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觸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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觸碰

“微光”基金的種子,最早是林知韞在山梁村支教時播下的。那時她看著班裏一個個被迫輟學的女童,用自己微薄的工資湊出了第一筆助學金。後來基金慢慢壯大,開始資助鄉裏的其他弱勢群體項目,只要能做的,她都盡量做。

直到那次因資金斷裂引發的沖突讓她重傷後,她才意識到獨木難支。

康覆期間,林知韞把基金會改組為正式機構。並且拉上當時還是第一書記的阮叢一起,助農的同時,留有部分款項用於貧困兒童教育等。當她最終離開大山時,把日常運營留給當地團隊,每年也會抽出時間了解一下款項的情況。

這次因工作被派到這裏,她也很意外。對她來說,既是完成工作,也是故地重游。

她們來到了阮叢在鎮上的檔案室,陶念翻閱著裝訂成冊的資助名單,突然壓低聲音:“這些機密文件,給我看不太好吧?”

林知韞正在核對茶葉項目的報表,聞言擡頭一笑。“你可以看,”午後的陽光穿過鐵窗,把她手中的鉛筆影子拉得長長的,她說,“你不是外人。”

陶念的指尖在紙頁上微微一頓。賬本扉頁的經辦人簽名欄裏,林知韞與阮叢的名字並列。繼續翻閱,她發現了一個藏在補貼名單裏的秘密:有個受助十年的女孩,去年考回青雲小學當了老師,正在用化名資助新的學生。

陶念不禁感慨:“你真的做了一件很偉大的事。”

“所以當年那場沖突……值得了。”林知韞釋然地說,“你看,微光真的會生根。”

陶念的指尖輕輕撫過賬本上褪色的字跡,聲音有些發顫:“我明白你做這些不是為了博取名聲……可這麽多年的付出,晉州教育系統都不知道……他們還……”她擡眼望向林知韞,眼底泛起水光,“而且我記得局長提過,基金會現在的負責人姓蔣?”

“是珞歡。”林知韞平靜地合上手中的檔案盒,“基金會正式註冊後,需要專業的財務監管。你珞歡姐當時……正處於人生的至暗時刻,所以,我叫她來桃源鄉管了一陣子的賬。”

陶念繼續翻看,忽然在某一頁停住。只見泛黃的紙頁頂端,用鋼筆工整地寫著四個字:秘密資助。下面只有簡短的編號,沒有任何姓名和詳情。

“這是……”她疑惑地擡頭。

林知韞的唇角彎起溫柔的弧度,伸手輕點那行字:“上面不是寫得很清楚嗎?”她的指尖在“秘密”二字上輕輕劃過,“是秘密。”

趁著林知韞俯身整理鐵櫃的間隙,陶念迅速用手機拍下幾頁關鍵資料。鏡頭掠過捐贈名單上密密麻麻的兒童名字,特別是那頁寫著“秘密資助”的賬目、帶有林知韞簽名的早期倡議書還有早期存檔的一些照片。

剛踏出檔案室,林知韞的手機便響起來。阮叢在電話那頭語速很快:“今晚是你們在山梁村的最後一天,我晚上開完會,趕回來給你們送行。最近夜雨多,千萬別擅自進山,上次暴雨沖垮的路段還沒修好。”

陶念聽見話筒裏漏出的叮囑,無意識地踢開腳邊的小石子。

下午,她們去了基金會的辦公室,現任負責人推著眼鏡詳細介紹:“阮副縣長幫忙對接了電商平臺,我們的山茶油終於走出桃源鄉了。”他翻開項目相冊,指著一張照片:林知韞五年前支教時帶學生種下的油茶樹,如今已連綿成漫山遍野的綠海。

陶念低頭查看剛拍的照片,發現其中有張意外拍下林知韞的背影。照片裏,她正在給孩子們發新書包。

回到山梁村後,陶念獨自去了青雲小學。李校長從檔案室抱出落滿灰塵的紙箱,裏面裝著林知韞支教期間的所有資料。

“林老師走時交代要銷毀的,”老校長用袖口擦拭著相冊封面,“我實在舍不得,就偷偷留著了。”

上次在檔案室乍見那份傷勢沈重的病歷時,陶念方寸大亂,心痛得幾乎站立不穩。

而這次再回到青雲小學,她冷靜地用鏡頭記錄下每一頁泛黃的紙片:診斷書、調解記錄、還有那本寫滿批註的基金賬本。

走出檔案室時,山風拂過她發燙的眼眶。

陶念握緊手機,仿佛握住一把淬火的劍。

她在心裏對那個曾經獨自承受一切的背影輕輕起誓:那些你應得卻未得的公正,那些你付出卻被辜負的溫柔,就讓我一件件,為你討回來。

遠山霧霭中,她仿佛看見五年前那個拄著拐杖的身影正回頭微笑。

這一次,換她來成為那束微光,照亮所有被歲月塵封的角落。

陶念回到村居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阮叢正在院井邊洗菜,林知韞系著圍裙在竈臺前忙碌,鍋裏飄出臘肉的鹹香。

“回來得正好,”林知韞舉著鍋鏟迎出來,“餓了吧?快去洗手。”她很自然地用胳膊碰了碰陶念的手背,留下一點溫熱的觸感。

阮叢遞刀,林知韞切菜,油鍋爆香時,兩人同時側身避開。陶念望著她們默契配合的身影。那種旁人插不進的熟稔,讓她的心微微發澀。

趁阮叢去院外取柴的間隙,林知韞突然拉住要躲開的陶念,“你怎麽了?從檔案室回來就耷拉著臉?”

“沒有。”陶念別過了臉,沒有去看她。

“我和阮叢,只是曾經一起共事的朋友,”林知韞自顧自地開始解釋起來,“她啊……其實是你珞歡姐的……前任。”

“啊?”陶念驚訝地睜大了眼睛,還有些來不及消化這個消息,“那她們……”

林知韞突然往陶念嘴裏塞了片剛出鍋的筍幹。

這時,阮叢走了回來,手裏拿著幾包茶葉。“喲,偷吃呢?”阮叢挑眉看著兩人挨得極近的姿勢。

“在教小朋友認食材。”林知韞面不改色地繼續翻炒鍋裏的菜,“這是今年新曬的筍幹,比陳年老醋香多了。”

陶念咬著脆嫩的筍幹,耳根更紅了。

阮叢將手裏樸素的牛皮紙包放在木桌上,發出輕輕的聲響:“這是張阿姨她們聽說你回來了,今早特意翻山送來的新茶。”

林知韞輕輕撫過茶葉包,目光似望向很遠的地方:“棲山是產茶區,每年三月,都有很多采茶女從鄰省趕來。她們住在臨時搭的窩棚裏,連幹凈的飲用水都是奢求。”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後來基金會稍有餘力,我們每年會撥幾千塊,至少保證她們有燒水做飯的基本條件。”

“可是,這些人啊,身上卻有著巨大的生命力,”阮叢拎起熱水壺,水汽氤氳中她的語氣帶著敬佩,“手上全是采茶留下的繭子,晚上卻聚在篝火邊唱山歌。去年有個大姐還教我用茶梗編蝴蝶。”

晚飯時分,四方木桌被熱騰騰的菜式擺滿。阮叢開了瓶自釀的楊梅酒,給每人斟上淺絳色的一盅。

林知韞夾了塊雞腿放到陶念碗裏:“張阿姨養的走地雞,多吃點。”轉頭又給阮叢舀湯:“鹹肉是你去年腌的那塊吧?終於舍得吃了。”

阮叢舉杯碰了碰陶念的酒盅:“謝謝你來。”她眼圈有些發紅,“這些年,還是第一次有人陪我吃團圓飯。”

暖黃的燈光下,陶念舉起手機對著餐桌拍了張照片。

氤氳的熱氣、喝剩的楊梅酒、還有阮叢醉趴在碗邊的側影。她又湊近林知韞自拍,鏡頭裏三人的身影彼此靠近。

陶念低頭打字,林知韞夾菜的動作微微一頓。她看著對方嘴角噙著的笑意,筷子無意識地在碗裏劃了劃。

不知陶念在回誰的消息,此刻心底湧起的餘澀隨著杯中的楊梅酒,悄悄漫上舌尖。

夜深了,阮叢已醉趴在桌上,她們一起把阮叢扶到床上,蓋好了被子。

“要不要去外面看星星?”林知韞洗好了碗筷,很隨意地回頭問陶念。見陶念點頭,她順手從門後取下件厚外套遞過去,“穿著點,山風涼。”

陶念跟著她深一腳淺一腳地踏過碎石小徑,月光如水銀般傾瀉,將兩人的影子在田埂上拉成纏綿的形狀。

夜風掠過茶田,驚起草叢中沈睡的螢火蟲,點點綠光在她們衣袂間流轉。

登上坡頂,銀河如碎鉆般鋪滿天幕。陶念還未來得及驚嘆,卻先感受到身側一道灼熱的目光。

她轉過頭,正撞進林知韞的眼底。那裏面漾著比星輝更明亮的溫柔,潮濕得像蓄著晨露的星空。

阿爾卑斯山巔的初雪,撒哈拉沙漠綿延的星軌,挪威峽灣永不落幕的極光。

都抵不過此刻映著她的這雙眼睛。

這個人,是她心底最炙熱的渴望,是目光交匯時無需言語的懂得,是她靈魂唯一認定的歸宿。

林知韞輕輕拂開陶念鬢邊被風吹亂的發絲,指尖在月光下泛著白玉般的光澤。她什麽也沒說,可那雙眼睛已經訴說了千言萬語。

關於這些年獨自仰望星空的夜晚,關於每個強忍疼痛時幻想過的擁抱,關於此刻終於等來的圓滿。

“林知韞,你喜歡我,對不對?”

這句話脫口而出的瞬間,陶念自己先怔住了。

她原本下定決心只要默默陪伴就好,可當撞進那片比星河更溫柔的目光時,貪念便如野草瘋長——人類終究是貪婪的,嘗過一點甜頭,就渴望整個春天。

林知韞的脊背明顯僵住了,但她沒有躲閃,也沒有後退,只是靜靜望著陶念,仿佛在等待一場預知已久的審判。

陶念的呼吸輕拂過林知韞的唇瓣,留下一個轉瞬即逝的觸碰。

就在她即將退開的剎那,林知韞突然開口,聲音裏帶著克制的顫音:“陶念,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嗎?”

山風掠過茶田,陶念在這個若即若離的距離裏輕笑,“你就是喜歡我。”溫熱的氣息拂過對方微啟的唇,語氣帶著得逞的狡黠。

陶念的呼吸近在咫尺,林知韞能看清她微微上揚的嘴角,和眼中閃爍的篤定。

那句“你就是喜歡我”像一顆投入靜湖的石子,在她心裏漾開圈圈漣漪。

她突然不想再顧慮那麽多了。

林知韞牽引著陶念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讓那片急促的搏動直接傳遞到對方掌心。

而後她突然向前傾身,用一個真正的吻封住了所有未盡的言語。

她克制太久了,克制到不想再克制了。

從陶念還是她學生時起,每一次心跳加速都必須強壓下去,每一個關切的眼神都要迅速移開。那些深夜獨自回味的小小悸動,那些無意識寫下的名字,都被她小心翼翼地鎖在心底最深的角落。

而此刻,在棲山寂靜的星空下,當陶念就站在面前,用那雙熟悉的眼睛望著她時,那道自我禁錮的堤壩終於裂開了一道縫。

積壓的情感如細流般緩緩溢出,透過相牽的指尖傳遞,透過交錯的呼吸彌漫。她感覺到陶念的手指在她掌心微微顫抖,就像她此刻的心跳。

山風輕輕吹動陶念的發絲,有幾縷拂過林知韞的臉頰。她閉上眼,任由這份溫暖將自己包裹。

在這裏,沒有旁人的目光,沒有身份的束縛,她終於可以坦然面對這份壓抑多年的感情。

這個吻帶著楊梅酒的甜澀和壓抑多年的渴望,小心翼翼,又帶著一絲絲虔誠。陶念的指尖無意識揪住她腰側的衣料,林知韞輕輕含住她的下唇,像品嘗遲來太久的糖果。

星光在相貼的唇齒間流轉,林知韞的掌心輕輕托住陶念的後頸,指腹摩挲著她發燙的皮膚。陶念發出小貓般的嗚咽,她順勢加深這個吻,將錯過的時光都釀成比楊梅酒更醉人的氣息。

陶念的手不自覺地抓緊了她的衣角,像是害怕這個瞬間會突然消失。

林知韞稍稍退開一些,額頭抵著陶念的額頭,低聲喚她:“念念……對、對不起……我……”她不知道該怎麽解釋這一切,手指輕輕撫過陶念泛紅的臉頰。

陶念的眼裏泛起水光,她重新吻上林知韞,這次更加用力,不再是試探性的觸碰,而是帶著毀滅性的索取,像幹旱多年的土地終於迎來暴雨,像是要把這些年的等待都傾註在這個吻裏。

山坡下的村舍燈火在夜色中零星閃爍,像是散落人間的星辰。

她們在星空下緊緊相擁,陶念的臉頰輕貼著林知韞的頸窩,能感受到她脈搏平穩的跳動。

林知韞的手輕輕撫摸著陶念的長發,指尖穿過發絲時帶著小心翼翼的溫柔。

陶念微微動了動,但林知韞沒有松開手。她害怕這個擁抱結束之後,又要回到那個需要保持距離的現實。

月光將她們的影子投在草地上,交織成一體。茶山的夜晚很安靜,只能聽見彼此輕柔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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