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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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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何芷安肋骨斷裂, 斷面刺傷肝脾,引發腹腔出血。右臂及雙腿都有不同程度的骨折——但這些傷口經過搶救後都得到了最佳處置,不會影響他的身體健康。

他之所以在ICU待了好幾天, 還轉去了倫敦腦科專院的原因是, 車禍時的撞擊引發顱內血腫。瘀血壓迫大腦神經,導致他陷入深度昏迷,至今未醒。

何晟和林蕓沒有怪程起雲, 但也沒有再和他說過話,程起雲原本在英國守了一個月,後來也回來了。

何芷安始終沒有醒。

經過兩個多月的治療,他軀幹和四肢的傷都痊愈了, 腦內瘀血被吸收,控制在一個安全範圍。但再接下去,無論英國的會診專家采用什麽手段,都無法使血腫完全消失, 只能維持現狀。

何芷安躺在醫院的病床上,穿著淺藍色條紋的病號服,雙手疊放在胸前。他面頰英俊蒼白,神清平靜,仿佛只是陷入一場睡夢。程起雲用了一點手段避開何家調取了病房監控, 他整日將自己關在書房, 呈現監控畫面的電腦24小時開著, 就像何芷安正在他身邊。

程起雲清楚自己無法真的出現在這間病房,繼續在何芷安身邊待下去。

因為親眼目睹毫無知覺躺在病床上的何芷安這一境況讓他發瘋, 他不能確定自己在失控下會做些什麽。

最煎熬的時候,他想幹脆掐住何芷安的脖頸,讓懸在頭上的這柄利劍幹脆利落地斬下。他掐死何芷安, 然後抱著他從住院部24樓跳下去,等他們的屍體碎在一起,就再也沒有人會害怕,也再不用忍耐。但等他清醒一些,他又會極哀傷地想,都怪他。

他總是叫何芷安公主,但公主都沒有好下場。白雪公主就吃了毒蘋果昏睡過去了,遇到能拯救她的王子只是童話概率事件。

程起雲一度把所有關於叫何芷安公主的錄音都刪除,但過了兩天,怕他醒了之後不高興,又錄了回去。

他做著無用的鬥爭,進行沒有意義的自省、自我折磨,日日在沒拉開窗簾的黑暗書房盯著何芷安的監控,其實他清楚,也許何芷安還有一條生路。

這條生路藏在他的內心深處,他不願意、不甘心,他幾乎是痛恨著不去正視,但他知道它存在。

何芷安昏迷後兩個月零二十一天。

程起雲在桌上摁滅燃了一半的香煙,給浙生重癥病公益基金項目的負責人撥去電話。

電流聲在他耳邊響起,帶來錯覺般的刺痛。

很快,電話接通了。

“小程總?”

程起雲的喉嚨因長時間不說話和抽煙幹啞,聲帶黏連著,開口像吞刀子:“今年基金的受助人名單,統計過來沒有?”

“您稍等。”對面大概是叫人去查了,大概半分鐘後回覆到:“受助人名單已經有了,不過這是初定名單,還要經過幾輪篩查才能正式確定下來。”

程起雲:“發一份給我。”

負責人:“好......對了,我也是才想起來,這批受助人裏有一個是剛考上聯大的學生,家裏挺不容易的。是您的學弟,也算緣分。”

程起雲眼皮一動。

面前的電腦屏幕顯示出剛剛傳來的名單,鼠標滾動著頁面迅速下滑,一張張陌生的面孔不斷掠過,直到某張藍底證件照驟然撞進視野,男人握著鼠標的手霎時頓住。

簡單樸素的證件照,面容清秀,眼睛明亮。似乎是不經常微笑,嘴角含蓄地抿著,即使是上揚的角度也流露倦怠的苦意。

父親不詳,母親患有乳腺癌......

今年南都的理科高考狀元,聯大的新生......

一張和他夢裏一模一樣的臉。

他的名字叫,白非。

程起雲驟然往後倒入椅背,屈起胳膊壓住眼睛,胸膛震動著,發出嘶啞的笑聲。

命運啊......

他的笑聲越來越大,已經到了聲嘶力竭的地步。尚未掛斷的電話裏傳來負責人關切的詢問,程起雲終於停下笑容,漆黑的眼睛直直盯著屏幕上白非的臉。

“半個小時之內。”他低聲說:“按照最高標準,把捐贈款打到這個叫白非的人的賬戶上。”

他掛斷了電話。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程起雲坐在黑暗中的辦公椅裏,身體被屏幕的光映出僵硬的輪廓。他不動,目光平直向前,桌上兩面屏幕,稍小的那張定格於白非的臉,另一張寬大的曲面屏中,何芷安仍然無知無覺地沈睡在病床上。

第二十五分鐘,負責人傳來消息,已完成基金撥款。

第三十四分鐘,病房裏,何芷安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第四十分鐘,程起雲的電話響了。

專院的主治醫師激動地說:“程!您的未婚夫醒了,接下來我們要為他做個全面的檢查......”

程起雲隔著九千五百公裏,看著屏幕裏的何芷安睜開眼睛。看著他坐起來,被何晟、林蕓和醫務人員團團包圍,接著被轉移出病房,監控鏡頭轉動,最後拍到他一角蒼白的側影。

又坐了一會兒後,程起雲站了起來。

他拿起放在墻邊的高爾夫球桿,對準桌上的兩張屏幕,胳膊肌肉隆起,猛地將它們砸了個稀爛!火光閃爍,音箱嗡鳴,在類似耳鳴的響動中,白非的臉,何芷安的病房盡數粉碎,留下一地殘渣。

程起雲站在散亂破碎的電腦零件裏,抽完了一支煙,然後終於打開書房的門,邁進了夏日幾近能焚燒皮膚的刺目日光中。

何芷安在病房裏睜開了眼睛。

“小安!你總算醒了!”今天一大早就過來守在病房裏的齊誠嚎出了聲,差點痛哭流涕:“我靠,你昏迷了整整三天!要不是醫生說你沒事我都要隨你而去了!”

何芷安被他吵得有些頭疼:“你先別隨,我怎麽了?”

齊誠看他擰著眉毛的樣子,立刻放輕了音量。

“哦,我把你從鐘旻那兒接回來的時候不是碰見個闖紅燈的腦殘呢,車就撞上了,這你記得吧?我是沒受什麽傷,你撞到了頭當場就昏過去了,送來醫院後醫生說你沒事,主要是皮外傷,還有點輕微的腦震蕩。”

“我也是才知道,你高三畢業那年出車禍腦子裏還殘留了血腫。這次陰差陽錯,反而把凝固在你腦幹......不知道具體哪兒,我也記不住,反正是讓那個血腫化開了,接下來等著瘀血被自行吸收就可以了。”

說到這裏,齊誠盯著他又嘆了口氣:“不是,我這回才知道你四年前出的車禍這麽嚴重。是有什麽隱情嗎?那會兒消息瞞得那麽緊,我和東子都以為你就是普通剮蹭,去英國也是為了提前適應學校呢?”

隱情......

何芷安靠著枕頭,眼神顫了顫,但沒等他開口,齊誠隨手在床頭摸了個蘋果吃著,又說。

“哦,你失憶了,不記得高三車禍的事,問你也白問。”

“呃、等等,不對啊......”齊誠咀嚼的動作停下,看著何芷安一點也不驚訝的臉:“你......”

何芷安平靜地說:“我想起來了。”

他這次車禍看著嚴重,實際上危險性不大,反而在這次撞擊後因禍得福,壓迫腦神經的瘀血疏通大半,讓他在昏迷期間模模糊糊地找回了自己的記憶。

他記得查爾滕鎮的咖啡館,記得菲茨羅伊峰燃燒的峰頂,記得蜷縮在巖洞中時他和程起雲的約定。

同時,他也記起了回程後那場慘烈的車禍。記得失去意識之際程起雲投過來的絕望的眼神——記得他在英國的醫院醒來,卻忘記了自己出過車禍的事情。

以在畢業典禮那天的大樹下、見到手捧向日葵的程起雲為起點,直至在英國蘇醒,這期間的一切記憶他都忘記了。

他只覺得睡了太漫長的一覺,明明上一刻還穿著畢業禮服在學校的禮堂聽著校長念叨,下一刻就到了英國。將近三個月的時光在他的人生中被抹去,醫生說這是他腦內的血腫導致的,他能夠醒來已經是萬幸。

“醒過來就好,醒過來就好。”

林蕓抱著他哭,連一向情緒不外露的何晟也坐在病床邊,緊緊握著他的手。

何芷安不願意見到父母如此難過的模樣,連忙安慰,他自認身體沒什麽不舒服的,甚至試圖下床繞病床跑一圈展示自己的健康。被何晟罵回去之後,看著情緒緩過來一些的父母,才不好意思地問。

“那起雲哥呢?”

“他怎麽沒來看我?你們說他和我一起出的車禍,他不會很嚴重吧?”

何芷安雙目失神,往日畫面清晰地展現在眼前,他再次看見自己緊張兮兮地問出這句話後,何晟和林蕓覆雜到難以言喻的表情。

那既不是對程起雲的抵觸,也不是類似於“我孩子跟在你身邊出事了”的遷怒,反而是一種對於無能為力之事的惋惜,甚至隱隱流露恐懼。

像是有什麽比他車禍更巨大的、無法明說的可怖陰翳在何芷安不知情時在他們之間共享,讓這兩個幾乎已經站在人生巔峰的家庭,世俗上意義上的大成功者也心有顫顫。

但那表情轉瞬而逝,並未被四年前的何芷安註意到。

“他啊。”林蕓當時只輕輕地說,“他沒事,他在國內呢,你先不要管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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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啊啊啊,本來是要申榜然後再連更一個榜單的,結果前兩天一直在搞鎖章錯過申榜時間了!(崩潰地在地上滾來滾去)

現在的進度大概是,何芷安從鐘旻那出來後遇見的這次車禍讓他想起來了遺忘的記憶,也就是高三畢業那年他在程起雲車上也出過一次車禍。而在程起雲的視角裏,這場車禍中何芷安不應該受這麽重的傷,他察覺到了不合理的地方,想起了自己有關白非的那個古怪夢境。為了讓安安醒過來,他嘗試按照劇情走了一步,也就是給白非捐款。乖乖走劇情之後何芷安果然醒了,他在這一刻意識到那個夢境是真的,然後被動進行了一個性格扭曲的大黑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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