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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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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這一晚陶昕玉都不知道自己怎麽睡著的。早晨被老師敲門叫醒,他爬起來穿衣服,跟對床的室友打招呼,說話時發現嗓子裏沙沙的,呼吸也有點悶。

洗漱完喝了點熱水,陶昕玉感覺好多了,就照常去外面的空地排隊,等著老師安排今天的活動。

上午參觀營地附近的一條小溪,玩了會兒水,中午營地的工作人員組織學生們在溪邊野炊,大家手忙腳亂地準備著食材,都是又累又開心。

陶昕玉出了身汗,飯後回營地的路上就開始感覺頭昏,到寢室裏他又喝了些熱水,躺在床上慢慢睡著了。

等到下午活動開始的時候,兩個室友輪流叫陶昕玉起床都沒叫醒,嚇得趕緊跑去找老師,這才知道他在發高燒。

接到電話的時候周闖上完體育課正要回教室,聽對面三言兩語說清楚情況,立刻去跟班主任請了假,準備把陶昕玉接回來。

營地路遠,偏偏位置偏僻還不好叫車。周闖一邊等,一邊焦頭爛額地想辦法,慌張中不小心點開收件箱,又看到了路月嬋之前發來的那條短信。

*

得知陶昕玉生病了,路月嬋也是萬分焦急。跟項坤商量後,她找了個住在周闖學校附近的熟人,讓對方帶著周闖,先去把陶昕玉接回來,同時她和項坤也會以最快的速度往這邊趕。

幾個小時後,陶昕玉順利地在區中心醫院裏打上了點滴。他無精打采地靠在周闖身上,半睡半醒,眉頭一直微蹙著。

項坤被路月嬋使喚去買水了,她則拿著病歷單坐在兄弟倆對面的椅子上,認真地看著檢查結果。

“謝謝你。”周闖忽然開口。

路月嬋擡頭看看他:“這本來就是我和昕玉他父親分內的事。應該謝謝你願意讓我們幫這個忙。”

輸液室人聲嘈雜,他們又陷入了沈默。

盡管周闖不願意陶昕玉和這兩個人發生更多的關聯,但不得不承認,今天如果沒有他們的幫忙,僅憑他自己,要處理像這樣的意外會麻煩、狼狽許多。

他還沒有足夠的抵禦風險的能力。而且長遠來看,陶昕玉如果一直留在他身邊,留在這個貧困的區域生活,整個人生道路都會更加坎坷。這樣糟糕的環境,能夠提供的資源太少了。

現在,一個讓小貓離開這裏的機會就擺在眼前。

周闖內心的想法不由自主地發生著動搖。

打完點滴,項坤開車載陶昕玉和周闖回家。下午他跑去商場買了一大堆營養品,怕被陶昕玉拒絕,下車就趕忙把東西都搬進院子裏。

臨走前項坤又反覆確認明天去醫院的時間,堅持要過來接送,最後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陶昕玉圍著毯子蜷縮在沙發一角,楞楞地望著茶幾上堆放的禮盒。

他嗓子疼得厲害,沒法開口說話,跟人對話時只能用點頭搖頭來表達意思。周闖燒了點熱水,在陶昕玉身邊坐下:“餓不餓?”

搖頭。

“要不要去床上躺著,我抱你。”

搖頭。

周闖給陶昕玉又測了遍體溫,還在燒著。

他兌了杯溫水讓陶昕玉吃過藥,猶豫片刻,試探著開口說:“這次幸好有人幫忙。”

小貓仿佛聽懂了他的言外之意,濕漉漉的眼睛安靜看著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周闖目光放空,手裏折疊著從藥盒裏掉出來的一張說明書,慢慢地說:“玉兒,我在想……他們是真的很關心你。”

也是真的,比我更能照顧好你。

他說完不等陶昕玉回應,自己先覺得很煩躁,胸腔裏悶悶的,止住話頭:“先不說這些了。我去把粥煮上,等你餓了剛好可以吃。”

“你不要我了嗎?”陶昕玉用沙啞的聲音輕聲問。

周闖楞住,再去看陶昕玉時,那雙漂亮的杏眼已經盈滿了淚。

陶昕玉睜大眼睛痛苦地盯著他,一邊說,淚珠一邊慢慢地從臉頰滑落下去:“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你討厭我,覺得我煩,都等不及有人把我帶走,以後再也不用管了。”

“玉兒!我從來沒這麽想過!”周闖想給他擦眼淚,卻被躲開了。

“可你說過家人不可以分開……你騙我。你騙我!”

陶昕玉淚流滿面,像只被激怒的小獅子,嘶啞地尖叫了一聲,接著跳下沙發跑進了家裏空置著的那間主臥,從裏面反鎖上門。他抱著膝蓋蜷縮在門後,淚眼朦朧地望著床頭櫃上立著的一張全家福。

裏面是微笑著的蘭阿姨,他,還有周闖。彼時彼刻一切都是圓滿的,他被愛與幸福圍繞,從不擔心明天是否會有陰雨。

其實他明白周闖在想什麽,他知道那是更好的選擇。可他幼小的心還無法承載這樣沈重的理性。曾經真切感受過的幸福原來只是一場轉瞬即逝的夢,他還沒有完全清醒,就必須得不停往前走了。

一定要分開嗎……

如果是為了他,也為了哥哥好的話。

陶昕玉閉著眼睛渾身發抖,不知是因為生病還是受情緒影響,他忽冷忽熱,眼前的一切都在扭曲變幻,像張牙舞爪的怪物般向他撲來。

“玉兒。”周闖敲了敲門:“先出來好不好?你還在生病,有什麽事也要等病好了再說。”

窗外的天空轉向了黃昏時的橘色,夕陽斜照進室內,勾勒出一個瘦小的輪廓。陶昕玉噙著淚,癡癡地望著地板上映出的落日餘暉,固執地一言不發。

“難道你要一直躲在裏面?”周闖有些焦躁:“聽話,再不出來我只能把鎖撬開了。”

門後傳來細微的響聲。他怔怔地後退,看著房門打開,小貓垂著腦袋走了出來。

周闖俯身擦拭陶昕玉臉上的淚痕,後者沒有再躲避,帶著鼻音說:“我餓了。”

“我去煮粥。”周闖向他道歉:“對不起,是哥哥說錯話了。”

陶昕玉擡起頭,眼角紅紅的,只安靜看著他,眼神裏滿是憂郁。

周闖忽然有些慌,捧著他的臉:“怎麽不理我?”

“頭疼。”陶昕玉撲到他懷裏,雙手摟在他的肩上,聲音細弱:“頭好疼,嗓子也疼。哥哥我想睡覺。”

周闖把他抱起來放在沙發上:“好好……難受就先不要說話了,玉兒乖,吃完飯再睡。”

*

次日清早陶昕玉就好了很多,但還是要去醫院輸液並且覆診。

周闖本打算繼續陪護,帶著陶昕玉剛走出院門,項坤已經迎上來:“昕玉,吃過飯了沒有?我帶你先去吃點東西,不然打針的時候難受。”

“已經吃過了。”周闖說。

陶昕玉看看項坤,忽然松開和他牽著的手:“哥哥你去學校吧。”

周闖心裏一空:“我都請完假了,還去學校幹嘛?”

“可是也用不著好幾個人都陪著我呀。”陶昕玉推他:“快去快去。你要認真上課哦!”

他態度堅決,周闖不得不答應:“那中午我去醫院接你。”

陶昕玉嗯了聲,就坐上項坤的車先走了。

周闖站在原地等了一會兒,騎上車向醫院的方向駛去。

他躲在輸液室的窗口外面,看到路月嬋和項坤一左一右坐在陶昕玉身邊,陪著他打針。

小貓不敢看針頭,之前輸液都是周闖在旁邊哄著,讓他閉著眼睛把腦袋扭到另一邊去,等護士把針紮進去了,再睜開眼。

現在這樣做的人變成了路月嬋。她捂住陶昕玉的眼睛,說:“不怕不怕,一點都不疼。”

針頭刺進皮膚的瞬間,陶昕玉瑟縮著朝她懷裏躲。路月嬋笑著不停地誇獎:“昕玉好堅強啊,真勇敢。真棒!”

周闖遠遠望著。那畫面很融洽很幸福,可他心裏就是非常不舒服。看到陶昕玉對路月嬋,對項坤笑了一下,他都心慌得要命。

多麽矛盾。他既希望小貓能借著這個機會去到更好的地方生活,又害怕小貓融入了新家庭之後會忘掉他。

身體冰冷得像回到了下著大雨的那一天。他整夜沒睡著,清早睡了片刻突然驚醒,睜開眼睛就發現陶昕玉不見了。

他到處找,把家裏翻了個底朝天,沒找到。他以為小貓是餓了,出去找吃的,他責怪自己太粗心忘記準備食物,站在空蕩蕩的廚房裏扇了自己幾個耳光,又跑出去到街上找。下著雨的街道空無一人,到處霧蒙蒙的,他幾乎是要嘔血了,才遇到個鄰居說好像看到陶昕玉背著書包在等公交車。

他這才想起前面幾天晚上,小貓睡覺之前總是爬到他身邊,摟著他的脖子安靜地掉眼淚,但是他只要哄一下又會乖乖去睡覺。他以為小貓是太想蘭阿姨了,他沒想到那是在和他告別,是要離開他。

找去福利院的時候他已經沒有辦法,要是發現小貓不在那裏,他真的會死。幸好是在路上找到了。

抱了一把很大的格子傘,小小地蜷縮在裏面,背著書包在路邊慢慢地走,霧氣中若隱若現,像是他的幻覺。

但他叫了聲“玉兒”,小貓就停下來,回過頭看著他。雨水啪嗒啪嗒地順著傘沿滴落。

那個時候明明決定再也不能分開了。

然而幾年過去他還是一個廢物,要借著別人的幫助才能把玉兒照顧好。

熬到放學時間,周闖神色如常地出現在輸液室。

路月嬋心情頗好地提議:“不如我們一塊兒出去吃點吧!你上課本來就累,回去了還要給昕玉做飯。”

周闖冷淡地說:“習慣了,不覺得累。”

他抱起陶昕玉,連道別的時間都沒給就著急地把人帶走了,生怕懷裏的寶貝被誰搶了似的。

路月嬋吃了個冷臉,只能眼看著他離開。

*

陶昕玉一路被周闖抱著,從出租車下車後他掙紮了幾下,小聲說:“我自己可以走。”

“你生病了。”周闖很固執:“走路太累,你現在要多休息。”

“那好吧。”陶昕玉揪住他的衣服,安靜了一會兒,說:“哥哥,明天打完針路阿姨要帶我去買新衣服,晚上再送我回家。所以你不用去醫院接我了。”

周闖說:“好,我知道了。”

“哥哥。”陶昕玉又叫了聲。

周闖低頭看著他。陶昕玉抿了抿唇角,慢吞吞地,很認真地說:“謝謝你呀。”

他沒有掉眼淚,而是對周闖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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