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打棉被

關燈
打棉被

冬天將近,周傳鈺一人從市醫院出來時,一陣風迎面撲過來。雖然冷,但至少是開闊的。

“餵?”穆槐青的電話突然打了過來。

“是我。”簡短而歡快。

她輕笑,“我知道。”

“你準備回來了沒有,坐上公交車了記得和我說,我汽車去大公路上等你。”穆槐青谙熟地囑咐她,就像吃一日三餐一樣,她接她回家也是必要的。

“師傅,前面十字路口下車。”

車還沒完全停下,她就透過車窗看見穆槐青站在路邊,倚靠著車,百無聊賴地碾腳下的小石子砂礫。

“這兒!”

公交車車門一開,穆槐青猛地擡頭看了過來,朝這邊揮手,然後轉身把車子站架打起來,坐上去蹬幾腳啟動桿打火。

周傳鈺腳才在地上走了兩步,穆槐青就騎著摩托車停在她旁邊了。

“怎麽樣,那小孩恢覆得怎麽樣?”疾速穿梭在風裏,穆槐青的聲音顯得有些遠。

“情況穩定了,只不過後遺癥反應還挺嚴重,轉到康覆科了。”周傳鈺嘆一口氣,“但除了這個,還有更讓我擔心的問題。”

“什麽?”穆槐青聽著她凝重的語氣,微微偏頭。

“別轉過來,看前面,”她擡起摟在她腰間的手,輕拍肩膀提醒。

“這次比上次精神好多了,我也能多和她說說話,”她緩緩說出心中的擔憂,“她好像對生活沒什麽信心了。”

“這麽小的孩子……”穆槐青輕聲開口,後半句消逝在風裏。

但周傳鈺知道她在想什麽。

“這個孩子或許因為一些原因,心理上比較早熟。”

還能為什麽,過得太難了。小小的年紀,成長環境不停的變化,沒有安全感,就會逼不得已地多思。

這樣的孩子,容易早熟,卻難以早慧——環境導致生活中能夠消解她們困惑的場景太少。

在其他孩子還在被家人領著走路的時候,她們只能一個人往前走,即使前面是死胡同,也沒有人給予提醒。

“慢慢來,雖然我們能做的不多,但去陪陪她的時間還是有的。”

周傳鈺點點頭,“也只能這樣了,不過她也許她這個年紀最需要的還是同齡的孩子。”

“這個……家裏現成就有一個嘛!”

“話是這麽說,”周傳鈺看著這個馬上把妹妹推出來的幼稚鬼,“也要問問匡星的意思啊,問問她願不願意和陳蕓蕓做朋友。”

“也對,”穆槐青略一思索,“十一二歲的年紀,幹什麽都覺得自己是個小大人,主意大得很。”

“說不定你十一二歲的啥時候也覺得自己是個小大人呢?”她忍不住打趣道。

“我?”穆槐青哈哈一笑,“我那個時候可比她厲害,一個人睡一整個屋子都不帶怕的,可不就是一個大人嘛。”

周傳鈺聞言,看著她的後腦勺,雖然連表情都看不見,但腦子裏出現了一個在大房子裏一個人生活的小孩,每天下學回家得自己打開燈,點亮漆黑空曠的房子。

“怎麽不說話了?”穆槐青笑著偏頭。

“對不起。”

“道歉幹嘛?”穆槐青一楞,旋即反應過來,笑道,“哈,早過去了。”

周傳鈺扶著她的手下意識輕輕拍幾下,像安撫小孩那樣,低聲重覆道,“都過去了……”

穆槐青低頭,看看自己腰間如羽毛撫過般輕拍的手,而後扭頭,在周傳鈺看不到的地方輕輕笑了。

“對了,奶奶今天打電話來了,說棉花收了,給我們送了點來打新棉被,好蓋著過冬。”她微微偏頭,眼睛看著前方,自然道,“還說也給你專門裝了一份,來倉寧過的第一個冬天,過冬的被子得多花功夫。”

“還有我的嗎?”周傳鈺挺驚喜,“那記得替我謝謝奶奶。”

“好啊,”她想了想,“不過說不定你可以親自謝,往年冬至之前她都會來鎮上看我們,到時候你要有空可以來一起嘮嘮。”

周傳鈺笑著應下。

說來奇怪,原本她挺不愛和人閑談的,現在倒是覺得時不時和人聊聊家長裏短,看著一個個或誇張驚奇或娓娓道來的各色神情,好像自己也變得過日子都有勁了。

“那我們先去北街拿棉花,然後把棉花送去南邊打被子。北街家具店的老板上午剛從隔壁鎮回來,順道把那兩袋子棉花幫著捎來了。”

這兒雖說公共交通不方便,但是捎東西卻很方便,出門逛一圈誰家要去哪裏、方不方便捎東西一下就知道了。

等看見那兩袋子厚厚實實的棉花時,兩人傻眼了。

穆槐青摸著腦袋,“忙活傻了,出門的時候忘了這車帶不了這個了。”

只記著周傳鈺暈車,想都沒想就騎著摩托出門了。

不知內情的周傳鈺忍不住笑話她,開玩笑道,“那怎麽辦,我們一人扛一袋走去打棉被?”

“那不用!”一個爽朗的聲音從家具店裏傳出來,“你們要是不方便,我現在開車幫著送過去,幫人幫到底嘛。”

“太麻煩你了吧,”穆槐青朝走來的家具店老板擺擺手,“再說你還要顧店呢。”

“不麻煩不麻煩,別說這兩袋棉花,就是加你們兩個人和那輛摩托車就是一車搞定,小意思。”她回頭看看自己空無一人的店子,“喏,反正生意差得沒一個人,我快悶死了,也算找點事情做。”

人都這麽說了,再拒絕就生分了。

三人互相幫襯著把棉花搬上了老板的小貨車。然後兩人也跳上去,直接坐在了棉花袋子上。

“坐穩開車嘍!記得看看棉花袋子紮緊了沒,別坐得爆開了!”老板的聲音從駕駛座床邊傳來,開著玩笑提醒。

兩人笑著答應。

車子啟動,往鎮子南邊跑去,一路上伴著老板爽朗的歌聲,讓周傳鈺覺得自己好像到了什麽民風淳樸的世外桃源,隨意在路邊攔了一輛牛車,牛車主人又恰好是個大方開朗的人,一路上松快愜意。

嘈雜的聲音越來越大,周傳鈺扭頭一看,原來是到了學校周圍。

大概正是下課的時候,透過校門,可以看到學校裏孩子們蹦蹦跳跳,三兩成群的孩子親昵地嬉戲跑跳。

“到了!”車子剎住,老板跳下地,打開後攔板,道:“就把你們放這兒啦!”

兩人把棉花搬下來,往學校斜對門的院子裏運。

外面看不出來,院子裏面倒是忙得很——一個人拿著棉花弓彈棉花,還有幾人來來回回忙得腳不沾地。好多名字都叫不上來的器具擺在院子裏,被師傅們操作著。

眼下正是光線強烈的時候,陽光下,空氣中絲絲縷縷的小棉絮正清晰地飛揚。院子墻根也零零散散地沾著結成團的棉絮,霧白霧白的。

“嬢嬢,我們來打幾床被子。”踏進院子,穆槐青把棉花袋子卸在地上,高聲招呼道。

“好!來啦!”正在絎被子的女人把針往頭發上擦一擦,紮在針線筒上,往圍裙上擦擦手,走過來,腳步帶風,瞇眼笑著問,“要打多大的?”

“三個六斤的,就這個尺寸。”穆槐青點點紙上最前面的尺寸圖。

“好!”女人上前來一手一個,掂掂兩袋棉花,爽快地說,“你這個做三床肯定還有剩的,老規矩,我就全彈開了,多的你到時候和棉被一起拿走,也不多收你手工費。”

“不用,剩下的做枕頭吧,有多的就做倆,都按價算。這樣應該能用完。”穆槐青笑著,轉頭向周傳鈺道,“順便給你添新棉花枕頭,湊一套。”

周傳鈺一笑,“謝謝。”

“那行,你們來挑挑被面——”一陣電話鈴聲響起,女人歉意地朝兩人點點頭,“估計是打來訂棉被的,我先接個電話,你們隨便坐。”

話畢她就一陣風似的走進屋裏接電話,兩人依言,隨意坐在了院子裏放著的竹凳上,翻著她留下來的面料小樣冊子。

“這個料子挺舒服,怎麽樣?”

周傳鈺順著她指的那一小塊摸了摸,輕輕搖頭,“太滑了點,抓不住被套。”

“難怪匡星老說被子亂跑……”

看著她喃喃自語的樣子,周傳鈺忍不住輕笑。

“這個還不錯,不硌人,又挺好看——”

“出事了——”本該在屋裏打電話的老板,一手端著座機一手拿著聽筒,跑到門口朝兩人大聲說,“瑛瑛她奶奶又跑不見了!匡鳳已經給人流大的地方打了一圈電話,喊大家出去找……”

“什麽!?”穆槐青手一滑,樣本冊子落到地上。

“不見多久了?”周傳鈺心裏慌了起來。

老板端著座機的手都在抖,“中午她回家就發現老人不見了,現在找了快一個小時,還沒消息。”

穆槐青聽完,轉身就往外走,周傳鈺看一眼,地上的東西——“不用管那個,你們快幫著去找找,我來撿!”老板催促著,急忙要過來撿,卻被電話線扯了一下,只好先退回去放好電話,再出門兩人就已經沒影了。

她望著門外空蕩蕩的路,憂心忡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