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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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在黑暗中,文蕭不能完全看清他的臉,只借著窗外的月光,看到他指間夾著一支剛剛燃盡的香煙淡藍的餘煙,和空氣中已經被風吹得很淡的煙草燃燒後的灰燼的氣味。

文蕭感覺得到身體過高的溫度,有些費力地喘了口發燙的氣息,他才慢吞吞地轉過臉去,如若終於做下決心,要面對溫兆謙的視線。

但和他目光接觸到的瞬間,文蕭還是忍不住顫了顫,吐了口熱氣,幾乎喪失了所有力氣。

他輕緩地眨了一下眼睛,用很慢的聲音,最終還是問出了聲:“你什麽時候知道是我的?”

溫兆謙剛抽完煙,說不上是因為煙,還是由於別的什麽,嗓音嘶啞得厲害:“之前就在懷疑,收到葉忱發的視頻才確認。當天我就去琴店調了監控,你連記錯的音都和當年一樣。”

說著,溫兆謙像是真的十分困惑地又突兀地問了句:“bb,點解會咁鍾意食傳奇聖代呀?”

他頓了頓,輕輕笑了一聲沒再繼續說下去。

文蕭被他話中難以忽視的深意弄得沈默了很長一段時間,下意識握緊櫃門,目光忍不住朝門的方向看了一眼,發現很難逃出,臉上血色盡失,本能地扭過臉,看向大敞的窗戶。

文蕭閉了閉眼,幹脆地問:“溫兆謙,你那天在倉庫裏跟葉忱說的話是什麽意思?”

“咩啊?”溫兆謙明知故問地裝傻。

文蕭垂下的視線,緩緩地擡上去,對上溫兆謙漆黑的眼眸:“你知道我問的什麽,那天在倉庫的時候你沒有告訴我,這一次,我需要知道真相。”

說著,文蕭深吸了一口氣:“溫兆謙,你是不是真的因為我,要去殺人?”

溫兆謙用拿他完全沒有辦法的無奈口吻,溫柔地說:“這是他來找我時應該會做好的準備。”

文蕭眼瞳震動了幾秒,幾乎是不可置信地看著他,眼眶很快泛紅。

但這些都在夜幕中被掩蓋了。

沈默少時,他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問道:“兆謙,我只有最後一個問題。你為什麽知道我會回來?”

文蕭還是忍不住垂下眼,把視線放到更下面的位置,在被風吹散露出月光的時候,視線納入溫兆謙輕微聳動的喉頭。

溫兆謙衣冠楚楚,與狼狽不堪的文蕭截然相反,

他看著溫兆謙的喉結滾動了兩下,卻沒有回答。

文蕭的手一下攥緊,用力抿了下嘴唇,表情變得很淡然,仿佛接受一切的絕望語氣,麻木地問:“如果我現在跟你走,你又要把我關起來了,對嗎?”

溫兆謙沒有說話,仍舊坐在床尾,呼吸很深沈,也變得緩慢,開口:“文蕭,我真的好想你。我等了你四年,太久了,真的太久了,bb。”

文蕭卻轉過臉,看著窗外露出的一輪明月,遲遲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慢慢從窗外拿回來,再次放回溫兆謙臉上,輕輕放在腿上的手指動了動。

文蕭緩慢地問:“我的墓是你修的,還是我父母?”

聞言,溫兆謙轉過頭看著他的方向,但昏暗中看不清文蕭的眼睛,只勉強看到他雪白的皮膚和偶然會在夜色中恍惚的身體削瘦的曲線。

他有一瞬間的恍惚,放松了警惕,用略帶沙啞的聲音,回答:“你父母不在國內,他們托人修了,不讓我參與,我就沒有強求。”

文蕭頓了頓,怔怔地張了下嘴,想說些什麽,但最後也沒有說出來,只是用很輕的聲音說“好”。

隨後在溫兆謙松懈的瞬間,赤腳朝窗戶跑去。

溫兆謙冷不丁站起身,擡手抓了文蕭一把,但卻沒有抓住。

他擡在半空的手臂霎時緊繃,手指抖了抖,額角青筋驀地暴起,但還是繼續忍耐,用十分冷靜的聲音,快聲道:“文蕭,回來,沒有用的。”

文蕭回身看了眼窗外,居民樓的樓層不高,摔下去也不見得會死。

他沒什麽表情,慢慢地回過身來,目光淡如死灰地看向溫兆謙:“那什麽是有用的呢?”

溫兆謙目光陰沈,面無表情冷聲道:“你想過何維嗎?這是他的身體。”

他說的很克制,提醒文蕭這個事實。

文蕭強忍著的情緒一瞬間失控,他身上滾燙,雙腳劇痛難忍,沒有吃過幾頓飽飯,也沒有任何力氣了,所有的努力都是白費,從一開始他就沒有逃出過溫兆謙的身邊。

文蕭雙目赤紅,悲慟欲絕,幾乎發不出聲音:“可我已經死了!是我死了!溫兆謙!!!”

溫兆謙眼眸顫了顫,和他對上視線,漆黑深邃的眼眸中滿是痛苦,但面孔卻仍舊毫無表情,低聲道:“你還活著。”

“不是的……不是的,兆謙!我已經不是我了!這不是我的身體!!你還要我跟你說多少遍你才明白……”文蕭絕望地看著他,雙眸盛滿淚水。

溫兆謙卻執著地、固執地看著他,只是重覆那句話:“你不會死。”

文蕭抿緊了嘴唇,面上的肌肉控制不住地扭曲,漂亮的面孔不由顯得猙獰,他上半身已經要探出窗外:“認清事實吧……溫兆謙,不要瘋下去了,為什麽要這樣?!為什麽你總是這樣?!”

“那你呢?”溫兆謙垂在身旁的手一下拳緊,他一眨也不眨地看著文蕭,抿平了嘴唇,自嘲地低笑:“你為什麽總要走,總是丟下我一個。”

文蕭痛苦地閉了下眼,淚沿著眼角淌下來。

窗外一陣強氣流的風灌入,文蕭單薄的身體在冷風中止不住地顫抖。

溫兆謙與他僵持不下,壓下聲音,低聲說著:“過來,回到我身邊,文蕭。”

他分明沒有乞求,是十分強硬的語氣,但仍舊聽起來在某一刻顯得很可憐。

轉過臉,身後,是燈火明亮的高大樓群。

文蕭臉頰淌著清淚,再回過頭,此時可以看清溫兆謙的面孔。

他臉上的溫柔笑容讓人產生一種很朦朧的錯覺,會讓他看起來很開心。

就像氤氳雲幕後不真實的金碧輝煌的龐大樓群,初見會誤以為它們堅不可摧,但時間久了,就發覺一切只是投影,隱藏在深處的只剩沖不淡的空虛與無盡的痛苦,很容易讓人心臟不由自主地變得很痛。

文蕭沒有要回頭的打算,他固執地扭過臉,看著窗外,看著樓下忽近忽遠的地面,但事實上處於習得性放空的狀態,大腦不做思考,目光也失去焦點,就只是為了拖延時間。

“你不能死。”溫兆謙卻在這時忽地出聲,拉回他的註意。

文蕭皺起眉,看向他。

“你不能死。”

溫兆謙又重覆了一遍,面色平靜地看向他,用幾乎不會讓人產生一絲一毫質疑的語氣,一字一句道:“你死了我也不能活。你去哪裏我就去哪,你要是真的想死,我陪你。”

文蕭心頭猛然一緊,神情空白,看著他的方向,抿了抿唇:“兆謙……不要這樣……”

溫兆謙卻沒有回答他,朝他擡了下手,攤開手心,舉在半空,執著地凝視著文蕭,隨後說:“你先過來,我不會像之前一樣關著你,不騙你。”

文蕭下意識抓緊窗沿,警惕地看著他靠近了半步的動作,快速道:“別過來。”

溫兆謙的腳步只好重新停下,站在離他不遠,但也算不上很近的距離,後退了半步回到原先的位置,不敢再靠近。

他靜靜地與文蕭對視了好一會兒,沒什麽表情地快速說:“你送去醫院的那個老頭怎麽辦?何維原先福利院的那些小孩你也不關心了嗎?他把那些孩子當做弟、妹,他們過得很不好,對我說很思念哥哥。”

“你怎麽——”文蕭話未說完,驀地止在唇邊,忽然不知道要說什麽、應該說什麽,沒想到他連這些都已經調查地一清二楚。

溫兆謙張著的手緩緩收回去,腳步忽然又朝著文蕭的方向緩慢靠近,烏沈沈的眼眸盯著他,說:“只要你回來,我不會做什麽多餘的事情。”

文蕭面上的神情變了變,朝樓下又掃了一眼。

他還沒開口,就聽溫兆謙又用聽起來分外冷靜的聲音,不疾不徐地道:“文蕭,不要去賭。”

高溫下,文蕭的頭暈沈沈的,疲倦地眨了下眼,由於吸入過多的冷空氣,喉頭一陣癢麻,他控制不住地洩出幾聲咳。

一切的努力都是徒勞,懸空已久的長劍還是落下,劈開他的身體,泛起一陣陣的、尖銳的痛。

他好累,這麽久了……他扮演何維這麽久了,承擔了好多的事情,度過了好多苦、難,他本不應茍活人世,到底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真的好累,文蕭從來沒有演過這麽累的角色,他臉上好像一直戴著面具,緊緊箍住他的面孔、他的皮膚、他身體的每一個角落,只有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才好像找到真正的自己,他真的好累……

什麽力氣都沒有了,好像一根繃著的弦轟然斷裂,他連逃走的力氣都沒有了,連死的力氣都沒有了。

文蕭閉了閉眼,忍過鼻頭的酸脹,再度張開眼時變得異常平靜。

他忽地開口,用尋常的語氣,溫柔扭過臉,沖他露出一個很淡的笑容,問道:“兆謙,這次可以不要把我關在太黑的地方嗎?”

溫兆謙沈默了片刻,才低聲道:“不會。”

文蕭單薄的身軀在冷風中輕輕發抖,他渾身都發燙,呼吸變得鈍澀,身體仿佛燒起來,被風燎過,火焰頃刻吞沒全身。

他手指顫了顫,松開捉著的窗沿,整個人朝前木木地邁出很小的一步。

溫兆謙快步上前,重新伸手握住他肩頭,讓文蕭轉過身,把他抱進懷裏,手臂摟著他的肩,手指輕輕扣著他的腰肢。

文蕭的臉被他按著,不得不依靠在溫兆謙的肩膀上,好像那是唯一可以支撐他活下去的地方,這是唯一可以讓他活下去的人。

文蕭的呼吸變得很輕。

時間已經過去得太久,連擁抱的感覺都忘記了,文蕭只是覺得這像一場夢。

溫兆謙扣緊他的手,把他的手藏在口袋裏,力道大得好像要把文蕭也一同藏起來,啞聲道:“你的手好熱。”

“兆謙,這是不對的。”文蕭四肢發軟,頭腦昏沈地被溫兆謙按在肩頭,很輕很緩慢地,茫然地重覆那句話:“我已經死了。”

溫兆謙“嗯”了一聲,低聲說:“我知道。”

文蕭實在是太累了。沒有做任何反抗,乖乖地嵌入溫兆謙的懷抱。

他的身體很柔軟,語氣也同樣柔軟,連呼吸都很輕盈,像沒有任何一處是尖銳的。

雨勢增大,黑雲壓頂。

太陽光被密且厚的雲層完全遮蓋,一時間空氣變得很涼,冷雨像黑水,穿透敞著的車窗,刺向文蕭的面頰。

車窗忽地滑上去,把雨水和風都一同阻擋在外。

文蕭蒼白的眼皮緩緩眨了一下,溫吞地吞咽口水。

溫兆謙坐在他身旁,把手從按鈕上拿下來,開口對他說:“身體還沒好,不要淋雨。”

文蕭沈默著,沒有回應的意思。

他稍稍傾身,靠過來,自顧自地拿手背在文蕭額頭上探了一下,低低地說:“溫度比之前高,腳還是很痛嗎?堅持一下,我們先去醫院。”

即便覆蓋黑膜的窗戶關上,眼前一片晦暗,但文蕭還是執拗地面對著車窗的方向,沒有回頭,抿著柔軟的唇齒,也沒有開口。

溫兆謙對他的容忍度提升不少,沒有強求文蕭的回應。

只是扣住他放在膝頭冰涼細瘦的手,握在手中,有些用力地相貼著。

可能是被抓得有點痛了,文蕭輕輕動了下手指,並沒有很用力地掙開。溫兆謙隨即松開了手。

開回渙市的路程不久,除去最開始的對話外,兩人一路無言。

司機安靜地駕駛車子穿梭過跨海大橋時,遠處的飛魚群正躍出波光粼粼的海平面,地平線上月亮升起。

溫兆謙中途幾次試圖與他溝通。

文蕭不知道是真的不明白他的話,還是裝作不明白他的意思,表情木木的,用一種拒絕深入交流的姿勢,轉向一邊沒有回答,擡手重新按下車窗。

海風呼呼吹進來,夾裹著海浪的潮騷與鹹腥,風聲打斷溫兆謙的話。

他不甚在意,又重新牽住文蕭的手。

文蕭剛打過吊瓶,蒼白地手背上青紫色血管微微滲有淤血,溫兆謙用指腹剮蹭著他冰涼的手,在手裏仔細把玩他細細的手指,圈了下他手指的維度,隨後擡了下眼,掃向他,道:“太瘦了,這具身體不適合你,一點都不像你,也配不上你。”

文蕭放任他把自己的手心搔得很癢,沈默地坐在車上。

風吹得很大,讓他保持清醒,身上的外衣柔順地貼近身體,勾勒出清瘦單薄的身體的輪廓線。

溫兆謙看著他恬淡的側顏,扯了扯嘴角:“我們之前在公墓遇到過,你有看到我留下的餐飲券嗎?”

提及傳奇聖代,文蕭睜著的眼睛才緩慢地眨了一下,微一側過臉,看著溫兆謙,抿了抿嘴唇。

溫兆謙與他之間隔著一個寬大的扶手,傾身完全靠過來,一只手牽著文蕭,另一只手漫不經意地支起臉,眉宇間帶著很難見到的放松與愉悅:“每張券的有效期都是一個月,失效後我會親自去放一張,我總想有一天如果你回來了,沒有來找我,也一定會找到自己。你那麽喜歡吃傳奇聖代,一定會拿走那張券。”

說著,他不由失笑,似乎是嘆了口氣,松垮抓著文蕭手腕的手緊了緊:“誰知道你沒有……文蕭,你確實是很殘忍的。”

車子披著夜幕,轉上盤山公路,駛過明亮好似白星的街燈,在一座半山別墅群門口緩緩降速,等待大門敞開。

“兆謙,你想過沒有,”文蕭目光跟著兩側緊閉的鐵門一同朝內打開,微側過臉。路燈驅散一些車內的昏暗,他把視線放在溫兆謙的臉上,看清他漆黑的眼瞳與深邃的眼眶:“這不是我的身體,我只是暫時在這具身體裏留下,即便你現在關住這句身體,我也不知道自己何時又要離開。如果有一天你醒來,我不在了,你會很難過的。”

何維的聲線並不冷淡,只是文蕭讓它聽起來變得很輕,也很沈重,他與溫兆謙說話時,總是帶著種與別人不同的重量。

文蕭看著他,緩慢地合了下眼:“是我對不起你,所以我不想對你這麽殘忍,那之後也都沒有打算過要告訴你。但偏偏是你,讓我變成這樣殘忍的人。”

溫兆謙短暫地楞了,握著他的手有些顫抖,不過很快被他很好地控制下來,仍舊說:“不會。”

車停下來,司機稍稍回頭,低聲道:“先生,到了。”

兩人之間的空氣略顯凝滯,又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什麽也不會發生。

文蕭的腳雖然沒有骨折,但也有重度撕傷。

他包紮了繃帶,行動不是很方便。

安靜地坐在後座,看著溫兆謙先一步下車,又後繞過車身走過來,打開車門,朝他伸出雙臂,說:“來。”

文蕭沒有反抗,乖順地擡手,被他抱進懷裏。

他對即將到來的環境沒有預期,也不做幻想。

因為天色已經很黑,所以把他關在哪裏都是一樣的了。

但實際上卻不是這樣。

溫兆謙抱著他穿過別墅的花園,鵝卵石鋪設的小路分割開芳香四溢的郁金香,不算明亮但溫暖的路燈低懸在道路兩旁,在黑暗中照亮他們腳下幽深的小徑。

文蕭軟趴趴地被他抱在懷裏,細白的手輕輕搭在溫兆謙一側的肩頭上,神情有些發怔,張了張嘴。

溫兆謙低頭問他怎麽了。

文蕭擡眸慢慢地看了他一眼,停頓片刻,搖頭,說沒有。

溫兆謙便湊近了一些,用很低的聲音說:“我們家的花園也有種一些玫瑰,不過夏天才會開。還有其他的花,白天你出來看,會看得更清楚一些,右邊的角落我讓人擺了一張秋千,左邊有平臺。”

他一邊說著,視線會隨著話語的方向看過去,好像早已把每個角落都印在腦中,清清楚楚。

文蕭有些迷惘地看著他,想提醒溫兆謙,他是要結婚的,這裏也不會是我們的家。

但有些不合時宜。

渙市不下雨,只是有些潮濕,冷空氣裏郁金香的氣息很重地落下來。溫兆謙的聲音聽起來很低沈也很輕,文蕭覺得有關他的一切都會像明早升起的朝陽曬幹空氣中的水分那樣,將他一同蒸發。

等文蕭回過神,溫兆謙的聲音已經停頓少時,低頭看著他。

文蕭楞了楞,目光直直地看著他把自己在房子的大門前放下來,說到家了。隨後溫兆謙擡了擡手臂,朝他的臉靠過來,但在半途停頓幾秒,又放下轉身把手放在指紋鎖上。

文蕭覺得他可能是想撥自己的眼睛。他發現溫兆謙很喜歡撥弄他的睫毛,可能是因為這是何維全身上下,唯一和他相似的地方。

大門在“滴”聲後彈開一道不寬的縫隙。

光亮從門後趕出來,裏面傳來一些不完全安靜的、但有條不紊逐漸靠近的腳步聲。

兩個菲傭很快地走過來,接過溫兆謙的外衣和文蕭的,又問先生要不要準備晚餐。

文蕭下意識說:“我不是很餓。”

溫兆謙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嘴唇輕微動了一下:“你一天沒吃飯,需要吃點東西。”

說罷,不給文蕭拒絕的機會,他又轉回去對她們點頭,說二十分鐘後會帶他下來用餐。

文蕭抿了下唇,沒什麽力氣去反抗。

溫兆謙又張開手臂,想抱他上樓。但家裏有人,文蕭不太好意思,力道不大地輕輕推了他一下,無聲地搖了下細且窄小的臉。

溫兆謙只好托著他的腰,帶他一點點踩著樓梯走上去。

樓上很快就響起腳步聲,有些錯亂,也有些熟悉。

文蕭的心臟忍不住跳了跳,腳步頓住,仰頭看上去。

小菲傭已經長大了許多,面龐上原先的嬰兒肥也褪去,沒有四年前那樣黑了。

小菲傭的腳步在納入文蕭的視線範圍中時,變得緩慢,她有些不大好意思,抿著嘴唇,臉頰上的雀斑也少了,眼睛濕潤雙臂交錯在胸前走過來,先是叫了下溫兆謙,而後才吸了一口氣,看向文蕭,嘴唇張開,有些顫抖。

文蕭微微彎了下眼睛,唇旁掛上令人感到熟悉的、安心的溫暖的弧度,溫柔地朝她張開手臂:“邦妮好久不見,你已經是個大姑娘了。”

邦妮用力地張合眼睛,把眼淚眨掉,但還是忍不住地沖過來,靠近文蕭單薄的胸膛。

溫兆謙皺了下眉,伸手準備把她拉開,但文蕭卻比他更快一步與邦妮分開了段距離。

他聽到一點微弱的叫聲,嚇了一跳,張圓眼睛,目光垂下去,看著邦妮合在一起的雙手。

邦妮吸了吸鼻子,嘿嘿笑了兩聲,把手緩緩打開,一簇毛絨絨的黑色的團球被她露出來。

文蕭下意識伸手去尋找溫兆謙的手臂,似乎只有那才能給他一些支撐。

他呼吸也變得很輕,透過那層像飄浮在它身軀周遭的黑色皮毛中,看到隱約發粉的很脆弱的皮膚。

邦妮欣喜地讓他伸手。

文蕭沒有立刻動,溫兆謙先一步圈住他的手腕,托著他很細很瘦的手臂放在身前。

文蕭想說“不要”。

但溫兆謙很強勢,不容他拒絕。

邦妮慢慢地屏氣,把那團由熱與柔軟組成的珍貴的生物放在他掌心。

黑貓的藍膜還沒完全蛻,看不出眼睛的顏色,小小的縮在他掌心裏,文蕭的指腹貼著它薄薄的皮膚,感受到它心臟微弱的跳動。貓崽在他掌心裏打著顫,嗚嗚地叫。

文蕭覺得它很燙,完全沒有骨頭,也抓不住,毛發穿過他的指縫,像隨時可以化作一灘細軟的、被太陽曬了一上午的海水,滑走。

他不敢動彈,身體也變得十分僵硬:“不行,我會把它摔了。”

溫兆謙卻伸手按在文蕭肩頭,手指挑了挑他的下巴,讓他擡頭與自己對視,隨後對他道:“你不會。”

文蕭的視線顫了顫,手臂還是僵著,保持在捧著的動作。

小貓在他掌心裏柔軟地呼吸。

溫兆謙先是問他,喜歡嗎?

但還沒等文蕭回答,又看著他驚慌卻視若珍寶的表情,不開心地咂舌,態度強勢地說:“但也不能太喜歡。”

或許是怕文蕭聽不進去,便又睨了眼他手裏的黑貓,補充了句:“這麽醜,有什麽好喜歡的。”

文蕭想讓他不要這麽說,但又想到它對溫兆謙來說確實是不值一提的,也沒有什麽值得他在意的。便沒有這麽說。

他出乎溫兆謙意料地,用僵直的脖子輕輕點了下頭,目光呆呆地看著他,勉強笑了一下,像是認同他的觀點:“嗯,是很醜,確實沒什麽好喜歡的,把它送回去吧。”

事實上,他說這句話的聲音很輕很輕很輕,拇指也輕輕搭放在小貓臉龐,像是怕被它聽到。

可能是溫兆謙太久沒有回答,文蕭忍不住又用胳膊輕輕碰了碰他的,仰著臉看他,臉頰微微鼓動了下,問:“好不好?這麽小我養不活的,要在母貓身邊才好。”

溫兆謙看著他的眼睛,感受到文蕭熱切的目光,視線隨後又朝著他手上的小貓掃過去,沈默好一會兒,一直到文蕭舉著貓的手臂開始顫抖,才對他說:“我出去一下。”

他沒有給文蕭追問的機會,面色有些冷,轉身朝樓下走去。

文蕭想叫住溫兆謙,但手上捧著的小貓又咪嗚咪嗚地叫起來,他只好回頭用拇指輕輕地撫摸過它柔順的毛發,心神不定地回頭朝溫兆謙離開的方向看了一眼,想到他或許是生氣了。

因為這是溫兆謙精心為他準備的,可他不要這只貓。

在漫長的等待中,文蕭陷入自我的消極反思與糾結。

目光偶爾看向剛吃完羊奶,肚皮很圓看起來快要爆炸,四肢又很小很短,無法支撐它,它黑黢黢的一團陷入不遠處的毛毯。

但文蕭確實覺得他不適合養貓,產生一些難以控制的心痛,又憑借足以控制的理智,還是做出要把它返還給母貓的決定。

溫兆謙出去了很久,文蕭洗漱好守在房裏等他,決心要說服溫兆謙。

他已經失去了反抗的力氣,宛如行屍走肉,不希望貓跟他一樣,狗茍蠅營。

貓已經睡了,肚子還是很鼓,像一只皮球,隨著呼吸彈跳。

文蕭側身躺在床上,臉枕著手臂,眼神有些發直,視線也微微模糊,只是憑借頑強的意志力支撐著自己,不肯睡。

房門被人緩慢地推開。

溫兆謙風塵仆仆地從外面趕回來,身上還夾著潮濕的冷意,他目光先在床頭留著的臺燈上掃過去,而後看向床上側身躺著,眼睛已經闔上的文蕭。

文蕭睡得不安穩,聽到動靜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說:“兆謙,我有事跟你說。”

隨後,他雙腿盤著,坐起身,做出很認真的表情:“我覺得貓還是要還給母貓的。”

溫兆謙看了他一眼,沒立刻說話,沈默著把手上提著的籠子放在地上,俯身打開,撈出裏面的大貓。

文蕭的話頓在唇邊。

溫兆謙面上沒什麽表情,聲音很低,微微喘息,對他說:“母貓也給你拿來了。”

文蕭的困意霎時褪了大半,他與被拎在半空的那只母貓大眼瞪小眼。

母貓同樣很困,身上的毛亂糟糟的,像是被人突然劫走,毫不設防,嗓音出乎意料地沙啞,“咪”地沖他叫了聲。

“如果還是不要,就一起扔了吧。”溫兆謙面無表情地說。

文蕭啞口無言,無法再說出一點拒絕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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