他就站在那,被無數人擦著衣角走過去,有種自己在唱獨角戲的挫敗感。

半晌後,他才問織田作之助:“不想報仇嗎?”

好在這次,那個少年回答他了:“我和娑由都是殺手。”

以此為由,織田作之助終於動了起來。

但也只是摸了摸那條紅圍巾的程度。

他的聲音依舊很冷淡:“殺手不會幫殺手報仇,成為殺手的時候我們就想過有一天會被人殺掉了,所以報仇什麽的沒有意義。”

對此,五條悟煞有其事地點了點頭。

他覺得這個理由可以,很符合這些社會毒瘤的劣根性。

其實對於殺了她的這件事,五條悟並沒有愧疚,也不感到難過,他甚至覺得她有點活該。

所以當下織田作之助的態度叫五條悟又笑了起來。

他得恭喜織田娑由才對,活在這世上這些年,到來頭死了都沒人為她難過或為她報仇,對她來說一定很成功。

思及此,他覺得整個人又輕快起來了,他好像回到了白天扔掉那個編織箱時的好心情,他甚至想和織田作之助來一個熱情歡快的大告別。

但在此之前,五條悟忍住了。

他又問織田作之助:“想要屍體嗎?”

這次,少年點了點頭。

五條悟的笑容卻咧得更大了。

下一秒,他像宣布什麽大事一樣,歡快地笑:“真可惜,沒有哦!”

織田作之助也不失望,語氣平平:“這樣啊……”

五條悟突然就覺得更無趣了。

他垂下眼,光影在他面上流動。

片刻後,織田作之助也不追問他,只是同五條悟告別。

五條悟安靜了會,便也轉身離開,決定去開自己快樂的聖誕派對了。

但也是這一瞬,有什麽尖銳刺耳的聲音響了起來,隨之而來的,是車站裏人們的尖叫聲。

五條悟在瞬息間回頭,就見一枚子彈堪堪停在他額心的咫尺之遙。

眼簾中,那個少年執著槍,眼中第一次見的殺意像一把刀,冷冷地刺向了他。

不知為何,五條悟的瞳孔開始顫動。

他的眼底升騰起了一層淡淡的霧氣。

與此同時,車站裏的人群因這一槍開始騷動混亂,他們卻平靜地站在閘門的兩邊,視若無睹。

須臾間,有人撞到了五條悟,他的墨鏡松松垮垮地落下來,還沒來得及接住就被暴動的人流踩碎。

但這一次,五條悟甚至笑了,笑得很狡猾很得意。

他像一個終於抓住了獵物尾巴的獵人,沒去管那幅墨鏡,而是擡手抓住了那枚子彈,然後攤開,興味地問織田作之助:“不是說不會報仇嗎?”

“嗯,作為殺手,不報仇。”

回答他的是這樣的聲音。

“但是……”

禮袋,編織箱……少年將手中所有的東西放下,只剩一把漆黑的手|槍。

“作為同居人……”

警笛響起,有安保人員趕來開始疏散人群。

而織田作之助當著所有人的面,拿著槍,死死地看著五條悟,面上寂冷一片。

“作為喜歡她的人……”

明明拿槍的手很穩,表情也很平靜,可是他的一字一句都開始顫抖。

“把她……”

“把娑由……”

“把我的家人還給我。”

就此,五條悟眼中那層薄霧般壓抑的藍終於被戳破,開始粼粼晃動。

他突然很想笑,很想嘲笑她,告訴她,看!織田娑由!你失敗了啊!還是有人會為你難過為你報仇的!

伴隨著這個想法,也是這個時候,五條悟才垂眼,去看地上那些被踩得稀巴爛的墨鏡碎片——

然後,他擡手,掩住了自己的眼睛,像個小孩子一樣,滿含無助與不知所措:“那誰能把它還給我?”

騙小孩的聖誕老人嗎?

作者有話要說:

高專悟:“墨——鏡——!!”【bushi

娑由:“這下什麽都沒給他留啦。”【bushi

新年快樂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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