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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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9 章
星移鬥轉，四季更疊。
雲宵花開了一輪又一輪，樹洞裏沈睡的人仍舊一點沒有醒來的跡象。
又到一年驚蟄日，鹿小榮如往年一樣跟著父親過來祭奠“神女”。
把新鮮的雲宵花放在枯敗的參天榕樹下，鹿稞退後兩步，一撩衣擺跪下，他身後的鹿小榮有樣學樣，父子倆虔誠地朝樹洞裏雙目緊閉的“神女”叩首行禮。
做完這一切，鹿稞起身，一言不發地轉身離去。
鹿小榮卻沒走，而是盯著樹洞裏模糊的神女面容認真打量。
鹿稞發現兒子沒跟上來，轉頭見他仍站在原地，低聲喚道：“小榮。”
父親的聲音中暗含警告，鹿小榮不敢再待，趕忙轉身跟上鹿稞，只是在即將離開枯萎之地時又回頭看了一眼。
“父親。”回到森林，鹿小榮才開口，“這位神女真的會醒嗎？”
“會。”鹿稞聲音雄渾低沈，說話時整個胸膛都在震動。
“可是從曾祖父開始就在等了，一年一年又一年，蜘蛛網都結了八百層，得等到什麽時候啊。”
關於神女的故事鹿小榮從小聽到大，不過是當年南境雷劫的時候神女救下了他們祖先，後來又化解滅世雷劫拯救蒼生，所以他們代代供奉神女以報救命之恩。
要他說，這位神女其實早在滅世雷劫中就隕滅了，樹裏這具女屍可能是生前用過什麽秘法，所以不朽不腐、千年不敗。
“小榮，你多大了？”鹿稞突然問。
鹿小榮不知他何意，老老實實回答：“今年就要百歲了，父親。”
鹿稞點點頭：“百歲也不小了，我百歲時，你爺爺已經開始將一些族內事務交給我處理了。更別提神女大人救下南境時不過十幾歲。”
“父親。”鹿小榮惶恐地低下頭。
“時間從來不是用來等待的，我們也從來沒有等神女大人醒來。供奉神女大人是我們祖先的決心，她醒來也好、不醒也罷，我們都不能忘記是誰救了我們的性命。”
“是，父親。”鹿小榮虛心受教，反思自己剛剛的所言所思。
鹿稞看他明白了，伸手拍了拍他的頭，扶住他肩膀讓他直起身：“走吧，明日你卯時你到我書房來。北境少狼主要來拜訪，接待之事我準備交給你，明日跟你說些註意事項。”
“雪原狼一族嗎？他們來幹什麽？”
聲音漸遠，榕樹四周很快恢覆寂靜。
天空不知何時堆積起厚厚的陰雲，雷聲像蟄伏捕獵的獸，沈悶而危險十足。
細密的雨絲很快落下，打在樹葉上，發出劈裏啪啦的脆響。
與往年驚蟄時分的濛濛輕雨不同，今年的雨越下越大，勢頭兇猛。一些往年沒來得及落下的樹葉扛不住這般急催猛打，從枝頭轟然墜落。
同樹葉一同落下的，還有靈力磅礴的金雷。
第一道金雷打下來時，鹿稞就沖進雨幕中，急切地奔向今日清晨去的那個地方。
鹿小榮很快出現在他身後，他還不太明白即將發生什麽事：“父親，怎麽了？”
鹿稞回頭沈沈看他一眼，擡手起了個防護罩，叮囑道：“跟緊我。”
不過鹿稞的擔心顯然多餘，因為他們很快就走不動了。
一股強勁的靈力形成密實的“墻”，擋住他們的去路，鹿稞只能帶著鹿小榮順著“墻”往上飛。
直到能隱約看到枯死的大榕樹時才停下。
此時金雷已落下三道。
鹿小榮再傻也大概知曉發生了什麽事。
“神女”可能要醒了。
金雷又下三道，斜躺在地的樹幹已完全斷裂，露出裏面的人影。
和預想中的裸露人屍不同，“神女”似乎被一層半透明的東西包裹著，雷電打在她身前半丈處明顯被截住。
雷聲暫歇，雨勢卻不減。
陰雲中隆隆作響，似乎在積蓄能量。
又一道雷落下，鹿氏父子被突然脹大的能量罩推得退了幾丈遠。鹿稞扶了一把鹿小榮，幫他穩住身形，眼睛卻緊緊盯著榕樹裏的“蠶繭”。
如果他沒看錯的話，剛剛那道雷就快要劈開透明的“蠶繭”了。
像是印證他的想法，第八道雷緊隨其後，前一道雷還沒消散時就打了上去。
“蠶繭”徹底打碎，沈眠的人面容驟然清晰，身體跌在枯樹幹上，額前的發絲顫了兩下，滑落一邊。
雷勢猛然增大，似萬虎同嘯山林。
雲層中閃光不斷，片刻後，最後一道金雷落下，天地間瞬間被寂靜包裹。
只一瞬。
而後雷聲轟轟奔向四方。
隔絕外物的靈力罩坍縮至一點。
盛雲聽周圍是崩裂的點點金光，隨著靈力洶湧沖進體內，她慢慢睜開了眼。
潮濕的泥土味帶著水汽喚醒大腦，視野逐漸清晰起來。
她眨了眨眼，支起胳膊從枯樹幹裏站起來。
兩個不認識的男人跪在自己面前，神態虔誠。
盛雲聽往四周看了一圈，顯然認出了自己是在什麽地方，只是她不明白自己怎麽會在這裏。
“你們是誰？”她開口問道，因許久不說話，聲音嘶啞。
“神女大人，我們是您當初救下的鹿妖一族。”鹿稞恭敬地回答她的問題。
鹿妖？許是睡太長時間了，盛雲聽反應十分緩慢，腦子裏仿佛有一團水泥，攪都攪不動。
她想了一會兒，還是沒想起來自己什麽時候救過鹿妖。
所幸她還記得失去意識前的事，她帶著雷霆從淩雲宗沖進地脈，借天雷將靈力引入地脈，讓這個世界得以順利和霍宵連結。
“我怎麽在這？”
她是怎麽從東淵境到了南湟境的？
鹿稞雙手交疊趴在地上，額頭抵在手背上：“當年半個東淵坍塌下陷，東海之水倒灌，鹿氏先祖率眾妖趕去救援時尋得您的法身，便將您帶回南境供養起來，以報當年您的救命之恩。”
東淵境塌了？
盛雲聽還沒梳理明白，身邊驟然出現一面水波湧動的金光鏡。
鏡子約莫兩人高、一人寬。
說是鏡子並不準確，其實是能量波動引起的空間扭曲，只是看起來像水波又像鏡面。
“……”盛雲聽看到這個東西默了一瞬，她走到兩個男人跟前，彎腰將他們扶起來：“多謝你們這麽多年的照顧，這顆珠子送你們，需要我幫忙的時候用靈力催動它便可。”
鹿稞受寵若驚，然而深吸一口氣後，他推拒了盛雲聽的手：“神女當年救我們在先，我們所為皆為報恩，不能再受神女恩惠了。”
聞言，盛雲聽點了點頭：“也好。不過這顆珠子你先收下，如今我不可在此方世界久留，但還有一些事未了，日後還要回來，到時候你們再還給我就好。”
終還是許了他們一個願望。
話已至此，鹿稞不好再推脫。他雙手恭敬地接過灰色的小圓珠，順勢向後退了兩步：“恭送神女。”
“恭送神女。”鹿小榮跟著他父親退後，低頭覆述了一遍。
盛雲聽皺著臉撓了撓頭，這神女她怎麽聽怎麽別扭，但時間緊急，來不及說什麽，她只能尷尬地點點頭，轉身以盡量端莊的姿態走進天門。
從天門出來，便見霍宵。
彼時他和善地註視著她走過來，附上一句恭喜，帶她一路行至天庭參加封仙大典。
封仙大典定在她登天門這天舉行，連她一共十二人，霍宵也赫然在列。
跟盛裝出席的眾仙格格不入，她穿著一身破破爛爛的衣服、一頭霧水地領了仙位。
盛雲聽賜號離喧，封神君位，領參禦昆侖之職；霍宵延世之功，承商枯神位，並繼神職；小黑輔佐開世有功，賜號清禹，封仙君位，由昆侖調遣。
大典結束後，昆侖主——那日給眾人倒茶那位少年——帝少昊，帶她去了誅仙臺。
層層雷雲下，隔著遙遠的距離，盛雲聽看到了被吊起來受刑的姒酉。
“今日是她服刑的最後一天。”少昊朝雷雲上的厥姬點了點頭，“七百四千六十六萬道雷，每一道雷都在鎮神柱上有痕跡，不放心的話可以去核對。”
“七百四千六十六萬，死了這麽多人嗎？”盛雲聽喃喃，不禁遍體生寒。
“不光是人，還有其它生靈，一並算上後的數量。”
盛雲聽了然：“那也很多了。”頓了頓，又問：“她還活著嗎？”
“死刑是死刑，雷刑是雷刑。你若是有意見，可以在之後的庭議上提出。”
“庭議是什麽？”
“跟今日封仙大典差不多，神仙們聚在一起商討事宜。神界的事情，之後陸吾會同你詳說。”怕她不明白，少年又補充了一句，“陸吾是昆侖山神，平日都是他負責昆侖相關的大小事。”
“所以這些折子都需要我來批？”站在堆積如山的各色折子前，盛雲聽一臉幽怨地看著面前身著虎紋白緞廣袖長袍的男人。
“是，一般黃色封面的折子是各類宴會的請帖，黑色是各神域需要商討的問題，紅色是支援請求。”陸吾指著分類放好的折子給她介紹，猶豫了一下，把那句“帝君基本都拒絕”換成了：“吾……我會先過一遍這些折子，把需要你出面處理的挑出來。”
盛雲聽聞言，虛弱地咳了兩聲：“好、好。”
陸吾面露關心：“你身體……”
“沒事，沒事，死一會兒就好了。”盛雲聽擺手。
“？”
帝君說新來的孩子有很多新奇的想法，特地叮囑他不要用神界的繁文縟節約束她，如今聽她講話，確實奇怪。
“所以參禦昆侖是幫帝君處理外交事務的意思嗎？”
“嗯……差不多。”陸吾思索了一會兒，謹慎道，“吾……我不知道帝君是否允許我說這些，其實這份敕封相當於宣告你是昆侖主。”
“？”盛雲聽狠狠楞了一下，然後指著自己問：“我？昆侖主？”
“是的。”
“昆侖主不是帝君嗎？”
陸吾斟酌了一下用詞，緩慢地同她解釋：“昆侖主確實是帝君，但是你的地位類同於他。你的封詞中說的是參禦昆侖，即參與統禦昆侖。”
“啊？”盛雲聽不由想到了葉碎和商枯，眼神一下子變得微妙，“不會又給我下什麽套吧？”
陸吾掩嘴輕咳一聲：“在下不敢妄言。”
盛雲聽扶額默嘆。
看來這事兒得問這兒的主人。
幾天後，她坐在蒲團上，向對面的少年匯報這幾日的學習心得。
聽她一條一條說完後，少昊滿意地點頭：“很好，日後昆侖便由你多多費心了。”
“帝君，我不明白。”盛雲聽低頭傾身，做求學狀。
“不明白什麽？”
陸吾跟她講過，昆侖是盤古大神的脊柱化形而成，是維系天地七十二柱中最主要的存在。
少昊帝君是盤古大帝魂魄轉世，世代統禦昆侖，會在上一具神身將死之際用靈視看到轉世之身後將其帶回養育。
也就是說昆侖主一直都是一個人，這座山也一直只有少昊和陸吾兩個神仙。
“不明白帝君為何將我收在昆侖門下，還給我安排參禦昆侖的職位。”
少昊不答，長嘆一聲後轉頭看向窗外的悠悠白雲。
蒼青巍峨的群山沈默不語，任由時間在它身上流淌而過，世事幾經變換。
“自我睜眼，便與這方天地同在，我已不記得活了多久。”
雲朵散作薄霧，外表少年模樣的人緩緩開口。
他看向盛雲聽，往世所有記憶在他身上蘇醒，億億年的光陰在這一眼中壓向她身。
“這是我最後一世，我死後這個世界將不覆存在。”
盛雲聽慌亂地眨了眨眼，顯然沒明白。
“神也會死，眾神隕落便是舊世代滅亡。陸吾應該告訴你我的身份，作為創世神，我死後宇宙會坍塌。”少昊擡手一點，兩人之間出現一個微縮的星辰宇宙，漫天星星沿著軌跡緩慢向一個無盡黑洞滑落。
繁星明明滅滅，好像有什麽知識在她腦海裏蘇醒。
不等她深思，少昊手掌合攏成拳，黑洞瞬間膨脹生長，將他二人包裹在內。
盛雲聽皺眉。
周圍太黑了，除了對面的少年和她身下坐著的蒲團，一切都消失不見，仿佛回到她五感盡失時的時候。
甚至連少昊的身影都在慢慢變淡。
在他即將消失之際，盛雲聽終於坐不住，伸手向蒲團之外觸碰，試圖抓住什麽：“……帝君？您還在嗎？”
“嗯。”天光傾入，虛無而寂靜的黑洞消失不見，少昊微笑著看她，“就像剛剛那樣，宇宙都消失後，只有你還存在。”
盛雲聽一只手還撐在地板上，聞言偏頭看他，開口時聲音有些顫抖：“什、什麽意思？”
“舊世終結後，新世的開創者，是你。”少年的臉龐浮現與他外表年齡不符的悲憫神情，他說完這句話後靜靜看著對面的少女。
少頃，他不著痕跡地嘆了口氣，起身走到少女身前蹲下，用指尖輕輕拂掉她的眼淚：“別哭。”
盛雲聽從鋪天蓋地的寒意中回過神，絲毫沒察覺到自己流眼淚，看向少昊的眼神破碎又絕望：“為什麽……”
為什麽還是她？被留下、被拋棄的人為什麽總是她。
少昊避開她的目光，閉眼搖了搖頭。
他不知道，即便知道，又能如何呢？
盛雲聽不記得那天自己是怎麽回到自己的院落，也不知道自己看了幾次日升月落。後來……她好像睡著了，做了長長的一個夢，夢見自己站在山巔，呼風喚雨、金雷環繞，好不風光。
“安安，趕緊起床，該去上學了。”
“小喧，醒醒，早飯要涼了。”
“神君。神君？”
盛雲聽掙紮睜眼，不知何時，雪已落滿一身。她像一尊石像，古井無波地看著面前的人。
“帝君說山腳的桃花開了，讓我問問您要不要去賞花？”
盛雲聽緩緩眨了下眼，垂眸不語。
陸吾輕輕將手裏的桃花放在她懷裏，退後行了一禮：“天地好風光，千日千般景。神君年華大好，且當恣意風流。”
踩雪聲漸弱，四周又恢覆寂靜。
盛雲聽盯著桃花看了一會兒，疲憊地閉上眼。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起身，積雪無聲滑落。那枝桃花被她留在蒲團上。
此後，昆侖如常靜默。
新神君很少現身，偶爾出現，也只是靜立於雲端，望著舊神隕落的方向。
萬載光陰，不過一瞬。
又到落雪天，隨著少昊輕輕闔眼，昆侖萬年不變的積雪猝然崩塌。
容顏依然的少女從崩裂的昆侖神山中翩然飛出，路過山腳枯桃林，看見一株枯桃枝旁，竟生出了一點新綠。
她駐足片刻，伸手輕觸嫩芽。
指尖傳來細微的暖意。
她折下桃枝，靈力幻化出一朵桃花將周身包裹。
閉眼的瞬間，世界向她倒湧。
“再見。再見。”
“我們會在新世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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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宵花開了一輪又一輪，樹洞裏沈睡的人仍舊一點沒有醒來的跡象。
又到一年驚蟄日，鹿小榮如往年一樣跟著父親過來祭奠“神女”。
把新鮮的雲宵花放在枯敗的參天榕樹下，鹿稞退後兩步，一撩衣擺跪下，他身後的鹿小榮有樣學樣，父子倆虔誠地朝樹洞裏雙目緊閉的“神女”叩首行禮。
做完這一切，鹿稞起身，一言不發地轉身離去。
鹿小榮卻沒走，而是盯著樹洞裏模糊的神女面容認真打量。
鹿稞發現兒子沒跟上來，轉頭見他仍站在原地，低聲喚道：“小榮。”
父親的聲音中暗含警告，鹿小榮不敢再待，趕忙轉身跟上鹿稞，只是在即將離開枯萎之地時又回頭看了一眼。
“父親。”回到森林，鹿小榮才開口，“這位神女真的會醒嗎？”
“會。”鹿稞聲音雄渾低沈，說話時整個胸膛都在震動。
“可是從曾祖父開始就在等了，一年一年又一年，蜘蛛網都結了八百層，得等到什麽時候啊。”
關於神女的故事鹿小榮從小聽到大，不過是當年南境雷劫的時候神女救下了他們祖先，後來又化解滅世雷劫拯救蒼生，所以他們代代供奉神女以報救命之恩。
要他說，這位神女其實早在滅世雷劫中就隕滅了，樹裏這具女屍可能是生前用過什麽秘法，所以不朽不腐、千年不敗。
“小榮，你多大了？”鹿稞突然問。
鹿小榮不知他何意，老老實實回答：“今年就要百歲了，父親。”
鹿稞點點頭：“百歲也不小了，我百歲時，你爺爺已經開始將一些族內事務交給我處理了。更別提神女大人救下南境時不過十幾歲。”
“父親。”鹿小榮惶恐地低下頭。
“時間從來不是用來等待的，我們也從來沒有等神女大人醒來。供奉神女大人是我們祖先的決心，她醒來也好、不醒也罷，我們都不能忘記是誰救了我們的性命。”
“是，父親。”鹿小榮虛心受教，反思自己剛剛的所言所思。
鹿稞看他明白了，伸手拍了拍他的頭，扶住他肩膀讓他直起身：“走吧，明日你卯時你到我書房來。北境少狼主要來拜訪，接待之事我準備交給你，明日跟你說些註意事項。”
“雪原狼一族嗎？他們來幹什麽？”
聲音漸遠，榕樹四周很快恢覆寂靜。
天空不知何時堆積起厚厚的陰雲，雷聲像蟄伏捕獵的獸，沈悶而危險十足。
細密的雨絲很快落下，打在樹葉上，發出劈裏啪啦的脆響。
與往年驚蟄時分的濛濛輕雨不同，今年的雨越下越大，勢頭兇猛。一些往年沒來得及落下的樹葉扛不住這般急催猛打，從枝頭轟然墜落。
同樹葉一同落下的，還有靈力磅礴的金雷。
第一道金雷打下來時，鹿稞就沖進雨幕中，急切地奔向今日清晨去的那個地方。
鹿小榮很快出現在他身後，他還不太明白即將發生什麽事：“父親，怎麽了？”
鹿稞回頭沈沈看他一眼，擡手起了個防護罩，叮囑道：“跟緊我。”
不過鹿稞的擔心顯然多餘，因為他們很快就走不動了。
一股強勁的靈力形成密實的“墻”，擋住他們的去路，鹿稞只能帶著鹿小榮順著“墻”往上飛。
直到能隱約看到枯死的大榕樹時才停下。
此時金雷已落下三道。
鹿小榮再傻也大概知曉發生了什麽事。
“神女”可能要醒了。
金雷又下三道，斜躺在地的樹幹已完全斷裂，露出裏面的人影。
和預想中的裸露人屍不同，“神女”似乎被一層半透明的東西包裹著，雷電打在她身前半丈處明顯被截住。
雷聲暫歇，雨勢卻不減。
陰雲中隆隆作響，似乎在積蓄能量。
又一道雷落下，鹿氏父子被突然脹大的能量罩推得退了幾丈遠。鹿稞扶了一把鹿小榮，幫他穩住身形，眼睛卻緊緊盯著榕樹裏的“蠶繭”。
如果他沒看錯的話，剛剛那道雷就快要劈開透明的“蠶繭”了。
像是印證他的想法，第八道雷緊隨其後，前一道雷還沒消散時就打了上去。
“蠶繭”徹底打碎，沈眠的人面容驟然清晰，身體跌在枯樹幹上，額前的發絲顫了兩下，滑落一邊。
雷勢猛然增大，似萬虎同嘯山林。
雲層中閃光不斷，片刻後，最後一道金雷落下，天地間瞬間被寂靜包裹。
只一瞬。
而後雷聲轟轟奔向四方。
隔絕外物的靈力罩坍縮至一點。
盛雲聽周圍是崩裂的點點金光，隨著靈力洶湧沖進體內，她慢慢睜開了眼。
潮濕的泥土味帶著水汽喚醒大腦，視野逐漸清晰起來。
她眨了眨眼，支起胳膊從枯樹幹裏站起來。
兩個不認識的男人跪在自己面前，神態虔誠。
盛雲聽往四周看了一圈，顯然認出了自己是在什麽地方，只是她不明白自己怎麽會在這裏。
“你們是誰？”她開口問道，因許久不說話，聲音嘶啞。
“神女大人，我們是您當初救下的鹿妖一族。”鹿稞恭敬地回答她的問題。
鹿妖？許是睡太長時間了，盛雲聽反應十分緩慢，腦子裏仿佛有一團水泥，攪都攪不動。
她想了一會兒，還是沒想起來自己什麽時候救過鹿妖。
所幸她還記得失去意識前的事，她帶著雷霆從淩雲宗沖進地脈，借天雷將靈力引入地脈，讓這個世界得以順利和霍宵連結。
“我怎麽在這？”
她是怎麽從東淵境到了南湟境的？
鹿稞雙手交疊趴在地上，額頭抵在手背上：“當年半個東淵坍塌下陷，東海之水倒灌，鹿氏先祖率眾妖趕去救援時尋得您的法身，便將您帶回南境供養起來，以報當年您的救命之恩。”
東淵境塌了？
盛雲聽還沒梳理明白，身邊驟然出現一面水波湧動的金光鏡。
鏡子約莫兩人高、一人寬。
說是鏡子並不準確，其實是能量波動引起的空間扭曲，只是看起來像水波又像鏡面。
“……”盛雲聽看到這個東西默了一瞬，她走到兩個男人跟前，彎腰將他們扶起來：“多謝你們這麽多年的照顧，這顆珠子送你們，需要我幫忙的時候用靈力催動它便可。”
鹿稞受寵若驚，然而深吸一口氣後，他推拒了盛雲聽的手：“神女當年救我們在先，我們所為皆為報恩，不能再受神女恩惠了。”
聞言，盛雲聽點了點頭：“也好。不過這顆珠子你先收下，如今我不可在此方世界久留，但還有一些事未了，日後還要回來，到時候你們再還給我就好。”
終還是許了他們一個願望。
話已至此，鹿稞不好再推脫。他雙手恭敬地接過灰色的小圓珠，順勢向後退了兩步：“恭送神女。”
“恭送神女。”鹿小榮跟著他父親退後，低頭覆述了一遍。
盛雲聽皺著臉撓了撓頭，這神女她怎麽聽怎麽別扭，但時間緊急，來不及說什麽，她只能尷尬地點點頭，轉身以盡量端莊的姿態走進天門。
從天門出來，便見霍宵。
彼時他和善地註視著她走過來，附上一句恭喜，帶她一路行至天庭參加封仙大典。
封仙大典定在她登天門這天舉行，連她一共十二人，霍宵也赫然在列。
跟盛裝出席的眾仙格格不入，她穿著一身破破爛爛的衣服、一頭霧水地領了仙位。
盛雲聽賜號離喧，封神君位，領參禦昆侖之職；霍宵延世之功，承商枯神位，並繼神職；小黑輔佐開世有功，賜號清禹，封仙君位，由昆侖調遣。
大典結束後，昆侖主——那日給眾人倒茶那位少年——帝少昊，帶她去了誅仙臺。
層層雷雲下，隔著遙遠的距離，盛雲聽看到了被吊起來受刑的姒酉。
“今日是她服刑的最後一天。”少昊朝雷雲上的厥姬點了點頭，“七百四千六十六萬道雷，每一道雷都在鎮神柱上有痕跡，不放心的話可以去核對。”
“七百四千六十六萬，死了這麽多人嗎？”盛雲聽喃喃，不禁遍體生寒。
“不光是人，還有其它生靈，一並算上後的數量。”
盛雲聽了然：“那也很多了。”頓了頓，又問：“她還活著嗎？”
“死刑是死刑，雷刑是雷刑。你若是有意見，可以在之後的庭議上提出。”
“庭議是什麽？”
“跟今日封仙大典差不多，神仙們聚在一起商討事宜。神界的事情，之後陸吾會同你詳說。”怕她不明白，少年又補充了一句，“陸吾是昆侖山神，平日都是他負責昆侖相關的大小事。”
“所以這些折子都需要我來批？”站在堆積如山的各色折子前，盛雲聽一臉幽怨地看著面前身著虎紋白緞廣袖長袍的男人。
“是，一般黃色封面的折子是各類宴會的請帖，黑色是各神域需要商討的問題，紅色是支援請求。”陸吾指著分類放好的折子給她介紹，猶豫了一下，把那句“帝君基本都拒絕”換成了：“吾……我會先過一遍這些折子，把需要你出面處理的挑出來。”
盛雲聽聞言，虛弱地咳了兩聲：“好、好。”
陸吾面露關心：“你身體……”
“沒事，沒事，死一會兒就好了。”盛雲聽擺手。
“？”
帝君說新來的孩子有很多新奇的想法，特地叮囑他不要用神界的繁文縟節約束她，如今聽她講話，確實奇怪。
“所以參禦昆侖是幫帝君處理外交事務的意思嗎？”
“嗯……差不多。”陸吾思索了一會兒，謹慎道，“吾……我不知道帝君是否允許我說這些，其實這份敕封相當於宣告你是昆侖主。”
“？”盛雲聽狠狠楞了一下，然後指著自己問：“我？昆侖主？”
“是的。”
“昆侖主不是帝君嗎？”
陸吾斟酌了一下用詞，緩慢地同她解釋：“昆侖主確實是帝君，但是你的地位類同於他。你的封詞中說的是參禦昆侖，即參與統禦昆侖。”
“啊？”盛雲聽不由想到了葉碎和商枯，眼神一下子變得微妙，“不會又給我下什麽套吧？”
陸吾掩嘴輕咳一聲：“在下不敢妄言。”
盛雲聽扶額默嘆。
看來這事兒得問這兒的主人。
幾天後，她坐在蒲團上，向對面的少年匯報這幾日的學習心得。
聽她一條一條說完後，少昊滿意地點頭：“很好，日後昆侖便由你多多費心了。”
“帝君，我不明白。”盛雲聽低頭傾身，做求學狀。
“不明白什麽？”
陸吾跟她講過，昆侖是盤古大神的脊柱化形而成，是維系天地七十二柱中最主要的存在。
少昊帝君是盤古大帝魂魄轉世，世代統禦昆侖，會在上一具神身將死之際用靈視看到轉世之身後將其帶回養育。
也就是說昆侖主一直都是一個人，這座山也一直只有少昊和陸吾兩個神仙。
“不明白帝君為何將我收在昆侖門下，還給我安排參禦昆侖的職位。”
少昊不答，長嘆一聲後轉頭看向窗外的悠悠白雲。
蒼青巍峨的群山沈默不語，任由時間在它身上流淌而過，世事幾經變換。
“自我睜眼，便與這方天地同在，我已不記得活了多久。”
雲朵散作薄霧，外表少年模樣的人緩緩開口。
他看向盛雲聽，往世所有記憶在他身上蘇醒，億億年的光陰在這一眼中壓向她身。
“這是我最後一世，我死後這個世界將不覆存在。”
盛雲聽慌亂地眨了眨眼，顯然沒明白。
“神也會死，眾神隕落便是舊世代滅亡。陸吾應該告訴你我的身份，作為創世神，我死後宇宙會坍塌。”少昊擡手一點，兩人之間出現一個微縮的星辰宇宙，漫天星星沿著軌跡緩慢向一個無盡黑洞滑落。
繁星明明滅滅，好像有什麽知識在她腦海裏蘇醒。
不等她深思，少昊手掌合攏成拳，黑洞瞬間膨脹生長，將他二人包裹在內。
盛雲聽皺眉。
周圍太黑了，除了對面的少年和她身下坐著的蒲團，一切都消失不見，仿佛回到她五感盡失時的時候。
甚至連少昊的身影都在慢慢變淡。
在他即將消失之際，盛雲聽終於坐不住，伸手向蒲團之外觸碰，試圖抓住什麽：“……帝君？您還在嗎？”
“嗯。”天光傾入，虛無而寂靜的黑洞消失不見，少昊微笑著看她，“就像剛剛那樣，宇宙都消失後，只有你還存在。”
盛雲聽一只手還撐在地板上，聞言偏頭看他，開口時聲音有些顫抖：“什、什麽意思？”
“舊世終結後，新世的開創者，是你。”少年的臉龐浮現與他外表年齡不符的悲憫神情，他說完這句話後靜靜看著對面的少女。
少頃，他不著痕跡地嘆了口氣，起身走到少女身前蹲下，用指尖輕輕拂掉她的眼淚：“別哭。”
盛雲聽從鋪天蓋地的寒意中回過神，絲毫沒察覺到自己流眼淚，看向少昊的眼神破碎又絕望：“為什麽……”
為什麽還是她？被留下、被拋棄的人為什麽總是她。
少昊避開她的目光，閉眼搖了搖頭。
他不知道，即便知道，又能如何呢？
盛雲聽不記得那天自己是怎麽回到自己的院落，也不知道自己看了幾次日升月落。後來……她好像睡著了，做了長長的一個夢，夢見自己站在山巔，呼風喚雨、金雷環繞，好不風光。
“安安，趕緊起床，該去上學了。”
“小喧，醒醒，早飯要涼了。”
“神君。神君？”
盛雲聽掙紮睜眼，不知何時，雪已落滿一身。她像一尊石像，古井無波地看著面前的人。
“帝君說山腳的桃花開了，讓我問問您要不要去賞花？”
盛雲聽緩緩眨了下眼，垂眸不語。
陸吾輕輕將手裏的桃花放在她懷裏，退後行了一禮：“天地好風光，千日千般景。神君年華大好，且當恣意風流。”
踩雪聲漸弱，四周又恢覆寂靜。
盛雲聽盯著桃花看了一會兒，疲憊地閉上眼。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起身，積雪無聲滑落。那枝桃花被她留在蒲團上。
此後，昆侖如常靜默。
新神君很少現身，偶爾出現，也只是靜立於雲端，望著舊神隕落的方向。
萬載光陰，不過一瞬。
又到落雪天，隨著少昊輕輕闔眼，昆侖萬年不變的積雪猝然崩塌。
容顏依然的少女從崩裂的昆侖神山中翩然飛出，路過山腳枯桃林，看見一株枯桃枝旁，竟生出了一點新綠。
她駐足片刻，伸手輕觸嫩芽。
指尖傳來細微的暖意。
她折下桃枝，靈力幻化出一朵桃花將周身包裹。
閉眼的瞬間，世界向她倒湧。
“再見。再見。”
“我們會在新世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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