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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本本上的新指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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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本本上的新指紋

鹿槿灼是被藥香嗆醒的。陽光透過木槿樹的縫隙落在床腳,在地板上拼出塊斑駁的暖斑,她盯著那光斑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什麽,猛地坐起身,手在枕頭下摸索——那裏空落落的,只有片被壓皺的糖紙。

“找這個?”季槐端著藥碗走進來,手裏捏著枚銀戒指,木槿花的紋路在陽光下閃著光。他昨晚怕她睡覺時蹭掉,特意收進了抽屜,此刻捏在指尖,像捏著團易碎的星火。

鹿槿灼的目光落在戒指上,又慢慢移到他臉上,眼神裏的茫然像退潮的水,一點點露出底下的清明。她沒接戒指,只是輕聲問:“今天……是什麽日子?”

季槐的手頓了頓,心裏忽然湧起股說不清的預感。他放下藥碗,從床頭櫃拿起那個紅布盒子,推到她面前:“你自己看。”

紅本本躺在盒子裏,燙金的“結婚證”三個字被陽光照得發亮。鹿槿灼翻開它,照片上的兩人笑得有點傻,她的嘴角還帶著淡淡的疤,被他的肩膀擋了一半。指尖撫過照片上的日期,她忽然擡頭,眼裏盛著水光:“我們……已經結婚了?”

季槐的喉嚨哽住了。這是她失憶以來,第一次清晰地認出紅本本,認出照片上的自己。他蹲在床邊,握住她冰涼的手,聲音抖得像秋風裏的葉:“是,我們早就結婚了,在去年冬至。”

“冬至……”鹿槿灼重覆著這個詞,眉頭輕輕蹙起,像是在打撈沈在水底的記憶,“那天……你給我煮了餃子,白菜餡的。”

季槐的眼眶瞬間紅了。她記起了餃子,記起了冬至,記起了他們最平凡的那個清晨。他把戒指套進她無名指,木槿花的紋路硌著她的皮膚,像個溫柔的提醒:“記起來了?”

“嗯。”她點點頭,指尖撫過紅本本上的鋼印,忽然笑了,眼角的細紋裏盛著光,“季槐,我們結婚吧。”

他楞住了,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麽?”

“我說,我們結婚吧。”鹿槿灼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像春雪落在青石板上,“重新結一次,穿著周奶奶做的紅衣服,貼上年畫,讓張大爺……哦不對,張大爺他……”她的聲音低了下去,眼裏的光暗了暗。

“張大爺會高興的。”季槐握緊她的手,掌心的溫度燙得她一顫,“他要是在,肯定會拄著拐杖來喝喜酒,還會念叨著要吃你的南瓜餅。”

鹿槿灼的眼淚忽然掉下來,砸在紅本本上,暈開一小片濕痕:“我忘了好多事……忘了桂花糕,忘了果園,甚至忘了……我們已經結過婚。可我總覺得,好像還有什麽沒做,心裏空落落的。”

“是缺個儀式。”季槐替她擦去眼淚,指尖觸到她滾燙的臉頰,“我們補一個,就在老院,讓周奶奶做證婚人,讓林薇姐弟來幫忙,熱熱鬧鬧的,像模像樣。”

她看著他,忽然踮起腳尖,在他臉頰親了一下,像偷了顆糖的孩子,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好啊。”

準備婚禮的日子像被施了魔法。鹿槿灼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好,雖然偶爾還是會忘事,但只要看到季槐,看到那本紅本本,眼神就會變得格外清亮。她坐在院子裏,用周奶奶給的紅布縫喜帕,針腳歪歪扭扭的,卻縫得格外認真,指尖被紮出了血,也只是笑著吮掉,說“見紅才吉利”。

季槐把藥房的老中醫請來了。老先生搭著她的脈,撚著胡須說:“氣血確實順了些,看來這心寬啊,比什麽藥都管用。”他開了新的方子,說能安神補氣,季槐煎藥時,鹿槿灼就坐在竈前幫他添柴,火光映著兩人的臉,像幅溫暖的畫。

林薇姐弟送來的年畫被貼在了堂屋中央。胖娃娃抱鯉魚的圖案在紅紙上格外鮮亮,鹿槿灼站在梯子上,指揮著季槐調整位置:“再往左點……不對,太左了……”他故意把年畫貼歪,惹得她笑著用雞毛撣子打他,木槿花的花瓣落在兩人肩頭,像撒了把碎糖。

婚禮前一天,鹿槿灼忽然想起了什麽,拉著季槐往果園跑。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她指著那棵剛結果的桃樹說:“我們在這兒埋個東西吧,像藏寶一樣。”

季槐回家拿來個玻璃罐,她把紅本本放進去,又塞進兩顆水果糖,是她最近總在口袋裏揣著的那種。“等明年這個時候,我們就挖出來,”她蓋緊蓋子,眼裏的光比夕陽還亮,“看看糖會不會化,紅本本會不會舊。”

他蹲在地上挖坑,她就蹲在旁邊看,指尖在他手背上畫著圈。泥土蓋住玻璃罐時,她忽然說:“季槐,就算我以後又忘了,你也要記得提醒我,我們在這兒藏了寶貝。”

“我記得。”他握住她的手,按在松軟的泥土上,兩個手掌的溫度混在一起,把新翻的土都焐熱了,“就算你忘了,我也會每天來這兒看看,直到你想起來。”

婚禮當天的陽光好得不像話。周奶奶做的紅衣服穿在鹿槿灼身上,領口的木槿花繡得栩栩如生,季槐穿著洗得發白的襯衫,領口系著她連夜織的紅領帶,針腳歪歪扭扭的,卻比任何領結都讓他覺得踏實。

沒有賓客,沒有鞭炮,只有周奶奶坐在堂屋的太師椅上,笑瞇瞇地看著他們。林薇姐弟捧著兩束野菊花,是從河灘上采的,黃燦燦的像堆小太陽。

“一拜天地。”周奶奶的聲音帶著點顫,卻格外鄭重。

鹿槿灼和季槐對著門外的陽光鞠躬,木槿花的香氣順著門縫鉆進來,混著野菊花的清苦,像他們一起走過的這些年。

“二拜高堂。”

他們對著周奶奶鞠躬,老人家抹著眼淚,把個紅布包塞到鹿槿灼手裏,裏面是對銀鐲子,說是她年輕時的嫁妝。

“夫妻對拜。”

季槐看著眼前的鹿槿灼,紅衣服襯得她臉色格外紅潤,眼裏的光比任何時候都亮。他彎腰鞠躬時,她忽然踮起腳尖,在他唇上親了一下,聲音輕得像耳語:“季先生,餘生請多指教。”

他直起身,握住她的手,紅本本被兩人攥在掌心,新的指紋蓋在舊的上面,像把同心鎖。“季太太,”他的聲音啞得厲害,卻帶著藏不住的笑意,“請多指教。”

堂屋的年畫在風裏輕輕晃,胖娃娃的紅肚兜映著陽光,像在替這對新人,笑著說“要一直好好的啊”。

季槐忽然想起鹿槿灼早上說的話。她摸著無名指的銀戒指,說:“其實忘不忘也沒關系,只要現在記得,就夠了。”

是啊,只要現在記得,記得紅本本的溫度,記得唇上的甜味,記得身邊這個人的呼吸,就夠了。

未來或許還有風雨,還有遺忘,但此刻的陽光正好,木槿花香正好,身邊的人正好——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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