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諦聽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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諦聽殿

姜留怒到極致,這一巴掌蘊含了極大的力量,非把白難尋的小俏臉打歪不可,然而此時被一管洞簫輕飄飄攔住手臂,洶湧狂奔的霸道靈力逼得他進退不得,令他既驚詫又愕然。

回頭一看,對上了一雙深邃的目光,那人唇角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出聲低沈溫潤,“瑤池盛會上辱罵毆打同僚,可萬萬使不得啊,姜留神君。”

這位新貴顧長欽最近風頭正盛,姜留雖十分看不慣他,但也有所忌憚,收回了手冷哼一聲,“你這小騷貨,勾引男人確實有一套。”

說罷不甘心地甩袖走人了。

待姜留走了,長欽的笑意才完全隱退,看著他離開的背影,若有所思,而後轉過頭來看著狼狽的白難尋,關切道,“仙子沒事吧?”

白難尋理了理衣襟,面不改色,鎮定道,“不妨事,多謝長明神君解圍。”

長欽點了點頭,說道,“我路過此地,恰巧撞見了而已。這位姜留神君,脾氣這般古怪麽?”

白難尋道,“他一向如此。”

長欽笑了笑,“既然如此,那你現在要去哪兒呢?”

白難尋松了口氣,他其實很害怕長欽追問他們之間的糾葛,所幸顧長欽確實很有風度,並未追問這些瑣事,便道,“那邊太吵鬧了,我隨便走走。”

這句話正中長欽下懷,他手持洞簫,笑道,“哎,我也深有此感,不如我們結伴而行,一起散散步吧?”

他這人彬彬有禮,言談有度,更何況一天之內已經幫了他兩次。白難尋根本沒有拒絕的理由,只好答應下來,其實這樣也有個好處,姜留肯定不敢再來騷擾他了。

於是,兩人結伴,在昆侖山上漫步起來。

一路上白難尋沒有主動說過一句話,都是長欽說了幾句後,他才有意無意地搭上一句。

長欽偷偷看著他的側臉,只覺得白難尋額頭的浮雲印十分溫柔,雖然和與他相愛幾世的模樣並不相同,但眼神卻仍然如出一轍,讓人一看就憐愛起來。

這就是他的尋兒,不管變成什麽模樣都是。

瑤池盛會結束後,顧長欽又堅持要與他一起回天庭。相處了一下午,白難尋對他的戒心早已放下,便同意了。

到了仙都,走到分岔路口時,長欽問他,“過幾日,凡間將舉行靈山論道大會,你會去嗎?”

白難尋做出一個好似在認真思考這個提議的模樣,片刻後,搖了搖頭,微微笑道,“我應該不會去,就此別過了,長明神君。”

長欽點了點頭,目送著他離開。

背影漸行漸遠,最終拐過了一座仙宮,消失了。

長欽不知從哪兒摸出來一把扇子,持在手中拍了拍,唇角始終含著微笑。

他的媳婦,就由他來守護吧。

回去後一月有餘,白難尋的心情始終處於低落狀態。

他抱著琵琶,彈了幾個調子,琴弦上漾出微微的殺氣,令在殿前漫步的仙鶴都受驚飛遠了。

來到天宮這幾十年,他已能很好地駕馭這把琴了。勾陳說這把琴是上好的法器,只是“血玉琵琶”的名字帶了血腥之氣,不太好,便把它改成了“烏玉琵琶”。

但是只要主人帶著殺意彈奏時,琵琶的琴頭仍然會變得暗紅,就像凝固的血一般。

這幾年他總是做噩夢,從前是夢到父王母後被亂刀砍死的畫面,有時候也會夢到自己被巨錘砸碎手腳,那種疼痛永遠刻在了他的骨子裏,只要微一回想,便會痛得渾身哆嗦。

可最近,他夢裏的內容已不是吃人的地坑和濫殺無辜的亂軍了,而是,一個男人。一個看不清臉的男人,強行扒下他的衣服,對他做一些淫.穢.恥辱的事情。確切地說,是對扶留做這樣的事情。

在關鍵的時候,門突然打開了,強烈的光線照射進來,姜留刻薄的目光釘在他身上。

他冷森森地吐出一句話,“淫.蕩的賤.貨,你不配做驚絕聖子!”

扶留是被姜留逼死的,但他的怨念還殘存在這具身體裏。白難尋能感受到他的不甘。

素手輕撥琴弦,殺氣凜凜而出。

如果不是顧長欽及時出現,估計姜留已經死在他的手上了。

勾陳並不教他殺人的法術,但他偷偷學了不少。在天宮的這幾十年,他的道行和在凡間時簡直不可同日而語。

姜留並非武神,要殺他,並不難。

琴弦響動聲中,琴頭泛出暗沈的紅色。

他正撫琴時,門外突然探進來一個小童,對他擠眉弄眼道,“小仙子,杖神要見你。”說完,吐了吐舌頭,做了個鬼臉。

白難尋模樣俊美,脾氣又柔和,初到勾陳宮中時這些小仙便沒大沒小地逗弄他,喚他一聲“小仙子”。白難尋初時還會臉紅,後來發現他們根本不會改口,習慣了也就堂而皇之地受了這個“美譽”。

他嗯了一聲,將琴收了起來,行動間那位杖神已經進來了。

杖神只是來給他一樣東西,一包花種,他去人間除妖路過姜國故址時遇到的。

白難尋不知為何,便問道,“什麽花種要特地交給我?”

杖神道,“你不認得這花妖麽?她被亂軍所殺,肉身被戰馬吃掉了,留了些種子下來,後來又成長為魔物。她對我說很想再見你一面,我見她執念很深,就想把她帶回天庭交給你處置。”

白難尋低眉思慮了一會兒,而後輕聲道,“杖神把它帶走吧,我不想把它留在身邊。”

杖神並不驚異,平淡地問道,“為什麽呢?”

白難尋道,“看見她,會讓我思念故國。”

杖神了然地點點頭,而後道,“那好吧。”

說完,他便走了。

白難尋心情不佳,在宮中坐了一會兒後,便起身出了門去。他獨自一人在仙都大道上行走著,晃晃悠悠拐過了幾條街,最後走到一座神殿門口住了腳,擡頭一看,上面寫著“諦聽殿”三個大字。

諦聽殿十分高大,裏面足有十三個勾陳宮那麽高。殿內的主位文神是文曲星君季伯泓。

他擡腿跨上階梯,走到門口往裏一看,只見空中密密麻麻飛蕩著無數卷軸和卷宗,許多小仙在空中飛來躥去,在那些卷軸上勾畫記錄。

諦聽殿,是天庭專門設立,用來聆聽凡間眾生之聲的神宮。

除了直接用邀神帖將信息直達給想要對話的神君外,大多數人向神君祈福求願的聲音都得先傳達給諦聽殿,由諦聽文神統一處理後,再傳達給當事神君。

白難尋很早就想來這兒看看了。

他見無人值守,便邁步跨了進去。凡間祈福求願的卷宗都會留一份,存在諦聽殿中妥善保管,以防有些神君拿了凡人的東西不幹事兒,或事兒幹得不好,日後卷宗便是追責溯源的證據。

所以,諦聽殿不可謂不是天庭的重地。

但這重地沒有任何天兵把守,都是些小文神小仙人在這兒幹活。白難尋很輕易地就混了進去。

他裝作是來找季伯泓聊天敘舊的,混進了存放卷宗的第三層樓閣上去,首先按照年份,找到了三十年前的卷宗所在位置,又按照四海八荒屬地分類,尋找當年姜國百姓祈福求願的卷宗。

可他將那一排的卷宗都找了個遍,都沒能找到姜國這兩個字眼。難道在那幾年,姜國百姓沒有一個人向神君求援麽?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別說其他人了,白難尋自己就多次向諸位神君求援過,可為什麽沒有記錄呢?

不僅沒有姜國的,連附近幾個邦國的記錄也沒有。

白難尋正自疑惑時,突聽背後腳步輕響,他忙將弄亂的卷宗整理了一下,甫一轉身,便看見伯泓楞怔怔地盯著他,“驚絕?你在這兒做什麽?”

白難尋面不改色,說道,“我隨便看看。”

伯泓知道他的來意,這位亡國太子似乎總是對過去耿耿於懷,便體諒道,“隨便走走,怎麽走到這裏來了?你是不是想查姜國的卷宗?”

白難尋在天庭基本上只和他一人交好,點了點頭,“沒能逃過你的眼睛,只是我沒找到,是沒有還是不在這裏?”

伯泓道,“所有祈福求願的卷宗都在諦聽閣內,不可能在其他地方,如果沒有,那就是沒有。”

聞言,白難尋面露訝異之色,“你覺得那可能嗎?會不會是其他人把它拿走了?”

伯泓道,“說起來確實不可能,尤其是當一國生靈慘遭厄運的時候,基本上沒有人不會把希望寄托在神靈身上。不過,其他人拿走卷宗,也是不可能的。諦聽殿用以記錄的卷軸都是特制的材料,帶不出也無法毀壞。”

白難尋更加疑惑,“那怎麽會呢?”

伯泓為難道,“我若知道緣由,必定告知你了,只是三十年前,諦聽殿的主位文神還不是我,可能要去問問那位才知道。”

“他是誰?”

“東極神君。”

白難尋聽說過這位東極神君,但是從未見過本尊,聽說也是個不愛湊熱鬧的性子,現在專研療傷之術去了。

伯泓將一軸卷宗放到架子上後,又道,“驚絕,那段時間,天庭正在集中力量誅滅妖帝餘孽,有可能是這個原因導致諦聽殿忽略了下界生靈的聲音”

白難尋點了點頭,“多謝你了,伯泓。”覆又想起了什麽,問道,“當時,沈楓被誅殺的地方,究竟在哪兒?”

伯泓沈思了一會兒,而後道,“據我所知,妖都所在位置,離姜國不遠,沈楓死在妖都,那也就是那附近了。”

聽了這話,白難尋陷入了沈思。

那勾陳,豈不是也有可能在那附近養傷?

白難尋第一次註意到這個細枝末節,心中不禁一震。他此前從未問過勾陳,是如何遇到他的,如果勾陳就在姜國附近養傷,那怎會不知道姜國被邪魔禍亂?即便他處於昏迷中,那照料他的神君也應該知道。

白難尋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而後他便離開了諦聽殿,在仙都大道上邊思索,邊漫步。

許是他太入神,不知不覺就走出了仙都,到了一個僻靜的地方,四周人煙稀少,只有漫漫雲海隨風舒卷,連一只遨游的仙鶴都鮮少看見。

白難尋便轉身邁步回去,只是這一回頭,冷不防就對上了一張近在咫尺的血偶的花臉。

仙都靈氣充沛,但安防卻不嚴密,因為從古至今,沒什麽妖魔敢在天庭殺人。

若非白難尋道行精進了許多,只怕已死在那血偶迅疾的一招之下了。倉皇之下險險避開殺招,反手掏出琵琶,猛地劃出一波猛烈的氣浪。那血偶卻混不畏懼,往邊上一閃,奪命近身,一招將琵琶劈散,白難尋被這一招擊中胸膛,飛出老遠,滾入雲間後嘔出一大口血來。

不等血偶靠近,他便翻身而起,負傷逃離。

他簡直用盡了吃奶的力氣,倉皇往仙都逃去。只是傷勢在身,他的速度愈來愈慢,不時回頭看看,只見那面帶慘慘笑容的血偶,正輕飄飄但又十分迅疾地朝他追來。

他咽了口口水,渾身生出寒意來。

他當然認得這個血偶,哪怕過了一百年,一千年,它化成了灰,他也認得!

這就是那個,和妖相聯手,害得姜國亡國的東西。

胸腔撕裂了一般劇痛起來,他的腿沒了力氣,渾身一軟往地上栽倒。正以為自己要斃命於妖魔手中時,突然,空中憑空撕開了一條缺口,一個人不急不緩走了出來,將他一把抱住後順勢一帶摟進了懷中。

與此同時,血偶也堪堪追到眼前。

白難尋沒有看清顧長欽是如何出手的,那血偶的斃命殺招殺至眼前,卻被長欽輕飄飄化解,而後一把遏住它的脖子,如拍死了一只蒼蠅一般,令它再也動彈不得。

妖魔死到臨頭,僵硬的面容卻還是一幅笑瞇瞇的神情,它看著長欽,出聲極其沈重和疑惑,“你是?......”

話沒說完,顧長欽手上灌出排山倒海的一波靈力,只聽哢噠聲響。血偶腦袋應聲而落,渾身崩裂化成齏粉。

然而它並未死幹凈,魂魄脫離軀殼後,還想要逃離,怎奈被數股力量牢牢抓住,拉扯間便毀得一幹二凈。

最後只剩下一絲魂兒,輕飄飄湮滅在了雲層之中。

良久過去了,白難尋依然沒有回過神來,抓著長欽的衣襟,面色慘白,渾身發顫,喃喃道,“是它,是它,它又出現了。”

長欽將他摟得緊緊的,在他耳邊溫聲安慰道,“沒事了,它已經死了。”

聞聲,白難尋才恍然醒悟過來,察覺兩人的姿勢實在暧.昧,正欲抽身而去,長欽笑了笑,強行將他打橫抱起來,“我帶你回去療傷。”

這一驚非同小可,白難尋身上痛,臉皮也燒了起來,掙紮道,“別,快放開我,讓我自己走吧長明神君!”

顧長欽並不放手,反而越發收緊了,感受著懷中人的緊張不安,他的唇角揚了起來,“驚絕仙子,不要亂動。”

話落,白難尋的傷處便應景地痛了起來。他不得不安靜下來,縮在長欽懷中,逆光下仰頭看著長欽,立體的輪廓,深邃的眼睛以及微揚的唇角,像霞光一樣,映照進他的心裏。

長明宮不像其他神宮那般莊重冷清。

進去後,只見明朗潔凈,頗有些凡塵的氣息。仙鶴在殿中隨意漫步,幾頭毛獸上躥下跳,追逐打鬧。還有幾個垂髫小兒不知在玩些什麽花樣,坐在殿中竊竊私語,時而還會拿眼睛偷偷往這邊看。

顧長欽所謂的療傷,便是一直摟著白難尋,一只手還極其不妥當地放在白難尋的胸膛上。偏偏這人始終儒雅坦然,一臉正派,而且經他“療傷”之後,白難尋的疼痛確實緩和了不少、

所以盡管感到奇怪和不自在,白難尋無法拒絕他。

許久後,當爐子裏的香燒完了一支,幾個小兒都東倒西歪睡著了,顧長欽才放開了他。

白難尋此時已感覺不到自己的傷勢,猜測是被治愈了,便起身整了整衣襟,說道,“長明神君兩次三番相救,實在感激。”

長欽看著他,十分溫柔道,“不用急著謝我,你這幾天都得呆在這兒。”

“為什麽?”白難尋怔了怔,以為自己聽錯了。

長欽煞有介事道,“你的傷勢很重,我只是剛剛進行完第一道療程,後面還有好幾道呢。”

白難尋陷入了沈默。

顧長欽看著他那糾結隱忍的小模樣,只覺得可愛乖順,不忍心地笑了出來,“行了行了,我騙你的。”

聞言,白難尋終於松了一口氣。

長欽打開扇子搖晃了兩下,嘆息道,“你可真是比天庭最美的仙女還難約啊。”

白難尋道,“何出此言?”

長欽道,“我這幾天日日拜訪勾陳宮,想見你一面,但都不能如願,可不是比最美的仙女還難約麽?”

白難尋自知理虧,從昆侖回來後,他確實有意躲著顧長欽,但又說不出緣由。他對顧長欽絕對沒有厭惡之感,只是見了他,有些......心慌意亂罷了。

他說道,“那幾天是我疏忽不周,日後再給你賠罪吧。”

顧長欽微微一笑,“別日後了,就今天吧。”而後沈沈地看著白難尋,說道,“我喜歡聽你彈琴,你彈一首曲子給我聽吧。”

這根本不算什麽過分的要求,白難尋覆又坐了下來,與長欽相視而坐,召出琵琶來輕輕撫摸琴弦。

窗外是滾滾雲層和恣意遨游的仙鶴,眼前是心上人低眉專註弄琴的樣子。長欽的心情只能用絕佳來形容。

然而白難尋卻似乎不在狀態,撥弄了幾個調子後,明顯氣息不穩,雙手顫抖,琴弦中還溢出了縷縷殺氣。這些天只要他一碰這把琴,便會出現這樣的狀況。

長欽看在眼裏,但什麽都沒說,只安靜地註視著他。

白難尋吸了口氣,放下了琵琶,不好意思地看向長欽,說道,“我心裏有事,無法彈奏。”

長欽問道,“你在想什麽?”

白難尋略微思慮了一下,便說道,“我在想今天遇到的那個妖魔。”

長欽道,“怎麽,你害怕嗎?你要是害怕,以後讓我隨時跟著你保護你。”

白難尋紅了臉,搖了搖頭,說道,“我只是想弄明白,它到底是什麽東西,為什麽會出現在這兒。它曾經害得我國破家亡,現在竟然又冒了出來,還想殺我......”

邪魔闖上天來殺人,天庭當然會徹查此事。只是白難尋擔心,根本查不出什麽名堂來,畢竟那玩意兒已經被顧長欽打得灰飛煙滅了。正心憂時,卻聽長欽說道,“它是上古八位大神中的一位,名喚紅面大神。”

白難尋驚訝道,“你知道?”

長欽“嗯”了一聲,“他的肉身被魔禍大帝所毀,靈魂逃過一劫,寄居在囊星鎖魔陣的木偶身上。他還有七位兄弟姐妹,不過他們的靈魂大多都被扯入了縹緲之中,暫時出不來的,你放心吧。”

妖相是被勾陳所殺,這個魔物又是被長欽所殺。沒有一個是死在他手上,他的心中不免堵了一口氣,點了點頭,“原來如此。”

正說話間,整個仙都傳來轟隆隆的聲響。濃雲翻滾,紫電閃耀,如末世一般。

兩人俱同時往外看去,只聽長欽道,“哦喲,又一位神君飛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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