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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年夜裏的白大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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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年夜裏的白大褂

跨年這天的陽光好得不像話,鹿槿灼把曬好的棉被收進儲藏室時,聽見院門口傳來熟悉的自行車鈴鐺聲。季槐推著輛半舊的二八大杠站在梧桐樹下,車後座綁著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白大褂的下擺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像面小小的旗幟。

“借的張大爺家的車。”他笑著拍了拍車座,金屬的涼意透過掌心傳來,“科室下午放半天假,帶你去趕年集。”

帆布包裏露出半截紅綢布,是她前幾天念叨著要買的春聯紙。鹿槿灼走過去,指尖劃過車把上的銹跡:“這車子比你歲數都大吧?還能騎嗎?”

“放心,我修了一早上。”季槐跨上車蹬了兩下,鏈條發出清脆的“哢噠”聲,“後座墊了棉絮,保證不硌屁股。”

老院的青石板路上,自行車輪碾過枯葉的聲音格外清晰。鹿槿灼坐在後座,手環著他的腰,白大褂的布料蹭著臉頰,帶著淡淡的消毒水味,混著陽光曬過的皂角香。路過巷口的早點攤時,老板探出頭喊:“季醫生帶媳婦趕集啊?買點糖糕過年!”

季槐笑著應了聲,車卻沒停。鹿槿灼在他背後偷偷笑——他昨晚值夜班到淩晨,今早又去修自行車,此刻多半是怕停下來就挪不動步子。

年集在鎮子東頭的河灘上,遠遠就聽見此起彼伏的吆喝聲。賣糖畫的老人舉著根竹簽,上面的龍鱗閃著琥珀色的光;炸丸子的油鍋冒著白煙,香味能飄出半條街;還有個穿藍布棉襖的老太太,守著堆紅彤彤的蘋果,見人就說:“自家樹上結的,甜著呢。”

季槐把自行車停在老槐樹下,從帆布包裏掏出個布袋子:“想買什麽?今天我請客。”

鹿槿灼的目光落在個捏面人的攤位前,老師傅正用糯米面捏個壽星公,皺紋捏得栩栩如生,壽星手裏的桃子紅得發亮。“那個好看。”她拉著季槐的袖子,聲音裏帶著點孩子氣的雀躍。

“買!”季槐掏出錢包,眼睛都沒眨,“再捏個金童玉女,湊成一家子。”

捏面人的老師傅笑得眼睛瞇成縫:“小兩口真恩愛。”他手腳麻利地搓著面團,忽然問,“聽口音是鎮上醫院的季醫生吧?我家老婆子上次胃癌手術,多虧了你。”

季槐的耳根紅了,撓撓頭:“應該的。”

鹿槿灼看著他被認出來時手足無措的樣子,忽然想起第一次在醫院食堂見他,也是這樣——被家屬攔住道謝,他漲紅了臉,只會說“應該的”,像個拿了獎狀的小學生。



布袋子很快裝滿了。三斤紅糖,兩掛鞭炮,還有條紅底金字的春聯,季槐堅持要自己寫,說“親手寫的才有年味”。路過賣年畫的攤位時,鹿槿灼停住了腳步,畫紙上的胖娃娃抱著條大鯉魚,紅肚兜上繡著“年年有餘”,和她小時候貼在堂屋的那張一模一樣。

“買一張?”季槐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伸手就要掏錢。

“不用。”她搖搖頭,指尖輕輕碰了碰畫紙,“就是覺得眼熟。”

小時候過年,父親總會在年三十下午貼年畫,她踩著板凳舉著漿糊,看父親把胖娃娃貼在正中央,說“我們小灼以後也要這麽壯實”。後來父親走了,年畫就再也沒貼過,堂屋的墻光禿禿的,像塊缺了角的月亮。

季槐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悄悄把那張年畫卷起來塞進帆布包:“就當給咱們新家添點喜氣。”

回家的路上,自行車後座沈了不少。季槐蹬得滿頭大汗,白大褂的後背濕了一大片,卻哼著跑調的小曲,像個撿了寶的孩子。鹿槿灼從布袋子裏掏出塊糖糕,剝開紙遞到他嘴邊:“慢點騎,沒人跟你搶。”

糖糕的甜混著他的喘息聲,在風裏慢慢散開。她忽然覺得,原來幸福可以這麽具體——是年集上的面人香,是自行車後座的顛簸,是他被汗水浸濕的白大褂,是知道往後每個年,都有個人陪你貼年畫、寫春聯,把日子過得熱熱鬧鬧。



下午三點,季槐的手機響了。是科室的小護士,聲音帶著哭腔:“季醫生,張大爺突然嘔血了,血壓掉得厲害,我們正在搶救……”

鹿槿灼看見季槐的手猛地一抖,捏在手裏的春聯紙“嘩啦”散了一地。他幾乎是踉蹌著沖進裏屋換衣服,白大褂穿得歪歪扭扭,領帶系了好幾次都沒系好,手指抖得像秋風裏的落葉。

“我跟你去。”鹿槿灼撿起地上的春聯,往他包裏塞了袋餅幹,“路上吃點東西。”

車開出老院時,季槐的手還在抖。鹿槿灼握住他的方向盤,掌心的溫度燙得他一顫:“別怕,張大爺吉人天相。”

她想起張大爺昨天還在病房裏給她講笑話,說等病好了要去果園幫她剪枝,說他年輕時能扛起兩百斤的麥捆。那時的陽光落在他臉上,皺紋裏都盛著光,怎麽會突然嘔血?

醫院的急診樓前停著輛救護車,紅□□轉得人眼暈。季槐推開車門就往搶救室跑,白大褂的下擺掃過臺階,帶起一陣風。鹿槿灼提著帆布包跟在後面,聽見護士站裏傳來張大爺女兒的哭聲,像把鈍刀,一下下割著人心。

“血壓60/40,心率130!”

“準備輸血,O型Rh陽性!”

“止血藥加量!”

搶救室的門被推開條縫,鹿槿灼看見季槐正跪在病床邊,雙手按著張大爺的腹部,白大褂的前襟很快被染成暗紅色。那抹紅刺得她眼睛發疼,像那年火災現場的火光,燙得人喘不過氣。

她在走廊的長椅上坐下,帆布包裏的面人硌著腿,壽星公的拐杖斷了根,金童玉女的臉被擠得變了形。手機屏幕亮著,周奶奶發來消息:“餃子包好了,等你們回來下鍋。”

鹿槿灼回覆:“晚點回,季槐在忙。”

指尖在屏幕上頓了頓,又加上一句:“張大爺會沒事的。”



搶救持續了四個小時。夕陽把搶救室的影子拉得很長,像條通往未知的路。鹿槿灼去食堂買了份小米粥,保溫桶揣在懷裏,暖得能焐熱手心。路過藥房時,看見張大爺的女兒正蹲在墻角哭,手裏攥著張繳費單,邊角被捏得發皺。

“阿姨,喝點粥吧。”鹿槿灼把粥遞過去,聲音放得很輕。

女人擡起頭,眼睛腫得像核桃,看見她手裏的保溫桶,忽然抓住她的手:“小灼丫頭,你說……你說老頭子會不會有事?他昨天還說想吃你做的南瓜餅……”

鹿槿灼的喉嚨哽住了,說不出安慰的話。她想起自己剛做完手術那年,也是這樣守在搶救室外,母親的哭聲混著儀器的滴答聲,像場醒不來的噩夢。

“會沒事的。”她拍著女人的背,像在安慰當年的自己,“季槐是最好的醫生,他不會放棄的。”

搶救室的燈終於滅了。季槐走出來時,白大褂上的血跡已經幹涸,變成深褐色的斑塊,像幅猙獰的畫。他摘下口罩,臉色白得像紙,嘴唇泛著青,看見鹿槿灼時,扯了扯嘴角,卻沒笑出來。

“怎麽樣?”鹿槿灼沖過去扶住他,他的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暫時穩住了。”季槐的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出血點止住了,但還在昏迷,得進ICU。”

他的手還在抖,指尖的血腥味混著消毒水味,鉆進鼻腔時格外刺鼻。鹿槿灼從包裏掏出濕巾,一點點擦掉他手上的血漬,動作輕得像在處理易碎的瓷器。

“去吃點東西。”她把餅幹塞進他手裏,“你從早上到現在還沒吃飯。”

季槐搖搖頭,目光直勾勾盯著急診室的門,像尊失了魂的雕像。過了很久,他才啞著嗓子說:“我去趟ICU,你先回吧。”

“我等你。”鹿槿灼把保溫桶塞給他,“粥還熱著,多少吃點。”



ICU的探視時間是晚上八點。季槐換了身幹凈的白大褂,卻掩不住眼底的疲憊。他拿著探視證走進病房時,鹿槿灼看見張大爺渾身插滿了管子,監護儀的滴答聲在安靜的病房裏格外清晰,像在數著剩下的時光。

“血壓穩定了,心率也下來了。”季槐的聲音很輕,怕驚擾了沈睡的老人,“呼吸機參數調了,明天看看能不能試著脫機。”

張大爺的手指動了動,像是在抓什麽。鹿槿灼忽然想起他說過,年輕的時候總牽著老伴的手,走在河灘上,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大爺,我們給您帶了年畫。”她輕聲說,聲音裏帶著點哽咽,“等您好了,我們一起貼在老院的墻上,跟胖娃娃比誰壯實。”

監護儀的曲線忽然平穩了些,像聲無聲的應答。

離開ICU時,走廊裏的掛鐘敲了十下。跨年晚會的聲音從護士站傳來,主持人在說“還有兩小時就要跨年啦”,音樂熱鬧得像要把所有的煩惱都沖走。

季槐靠在墻上,望著窗外的夜空。月亮被雲遮了大半,只露出點朦朧的光,像只疲憊的眼睛。“我去趟辦公室,還有幾份病歷沒寫。”他直起身,腳步還有點虛浮。

“我陪你。”鹿槿灼跟在他身後,“給你泡杯茶。”

醫生辦公室的燈亮著,季槐坐在電腦前,指尖在鍵盤上慢慢敲擊。屏幕上的病歷單像永遠寫不完,一行行的術語在燈光下泛著冷光。鹿槿灼泡了杯菊花茶,放在他手邊,花瓣在熱水裏慢慢舒展,像朵遲開的花。

“其實……”她猶豫了很久,還是開了口,“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季槐的動作頓了頓,過了很久才說:“我總覺得,還能做得更好。”他想起剛工作那年,有個病人沒搶救回來,他在辦公室坐了整夜,看著窗外的天亮起來,心裏像被掏空了塊,“如果我早點發現他的出血點,如果我用藥再果斷點……”

“沒有如果。”鹿槿灼打斷他,握住他冰涼的手,“你不是神,你只是個醫生。”

她想起父親臨終前說的話:“醫人者,先醫心。如果連自己都救不了,怎麽救別人?”那時她不懂,現在看著季槐眼裏的紅血絲,忽然就懂了——原來醫生的刀,不僅要剖開病竈,還要剖開自己心裏的結。



十一點五十分,季槐終於寫完了最後一份病歷。他關掉電腦,站起身時,腰骨發出“哢噠”的響,像生了銹的合頁。鹿槿灼扶著他往走廊外走,護士站的電視裏,跨年晚會已經進入倒計時。

“5——4——3——2——1——”

歡呼聲浪裏,新年的鐘聲敲響了。遠處傳來零星的鞭炮聲,像在為這嶄新的日子鼓掌。季槐忽然停下腳步,轉身抱住鹿槿灼,下巴抵在她發頂,聲音裏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顫抖:“小灼,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她回抱住他,白大褂上的消毒水味裏,好像混進了點別的味道——是年集上的糖糕甜,是ICU裏的監護儀聲,是這跨年夜裏,兩個互相支撐的靈魂,在時光裏輕輕碰撞的聲響。

窗外的雲散了,月亮露出全貌,清輝落滿走廊,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像條通往未來的路。季槐在她額頭印下一個吻,帶著菊花茶的清苦,也帶著糖糕的甜:“新的一年,我想……”

“我知道。”鹿槿灼打斷他,笑著踮起腳尖,在他臉頰親了一下,“我也是。”

他們都沒說出口的話,藏在彼此的心跳裏——想看著張大爺醒過來,想陪著對方慢慢變老,想把每個平凡的日子,都過成值得紀念的模樣。

走出醫院時,天已經蒙蒙亮。季槐推著那輛二八大杠,鹿槿灼跟在旁邊,帆布包裏的春聯被風吹得嘩啦響。路過老院的巷口,看見周奶奶家的燈還亮著,窗臺上擺著兩碗沒動的餃子,冒著熱氣,像在等歸人。

“回家吃餃子吧。”鹿槿灼拉了拉季槐的袖子,“我包的,有你愛吃的白菜餡。”

季槐點點頭,握緊了她的手。白大褂的下擺掃過結了薄冰的路面,發出細碎的聲響,像在哼一首關於新生的歌。

新的一年,就這樣開始了。有搶救室的驚心動魄,也有爐火邊的餃子香;有白大褂上的血跡,也有跨年夜的擁抱。而他們知道,只要身邊有彼此,就總有勇氣,把每個日子都過成想要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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