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6 章

關燈
第 86 章

葉碎站在浮屠塔裏,懷裏抱著小黑。

“兩個法陣完全重疊時用你全部力量擊穿它們,記住了嗎?”

因上京城和黑城特殊的關系,兩邊的人雖然處於兩個不同空間,但距離卻極近。

某種意義上說,葉碎就站在盛雲聽他們身邊。

這種距離,盛雲聽完全可以感應到小黑,是以她毫不猶豫連接了小黑的五感。

“喵。”小黑不會說話,但葉碎知道盛雲聽的意思——她記住了。

“上京城和黑城陰陽共生,如果說存在‘連接空間’的橋,那正明宮和浮屠塔就是橋的兩個基石。如今正明宮已塌,不管是為了平衡還是防止摘星閣的人過來,我們都必須把浮屠塔這邊毀掉。所以一定要擊穿,像你們在正明宮裏面那樣,知道了嗎?”葉碎不放心,怕盛雲聽不知其中嚴重,特地解釋了一句。

今夜子時剛過,葉碎感受到了一股從皇宮方向傳來的異常靈力波動。

小黑早早回來而盛雲聽不見蹤影,他幾乎是立刻就知道出事了。

波動很短暫,如一股風吹過,再沒出現。

“小黑?”他看了眼黑貓。

只見黑貓不再臥趴,跳下床又跳上桌子,一圈圈焦躁不安地追著尾巴。

“小喧出事了?她現在在哪?”葉碎強行打斷它的動作,將它抱在懷裏。

小黑不安地扭著身體,伸出的爪子勾住葉碎的衣服,動作間衣服被抓出一條條破口。葉碎渾不在意,按著小黑,試圖讓它冷靜下來,“我們該去哪裏?”

小黑嘶吼一聲,從葉碎懷裏掙脫出來,在空中一翻身,落地成一只黑豹。

它舔了下鼻子,橙黃色眼瞳看著葉碎,示意他坐上來。

然後一路狂奔疾跑,帶著他趕到了浮屠塔。

葉碎盤腿坐在地上,小黑坐在他腿上。

密密麻麻的書擋住從窗戶透進來的光,葉碎不知道外面天光將明,只聽見踢踢踏踏的馬蹄聲、腳步聲,從四面八方而來,將浮屠塔層層包圍。

“要開始了。”葉碎撓了撓小黑的腦袋,既是跟它說也是跟盛雲聽說。

“喵~”小黑擡頭看著他,不知發生了什麽,它突然站起來撲在葉碎身上,似乎在阻攔他。

葉碎楞了一下,低頭抱住小黑,用臉碰了碰它的額頭,“很快的,沒事。”

說完,他身下的地面上浮現出一個極其繁覆法陣,在昏暗的空間裏泛著柔亮的光芒。

與此同時,黑城的浮屠塔裏,也鏡像浮現相同的法陣。

兩個法陣以極快速度順逆時針旋轉,幾乎抓不住重疊的時候。

葉碎將小黑舉起,用法術將它托到半空,以便它能夠將陣法完全收入眼中。

另一邊,盛雲聽抓著墻壁上凸出來木頭,目不轉睛地盯著下面的法陣。

這邊的法陣是黑色的,她看不太清,不得不召出幾道雷電充當光源。

“小喧,動作快點,龍象軍已經包圍這裏了。”葉碎催促的聲音響起,盛雲聽聞言更加專註地去看兩個法陣。

“師父……”盛雲聽緊閉上眼,擡手飛速抹掉因閉眼而擠出來的眼淚,“不行,我看不清,太快了。”

小黑喵嗚喵嗚叫著,轉述盛雲聽的話。

葉碎聽不懂,但看法陣絲毫沒有停下來的跡象,他大抵猜到了盛雲聽的意思,沈吟了一下,對小黑說道:“一會兒我盡力將白陣拖住,但時間會很短,你一定要盯緊了,抓住機會。”

小黑堅定地喵了一聲,轉達盛雲聽的話:“明白。”

“小六,上京城要變天了。不管發生什麽,一定要把小滿帶回來。”想到祝寧叮囑他的話,祝容翻身從馬上下來,撥開兩邊的士兵,走到最前面。

“執劍,前面危險。”他的副官攔住他,眼中流露擔憂。

祝容停了腳步,不是他聽取了副官的意見,而是沖出的靈壓讓他不得不停下。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好似時間掉進了松脂裏,一秒拉長成無數個瞬間。

紫色電光像海妖觸手般突然從地底鉆出,瞬間擊穿千年沈木,在塔尖匯聚後直劈九天。

雷聲還沒來得及在蒼穹炸響,就見浮屠塔寸寸崩裂,好似有一雙無形之手將其擰轉絞碎。雷擊裂隙中的火焰還沒來得及猖狂,就隨崩飛的木屑點點消散在冷冽的寒風中。

盛雲聽抓住了葉碎為她創造的機會,黑白法陣重合的瞬間,使出全身力氣將雷電灌註其中。

像是嚴絲合縫的齒輪間突然被一根鋼筋別住,盛雲聽是那根鋼筋,為不被卷入齒輪中絞碎,只能拼盡全力將兩個齒輪撬開。

“法陣裂開的時候,你們會在靈壓的作用下從黑城穿越過來,註意安全,別受傷。”葉碎的叮囑還在耳邊,然而兩個法陣實在難以撬動,遲遲不見裂開。

盛雲聽咬牙,加大靈力輸出。

雷聲中不知何時摻雜了風聲,盛雲聽一頭短發被吹得張牙舞爪,狂亂地幹擾著她的視野。

浮屠塔在錘灌的靈力下嘎啦作響,像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在風中疾馳,頃刻間七零八落。

失去抓握的地方,盛雲聽還沒來得及尋找落腳點,就被絞進崩碎的“齒輪”裏。

預想中的疼痛沒有發生,盛雲聽小心而緩慢地睜開眼。

入目是一片純白,除了她,沒有任何東西。

沒有東南西北,沒有天空大地,沒有聲音,也沒有影子。

正在疑惑間,潔白的畫布上出現一個黑點。

黑點越來越大,與此同時,前後遠近出現,紙面瞬間變為立體空間。

在盛雲聽的註視下,那個黑點越走越近。墨影褪去,露出葉碎的臉龐。

“幹得不錯。”葉碎欣慰地笑著,手一松,黑貓從他懷裏跳落,輕盈地撲向盛雲聽,化作一滴墨流進她體內。

“師父,你沒事吧?”盛雲聽第一反應先是關心葉碎的身體,然後問道:“這是哪啊?”

葉碎擡頭向四周看了看,不確定道:“可能……是虛空裂縫。”

“虛空裂縫?”

“陰陽陣法被強行撕開時候,是有可能出現虛空裂縫的,只不過我之前只在書上看到過零星記載,從未親眼見過。”見盛雲聽不明白,葉碎解釋道。

“那咱們怎麽出去啊?”知道在哪後,新的問題又出現了。

“撕裂陣法的靈力消散後,就回去了。”

盛雲聽松了一口氣,緊接著又不放心地問道:“師父,回去的時候不會還在黑城吧?我可沒勁兒了,現在回去不一定能打過他們。”

“是在上京城,你們已經掉下來了。你我二人會出現在這裏是因為作為兩端錨點,類似橋被水沖塌時候被卷進來的橋樁。”

盛雲聽點了點頭,誇讚道:“師父你真厲害,什麽都知道,還講得明白。”

葉碎失笑,摸了摸她的頭,舉手間,似有亮晶晶的雪花飄落。

“師父,我怎麽感受不到你的靈力?”盛雲聽奇怪,“你能感受到我的靈力嗎?”

葉碎垂眸,沒回答她的問題,而是伸出手,將掌心的東西遞過去:“小喧,你收好這個。”

盛雲聽低頭,見他手掌心躺著一片沒有指甲蓋大的雪花,“嗯?這不是師父的本命劍嗎?給我幹嘛?”

“今日起,就是你的了。”

“為什麽?我不要。”盛雲聽意識到了什麽,一把推回去。

“小喧……”

“我不要,我什麽都不要。”

“你聽我說……”

“不聽!什麽都別跟我說,我不聽。”盛雲聽側身別過頭,執拗地不看葉碎。

“小喧。”葉碎看著她捂耳朵扭頭的樣子,情不自禁地笑了出來,手搭在她頭上,胡擼那一頭亂毛,“瓊妃跟隨我多年,已有仙器之品相,假以時日,必定能煆煉出來。你拿著它,用得著的時候便用用,如果你不想用了,將它折斷便可。”

“師父!”盛雲聽拍掉葉碎的手,一雙眼怒火沖天地瞪向他,“師父狠不下心,就甩給徒弟當惡人嗎?”

葉碎被吼,絲毫不生氣,反而笑呵呵的調侃道:“我以為你會想留下什麽東西當個念想。”

盛雲聽聞言,氣得深吸一口氣,想說點什麽話罵他,但又因恐懼而顫抖得張不開嘴。

“開玩笑的。”葉碎怕真把他的小徒弟惹急眼了不好收場,端正了些態度,“器物無性,良善正直的人執利器是為天下清明;心思不正之人得利器全為一己私欲,此種情況易為禍蒼生。若你尋得有緣人可執瓊妃,贈予也無妨,若無人堪用,便將瓊妃折斷,權當給我做祭奠。”

盛雲聽生氣地低著頭,不說話。

“聽到了嗎?小喧?”葉碎耐心問道。

盛雲聽本不想回答,但又於心不忍,安靜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模模糊糊應了一聲。

葉碎欣慰一笑,流光一閃,掌心的雪花垂落在盛雲聽脖頸處。“你從裂縫出去後,一定要盡快回空雪峰,將龍骨收好,不要讓它落入摘星閣手裏。”一事了,葉碎又安頓起另一件事。

眼前人異常安靜,葉碎停下話頭,低頭去看她,才發現盛雲聽眼淚正不住地往下流。

“哭什麽。”額頭抵上冰冰涼涼的衣料,盛雲聽被葉碎輕輕抱在懷裏,聽他輕聲安慰自己:“世間事有開始就會有結束,我只是換了個樣子罷了。”

盛雲聽吸了下鼻子,緊緊抱著葉碎不說話。

“真的。”見她不信,葉碎輕拍著她後背道:“從今以後,每一場大雪裏第一片落在你身上的雪花,便是我來探望你。”

安靜的空間中,一縷清風拂來,吹動淩亂的發絲。

靈力已經流散到尾聲,虛空裂縫開始消失,葉碎身上也浮起細細碎碎的光點。

盛雲聽更用力地抱緊他,因為太害怕太用力,身體開始控制不住的顫抖。

“小喧。”葉碎拍了拍盛雲聽的頭,將她頭發撫順,“讓為師再看看你。”

說著,葉碎按著她的肩膀,將她從自己身上推下來。

忍俊不禁的笑聲響起,盛雲聽擡眼,委屈巴巴地望過去。

葉碎手捧住盛雲聽的臉,仔細給她擦幹眼淚,忍不住笑道:“哭成小花貓了。”

盛雲聽看著他的樣子,哭的更兇了,眼淚模糊視野,她立馬擡手擦幹,一眨不眨地盯著他,似乎想將葉碎的容貌狠狠刻在記憶裏。

葉碎看著盛雲聽的樣子,覺得可愛,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揚。然而笑著笑著,眼底也浮現水光。

“對不起啊小喧,為師沒有保護好你,讓你受了這麽多苦。”

細細想來,他二人也不過短短十餘年師徒情誼罷了。而之後漫長的五百年裏,一個長眠於風雪之巔,一個流離於九幽玄冥,各自無言地守護這一方世界。

葉碎小心翼翼拂去盛雲聽的淚,恍惚間竟好似看到將她帶回空雪峰那天,他也是這般手足無措地想要擦幹凈小雪團子的臉。

也許是即將走到生命盡頭,葉碎眼前浮現出走馬燈。

時間被呼呼大風吹回過去,漫天風雪散開,他抱著哭喊不停的小女孩在雪湖旁的小院子裏一圈圈走著。

“小喧乖,不哭了不哭了,咱們睡起覺來就能看到娘親。乖哦,乖哦,睡醒了師父帶你去見娘親。”

哭鬧的孩子並沒有聽進去,小手胡亂抓住他一縷銀發,使勁一扯,將他扯回杭州城的大宅子裏。

葉碎坐在大堂的椅子上,看似平靜的外表下一顆心焦躁不安地跳動著。

三歲的孩子有多大了呢?會走路了嗎?這麽小就被他帶走,將來長大了會不會怨他?他能養好這個孩子嗎?空雪峰上太冷了,萬一把寶貝徒弟凍壞了怎麽辦?

一切不安隨邁入大堂的婦人而壓下。

葉碎看著婦人懷裏的小女孩,緊張地屏住了呼吸。

“小喧,這是你師父臨霜君,快來拜見師父。”婦人將小女孩放下,牽引著她的手腳向堂上的人行大禮。

葉碎從椅子上起來,走到小女孩面前蹲下,小心翼翼將她扶起來,手掌托著她小小的饅頭手,莊重而認真地說道:“小喧,我叫葉碎,是你的師父。”

小女孩一雙大眼撲閃著,懵懂地重覆道:“師呼。”

小手握住他的手指,紫色電光劈啪一閃。

九道天雷游龍猛蛟般的從九天落下,摧山裂地的雷聲似要把這天地吞噬。充盈的水汽恨不得將每個毛孔堵住,人們在如墜深海,以為天神將怒,不敢言語。

葉碎站在窗前,旁邊是天衍宗掌門,兩人向同一方向遠眺,安靜等待著盛家主人孩子的出生。

狂風自四方奔騰而至,將膨脹的陰雲一擊戳破,終於招得天水倒灌。

葉碎看著連接天地的紫雷緩慢碎裂成點點浮光,知道自己的徒兒出生了,心中既惶恐又興奮,一時間竟不知該作何表情,只暗下決心道:“我一定護你周全。”

光點從眼前飄過,露出盛雲聽強顏歡笑的臉。只見她強忍住顫抖的聲音,笑著對他說道:“師父將我照顧得很好,師父做的很好,小喧很幸福。”

是嗎?他有些恍然,眼淚落下,砸在胳膊上,砸出千萬瑩瑩光點。

葉碎滿眼不舍地看著眼前的小姑娘,手撫過她的眉眼,輕輕的道別:“小喧……”

“再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