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疤痕上的春天

關燈
疤痕上的春天

化療的第一個療程結束後,鹿槿灼的頭發開始大把脫落。

清晨她坐在鏡前梳頭,木梳齒間纏滿了細軟的發絲,像揉碎的蒲公英。她盯著鏡子裏自己蒼白的臉,忽然想起父親最後那段日子,也是這樣坐在鏡前,看著頭發一根根掉光,然後笑著對她說:“這樣挺好,省了理發錢。”

“在看什麽?”季槐端著早餐進來時,正撞見她把掉下來的頭發塞進紙巾裏。他放輕腳步走過去,從身後輕輕環住她的肩膀,鏡子裏映出兩人交疊的身影,他的黑發襯得她的臉色愈發單薄。

“沒什麽。”鹿槿灼把紙巾攥緊,指尖泛白,“就是覺得……有點醜。”

季槐拿過她手裏的木梳,替她把剩下的頭發梳順,動作輕得像在擺弄易碎的瓷器。“我覺得很好看。”他認真地說,“小時候你剪過男孩頭,跑起來像只小刺猬,我還跟林薇打賭,說你長大肯定不好看,結果輸了她兩袋幹脆面。”

鹿槿灼被逗笑了,眼角卻泛起潮意。她轉身看著季槐,他的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底的青黑比上次更重——為了盯著她的化療反應,他已經在辦公室的折疊床上睡了半個月。

“你去睡會兒吧。”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胡茬,紮得指尖發癢,“我今天感覺不錯,林薇說要帶新上映的電影過來。”

季槐卻從口袋裏掏出頂毛線帽,天藍色的,上面繡著朵小小的木槿花。“周老的愛人織的,說戴著暖和。”他替她把帽子戴上,調整好松緊,“你看,比以前更像小刺猬了。”

帽子裏還殘留著陽光的溫度,鹿槿灼忽然想起小時候,冬天總愛搶季槐的毛線帽戴,他的頭比她大,帽子戴在她頭上松松垮垮的,能遮住半張臉。有次兩人在雪地裏瘋跑,帽子掉了都沒發現,回家時他耳朵凍得通紅,卻還是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給她圍上。

“對了,”季槐像是想起什麽,從白大褂口袋裏掏出個小本子,“這是我整理的康覆食譜,周老說你爸當年做完化療,就是靠這個把體重補回來的。”

本子上的字跡密密麻麻,每道菜後面都標著熱量和營養成分,有些地方還畫著小小的批註:“小灼不愛吃姜,切絲後泡水去味”“清蒸魚要選鱸魚,刺少”。鹿槿灼翻到最後一頁,看見用紅筆寫著行字:“第47天,體重增加0.5kg,獎勵桂花糕一塊”。

她的眼淚忽然就掉了下來,砸在紙頁上,暈開一小片墨跡。“季槐,”她哽咽著說,“你不用這樣的。”

“哪樣?”季槐替她擦眼淚,指腹蹭過她的臉頰,帶著胡茬的糙感,“照顧你不是應該的嗎?當年你爸冒雨給我送發燒藥,踩著積水跑了三條街,鞋裏灌滿了水都沒吭聲,他說‘這孩子跟我家小灼一樣,犟得很,不看著吃藥不行’。”

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食譜本上,“桂花糕”三個字被曬得暖暖的。鹿槿灼忽然覺得,那些被病痛撕開的傷口,正在被這些細碎的溫柔一點點縫合——周老愛人織的帽子,季槐熬夜整理的食譜,甚至林薇每天變著花樣帶來的零食,都像春日的藤蔓,悄無聲息地爬滿了荒蕪的心田。

下午林薇果然拎著個巨大的保溫桶來了,掀開蓋子時熱氣騰騰的,是滿滿一桶酸湯肥牛。“我媽說酸的能開胃,特意少放了辣椒。”她給鹿槿灼盛了小半碗,“你聞聞,香不香?”

酸湯的辣味混著牛肉的香漫開來,鹿槿灼的胃裏忽然泛起久違的饑餓感。她拿起勺子舀了口湯,酸辣的味道刺激著味蕾,眼淚差點被嗆出來——這是她以前最愛的菜,每次家庭聚會,爸爸總會讓廚師多放醋,說“我家小灼就愛這口酸”。

“慢點吃。”季槐遞過溫水,眼裏帶著笑意,“林薇媽淩晨四點就去菜市場挑牛肉,說要選最嫩的裏脊。”

林薇在旁邊翻著電影平板,忽然“哎呀”一聲:“忘了帶充電器!我回家拿一趟,順便把你上次說想看的那本畫冊帶來。”她風風火火地跑出去,關門時還不忘喊:“不許偷吃我的肥牛!”

病房裏安靜下來,只剩下湯匙碰碗的輕響。鹿槿灼吃了小半碗就放下勺子,胃裏開始隱隱作痛——化療的副作用還是來了。季槐立刻從抽屜裏拿出藥,倒好溫水遞過來,動作熟練得讓人心疼。

“還疼嗎?”他蹲在床邊,平視著她的眼睛,“我給你按按?周老說順時針揉肚臍周圍能緩解脹氣。”

他的手掌隔著薄薄的病號服貼在她的腹部,力度適中地打著圈,掌心的溫度透過布料傳過來,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鹿槿灼忽然想起小時候肚子疼,爸爸也是這樣替她揉肚子,嘴裏還哼著跑調的兒歌,說“揉一揉,蟲子就跑了”。

“季槐,”她輕聲說,“等我好了,我們去學做飯吧。”

季槐的動作頓了頓,擡頭看她:“好啊。學你爸最拿手的糖醋魚,還有你愛吃的酸湯肥牛。”

“還要學做桂花糕。”鹿槿灼補充道,“用老院的木槿花換桂花,就像你小時候那樣。”

窗外的玉蘭花不知何時落了些花瓣,飄在窗臺上,像堆雪白色的星星。季槐看著她眼裏的光,忽然覺得這些日子的辛苦都值了——那些掉光的頭發,反覆的疼痛,深夜的監護,都在她說出“等我好了”這四個字時,化作了春天的種子。

傍晚做檢查時,路過醫院的小花園,鹿槿灼看見幾個穿著病號服的人在散步,其中一個老太太戴著和她同款的毛線帽,正被老伴扶著慢慢走,兩人的影子在夕陽下依偎在一起,像幅溫暖的畫。

“那是周老的戰友,”季槐輕聲說,“肺癌晚期,化療了三年,現在還能每天繞著花園走兩圈。”他頓了頓,握緊了她的手,“你看,春天總會來的。”

檢查結果出來時,醫生笑著說:“恢覆得比預想中好太多,白細胞指數很穩定,下個月可以開始第二階段的康覆訓練了。”他翻著病歷本,忽然指著一張老照片說,“這是你爸吧?當年他給我導師做過手術,說女兒以後也要當外科醫生,沒想到這麽巧。”

照片裏的父親比現在年輕些,穿著白大褂站在手術臺前,眼神專註得像在雕琢藝術品。鹿槿灼的指尖撫過照片上父親的臉,忽然明白他為什麽總說“醫生的手要暖”——不是指體溫,而是指那份無論面對多少病痛,都堅信春天會來的勇氣。

回到病房時,林薇已經把畫冊帶來了,是本關於木槿花的攝影集,最後一頁貼著片壓幹的花瓣,旁邊寫著行字:“贈小灼,願你如木槿,堅韌且溫柔。”

“是周老放進去的。”林薇擠眉弄眼地說,“我看見他偷偷往裏面塞東西,還以為是情書呢。”

鹿槿灼笑著翻開畫冊,每一頁都印著不同品種的木槿花,有的開在墻角,有的爬在籬笆上,有的甚至從石縫裏鉆出來,倔強地綻放著。她忽然想起老院的那棵木槿樹,小時候總覺得它長得慢,現在才明白,那些深埋在地下的根,正在默默積蓄著力量,等春天一到,就開出滿樹的繁華。

夜深了,季槐在折疊床上睡著了,手裏還攥著那本康覆食譜。鹿槿灼悄悄下床,替他蓋上毯子,月光透過窗戶照在他臉上,胡茬在他年輕的臉上投下淺淺的陰影。她忽然覺得,那些疤痕——她手臂上的手術疤,他小臂上的刀痕,父親手術刀上的指痕,都是時光刻下的勳章,見證著生命在絕望裏開出的花。

她回到床上,摸著頭上的毛線帽,裏面的暖意仿佛能滲進骨頭裏。床頭櫃上的錄音筆還在工作,錄下了季槐輕微的鼾聲,錄下了窗外的風聲,錄下了這個充滿希望的夜晚。

鹿槿灼閉上眼睛,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她知道,明天醒來,頭發可能還會掉,傷口可能還會疼,但只要身邊有季槐,有那些愛她的人,有老院那棵等待開花的木槿樹,她就能像父親說的那樣,把所有的苦難,都釀成春天的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