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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才是純善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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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才是純善之人

六月十五,夏至前日,烈日高照,將人悶得一身汗,光是坐在屋內也是莫名焦灼,做什麽都靜不下心,像是暴風來的前奏。

直到戌時,臨近夜幕之時,太陽早已沈山,當天空漸漸染上墨色,不知何處吹來一股狂風,開始席卷整個榛州城,落葉、柳絮被風卷上空中,肆無忌憚地吹打行人的面龐,差點迷了過路人的眼,行人紛紛趕路回家。

眼見狂風將路邊樹幹掛斷,姜蕖這才意識到,今晚勢必有一場大雨。

她收了院裏衣服,閑了下來卻莫名坐不住,莫名心焦的她有預感,定有大事發生,但找不明源頭。

這股焦躁一直持續,直到半夜被轟隆隆地雷聲驚醒,電閃雷鳴時院裏的紫薇也終是撐不住倒了,姜蕖整夜無眠,睜眼到天亮。

翌日,天氣恢覆如昨,朝陽一如往常升起,若非滿院狼藉,根本看不出來昨夜的驚心動魄的恐慌。

蒲城按照約定,又送來了藥材,但這次他沒有等到雇主,等了兩刻鐘沒見到人他放下東西便離去。

反正姜蕖也打算今日去何曉念家,順道帶著藥材出門。

來到村口,她走到橋上時,見何曉念家門口熙熙攘攘地圍了許多人,她心下一驚,加快步伐,靠近了些,能聽見此起彼伏地啜泣聲。

姜蕖從人群中走過,進了院子,才得見門上掛起的白幡,長滿新葉的玉蘭樹斷了一段,旁邊鄰居男人們收拾狼藉又擡來了棺木,女人們在竈房裏進出忙碌。大堂之中,許多人不知圍著什麽,個個掩面而泣。

晨陽將盡數的光都投在身上,可姜蕖卻為感到一絲溫暖,甚至覺得渾身冰冷,手像是沒了力,藥材掉在地上,一時顧不上,她四下想找尋何曉念的身影。

來到堂屋,眾人圍著的地方,是因久病被折磨地瘦弱幹癟的何吏,面容談不上安詳,甚至還能看到隱隱沒擦幹凈的血跡,跪在一旁哭到昏厥的是柳音蘭,而何曉念低著頭在為何吏擦拭面容,整理剛換好的壽衣。

全程沒聽到她的一聲哭泣,一句呢喃。

姜蕖沒出聲喊她,默默地在一旁看著她。直到何吏入棺,何曉念才註意到她,她放下手裏的活,朝她努力扯了嘴角,笑道:“小蕖姐,你來了。”

何曉念不如往常般穿著,此時的她頭戴孝布素面朝天,孝服之下隱約得見青白色衣裳,雖未見眼淚但眉眼發紅微腫。

不知昨夜的她,經歷了些什麽,姜蕖不敢想也不敢問,只能一言不發地將她抱入懷裏,心疼地輕拍她的背以作安慰。

何曉念被這擁抱一時鎮住,雖一言不發但勝似千言萬語,她眼睛逐漸氣霧,最終化為一聲長長的嘆氣。

“小蕖姐,我沒事。”

姜蕖並未去驗證此話的真假,她摸了摸她頭,見站在一旁發呆的何銘,她招手喊他過來,用手給他擦了眼角的淚。

村裏的葬禮一般都是幾天時間,何吏的葬禮正常進行,柳音蘭因打擊過大發熱一病不起,姜蕖在何家待了幾日,她同何曉念挽著衣袖上上下下地忙碌,幫著洗碗幫著收拾。

才過及笄之年的何曉念像是在那夜裏便成長為大人模樣,白日裏,她前後主理著事宜、招呼著來往客人,夜晚守靈時,跪在棺木前,燒著紙錢,通紅映著她的臉,而她眼底滿是倦意。

她已經連續幾天沒怎麽睡了,姜蕖勸她也無用。

大白坐在角落裏,朝著何吏的方向看,黑色的眼瞳水潤水潤的。

直到第二天,舊物燒盡,逝者入土,眾客人幫完忙吃完最後一頓飯離去之後,滿院清凈下來,躺在玉蘭樹下的何曉念終於沈睡過去。

姜蕖尋了一件大氅給她蓋上,順便輕輕給她擦拭未幹的淚痕。見將院裏最後一顆凳子搬進屋裏出來的何凱,走出院門在那躊躇不肯離去時,她走近了,問道:“怎麽了呢?”

何凱搖頭,目光卻越過姜蕖看向院內,唯有白幡在風中簌簌作響,當眾人皆散,徒留下的,只是生者的心中難以磨滅的寂寥。

姜蕖見他面容滄桑,衣角破爛沾灰,想起這幾日,所有外親鄰居中,唯他做事一聲不吭,幹著擡棺、搬泥的活卻從不喊累,興許於外人而言,他呆笨無趣,而於何吏來說,是他哥哥亦是唯一朋友。

“這些天累壞了吧?回去早些歇息吧,歇息好了日後再來串門吃飯。”姜蕖說。

何凱嘴角輕勾,仍是默不作聲,然後轉身離去。

姜蕖覺得,可能他再也不會來了。

發呆瞬間,何銘不知何時站到了身後,姜蕖察覺身後來人,瞬間回神。

她摸摸他的頭,安慰道:“沒事的銘銘,還有娘親和姐姐陪著你呢,今後安心讀書,以後考取功名了,就可以尋一些不用幹體力的活,掙錢也輕松一點。”

何銘垂眼一瞬後又擡起頭,說:“我一定會考上的,我日後一定是個好官。”

眼神堅定得如最初一般,初心從未改變。

事情臨了之時,姜蕖回了城裏,她換了衣裳,本想去後院找言靖,可言靖不在,於是她想起了唐硯知,於是前往州府,敲了他的府門。

唐硯知未料到姜蕖會主動找自己,而且是為借錢一事。

“要這麽多?你是遇到什麽困難了嗎?”

“沒有,只是一時急需而已,不知能否借與我?”

“當然可以,所謂雪中送炭三冬暖,視如無睹臘冬寒。錢雖是身外之物,但卻能解決大部分問題,若這十兩黃金能解朋友之憂,身為朋友,豈有不借之理?”唐硯知脆聲應著,並招呼丁郝去拿錢。

姜蕖聽著他文縐縐的話語,讓人莫名想逃離,“迂夫子”果不是傳言。但除了言靖和唐硯知,她想不到能一下借給她這麽多錢且不要求盡快歸還的人了。

“我盡快歸還,多謝你了。”拿了錢,姜蕖立馬辭別。

姜蕖借這錢並非自己用,而是給何曉念。

何曉念說什麽也不肯收下,她跟姜蕖說:“過幾日我們就要離開這裏了,前陣子變賣了家禽,那些錢其實沒用多少,辦了葬禮之後還剩一些,足夠路費了。”

“離開?去哪裏?”姜蕖從未聽她說過。

何曉念看向遠山,眼神清明,大白鉆進她懷裏,將頭搭在她腿上,她有一下沒一下地摸著,說:“娘親身體病好了,但心有戚戚,說是想去亶都,去外祖母家。加上那裏離亶都近,生意也好做些,以便供銘銘參考。”

“決定好了嗎?”

何曉念點頭,而後又笑著說:“小蕖姐,不用擔心我們,這段時間謝謝你了,認識你是我最大的幸運,真的。”

“可我並沒有幫到你什麽。”

“你幫的夠多了,真的。”何曉念眼睛亮亮的,一如初見時般生動,即便摻雜了許多因素,但姜蕖仍相信,堅韌美好的她,也會越來越好的。

“其實那些夢,是不是代表了某種變動的征兆?小蕖姐你身為繪夢師,當時是不是有預料?”

“啊?”姜蕖沒想到她會問這個,“並非是有預料,所有未來變動很難說的,也不一定是災難的征兆,正因為沒十足把握,才沒跟你說。”

何曉念若有所思道:“竟是如此啊。”

“這陣子,睡得還好嗎?”

“挺好的,噩夢少了些,倒是經常夢到我爹地,在夢裏,他就像還活著的時候跟我們一起生活。”

其實何吏的去世,誰都想到有這麽一天,畢竟肺積至今沒有痊愈一說,只是誰都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麽突然。

何曉念一家出發的前一天,她特意來到茗品樓跟姜蕖道別,兩人閑談之際,姜蕖見她時不時張望,便知道她的心思。

“他已經許久沒有來這裏了,今日你大概也等不到他的。”

“我沒有等他,我只是……想跟他說聲謝謝。”

“若下次見他來,我替你轉達。”

“謝謝小蕖姐。”何曉念抱了姜蕖一下,之後才擺手再見。

看著遠去的背影,姜蕖由衷地希望這個姑娘今後能順利些,過得順心如意。

有人說何吏是好人,也有人說劉德是好人,而在姜蕖心裏,只有一個人能稱得上純善,便是何曉念。

何吏跟柳音蘭相遇之後,兩情相悅之下有了何曉念,但礙於距離和家境區別,柳家不同意但架不住閨女情願,執意嫁與何吏。

因著兩人家境相差過大,何吏自年幼無母,這些因素成了他的自卑的心結,後來何曉念出生,為博生計,柳音蘭去了有錢家中當起了梳妝師,這是個體面活,何吏心裏的自卑愈發重,於是兩個爭吵逐漸變多,她身上的傷痕便是來自兩個相互毆打之時造成的。

何吏父親重男輕女,不待見何曉念的同時更是對柳音蘭頗有微詞,這也導致了,柳音蘭將所有怨氣只能撒在何曉念身上,母女情分疏遠。

何吏對何曉念這個閨女卻是十分喜愛和心疼,因此何曉念的童年有人傷害有人治愈,從小也養成了樂觀開朗的性子。直到弟弟的出生,全家都欣喜地迎接他的到來,過分的溺愛使何銘性子頑劣,何曉念也從未有過一句怨言。

可娘親仍不曾給過她好臉色,直到爺爺去世,何吏雙方調解之下,她與娘親各退一步,關系逐漸被修覆,何吏夫妻之間爭吵變少,日子似乎都在朝好的方向走。

而何銘的性子在不知不覺之中變化,便得不愛說話,變得很是乖巧。

“他是個好父親,但不是一個好丈夫。”何曉念曾這麽評價過何吏,她理解母親的怨氣何來,她心疼變化之大的弟弟。

可她卻忘了心疼自己。

這些事,是姜蕖與何曉念夜談之時,聽何曉念娓娓道來的故事。

但姜蕖所不知道的事,還有一件事。

何吏身患重病,但其實真正死因並非肺積,而是超負荷身體所帶來的突發疾病。因著這病,何吏一直咳嗽,且總不見好,每天深夜總是能聽到咳個不停。

出事的那天晚上,臨近寅時,何吏一如往常般咳嗽,但許是太過用力,咳出了許多血,且一發不可收拾,他倒在床上,嘴裏不停地湧出鮮血。

同一時間,窗外的雷鳴聲將何曉念驚醒,她聽見娘親的哭叫聲,立即下樓看見如此畫面,心慌得不行,眼見血一直止不住,她冒著雨開門,想去尋求幫助,可因為家住得偏,最近的鄰居也還在河的對面,雨聲和雷聲交織不齊,根本沒人聽到她的呼聲,大雨將她全身淋濕,河水泛漲也過不去。

“救命……救…誰來幫幫我?誰來幫幫我……求求……誰能幫……”

她站在雨裏,眼淚與雨水交織泊泊流淌,只覺冰冷又無助。

求助無果,她又返回家裏,剛剛還有反應的父親已經昏厥,她咬著牙又踏進雨裏,可才走出兩步,院裏的玉蘭樹被刮斷倒下,擋住了她的去路。

從來不會在下大雨時候跑出去的大白,這時候反常地不顧何銘的喊聲鉆洞跑出去,狂風暴雨裏,沒人聽到這家人絕望的哭喊聲,所有的眼淚和心血全融進雨水裏,沒人發現。

何曉念顧不上大白,又再次返回屋裏,而這一次,何吏才是徹底沒了生息,母親哭到幾近昏厥,她同何銘跪在床前。

天光微亮之時,大白回來了,它回來時仍是全身濕透,許是跑得遠了累了,它乖巧地坐在角落朝著床上看。

何曉念像是一夜之間成長,再累的她也咬牙堅持,堅韌如同之前每一次摔倒,因為她始終相信,父親一直在她身邊從未離開。

即便在夢裏,她會被重覆播放的那天晚上的場景驚醒,即便她總是夢見他依舊如以前一般生活,這是見到他唯一的方式。

興許終有一天,她會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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