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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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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近

“陶念同學,你長大了,學會跟老師談條件了啊……”林知韞的聲音帶著幾分冷意,唇角卻勾起一抹苦澀的弧度。

月光從窗外斜斜地照進來,映在她的眼裏,像是藏了太多說不出口的話。

“林知韞,這七年,你過得好嗎?”話一出口,聲音便有點哽咽。

林知韞定定地看著她,眼底蕩起了層層漣漪,繼而嘆了一口氣說,“還好吧。”

“既然不快樂……”陶念向林知韞微微靠近,“為什麽不離開晉州?”她咬了咬下嘴唇,鼓足了勇氣問,“和我一起走,好不好?”

林知韞嘴角微微揚起,帶著幾分動人的醉意,又點了點頭,“好啊。”

醉後的林知韞像褪去了一部分堅硬的鎧甲,露出柔軟脆弱的內裏。她溫順地倚在沙發角落,連發絲散發著誘人的味道。

陶念克制著將她揉進懷裏的沖動。她很想趁虛而入,忍了又忍。

可是,陶念又想到那些事情,不禁繼續問她,“你是……受過什麽處分嗎?”

“是。”林知韞的回答幹脆利落,她端起茶幾上的玻璃杯,喝了一口水。

陶念看著她的手停留在半空,突然覺得喉嚨發緊:“那你……”

“我不想瞞你。”林知韞輕輕放下杯子,目光裏,揉進了一些委屈,“只是這件事提起來,會讓我有一點點難過……”

陶念頓時噤了聲。

她看見林知韞垂落的睫毛在輕輕顫抖著,像是秋風中的蝶翼。

原本準備好的追問突然都哽住了,看著林知韞的泛著水光的眼睛,聽著林知韞熟悉的、低啞的聲音,她又舍不得了。

不要用鼻音對著我溫柔地講話,不要用無奈和寵溺的神色看著我,林知韞。

她不忍心讓自己的好奇就像一把小刀,抵在林知韞最脆弱的那道舊傷上。

林知韞很知道如何讓一個學生聽自己的話,會命令,也很會哄。

陶念望著眼前人微微上揚的鳳眼,忽然想起那些被林知韞單獨留堂的時刻。她會用筆尾端輕點作業本上的錯處,耐心又細致。

林知韞的聲音帶著三分威嚴七分誘哄,讓人分不清是命令還是邀約。

就像此刻,她修長的手指正漫不經心地卷著陶念的一縷發絲,指尖的溫度似有若無地灼人。

陶念想,自己或許和那些被林知韞特殊關照的學生沒什麽不同。都是被她用同樣的手段,時而嚴厲的訓誡,時而溫柔的鼓勵,是一點點被她馴服的小獸。

只是不知那些循循善誘裏,藏著多少為人師表的責任,又有沒有摻著幾分不可言說的私心?

這個認知讓陶念心頭泛起細密的刺痛,可偏偏又帶著一絲隱秘的雀躍。

“又在走神?”她想起那時的林知韞忽然湊近,眼底含著似笑非笑的揶揄,像是早就看穿了十七歲的陶念那些輾轉的心思,“我教過的學生裏,就數你最不專心。”

陶念望著她近在咫尺的唇瓣,又想起那些作文裏被紅筆圈出的錯誤修辭。

十七歲的她甘願做林知韞筆下又一個待修正的錯處,任她用或嚴厲或溫柔的方式,將自己一點點改寫成她想要的模樣。

陶念禁不住林知韞這樣的眼神和語氣,她心裏泛起一陣莫名的酸澀,還帶著十七歲那年相同的、心旌搖蕩的悸動。

“那就不要再提了,”陶念放軟了聲音,“就當做一個秘密,把它忘掉好不好?”

林知韞卻搖了搖頭。

她擡起頭時,月光正好照進她濕潤的眼睛:“可那是應該的……”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是我做錯了事,我也並不完全無辜。”

林知韞側過了身,襯衫領口隨著她的動作又向下垂落了一點,露出鎖骨下方那顆若隱若現的紅色的痣。

此刻,陶念看到無數個這七年來她夢寐以求的瞬間:這座小城的月光依然帶著熟悉的模樣,眼前人挺直的脊背裏,仍藏著那份不變的倔強。

還有經年沈澱的智慧,堅韌的品格,遙遠的共振,這些最俗套卻又最珍貴的字眼統統發生在眼前。

而這些字眼,它只渴望最簡單的動詞:靠近、停留、相逢還有擁抱。

林知韞那樣的人,天生就適合當老師,天生就應該當老師。

她站在講臺上時,連粉筆灰落在她指尖都顯得格外妥帖。

那些艱深的古文從她唇間念出,便化作珠玉落盤,連最坐不住的學生都會屏息凝神,聽她將《滕王閣序》的駢儷,演變成月光下的粼粼波光。

她記得住每個學生的習慣,誰喜歡坐在窗邊的位置,誰總在課間偷偷吃辣條,誰的本子莫名其妙地掉頁又被默默訂好。

這些細節在她心裏織成一張溫柔的網,將那些迷茫的青春穩穩托住。

就連她生氣時也帶著教師特有的克制。不會提高音量,只是用筆輕輕點兩下講臺,教室裏便會立刻安靜下來。

那“嗒、嗒”的聲響像是一種獨特的密碼,所有學生都心領神會:林老師失望了,這比任何怒吼都讓人羞愧。

她是懸在天邊的冷月,清輝皎皎,她天生就應該被仰望。

“那你到底為什麽不當老師了?”陶念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抖。

林知韞的睫毛顫了顫,像被夜露壓彎的蘭草:“因為我……有了更多的貪欲。”

從二十一中到教育局的路,林知韞走得並不順遂。

那些酒局上推杯換盞的逢迎,檔案室裏刻意刁難的冷眼,都可想而知。

沒有世家背景,沒有裙帶關系,她只能把傲骨折斷了泡在酒裏,一口口咽下這仕途的澀。

她好像很久沒有這樣靠近地看過林知韞的臉,這是她十七歲的青春裏一場過分旖旎的夢。

陶念還是想回到那個悶熱的晚自習,風扇吱呀轉動間,林知韞俯身指點她作文時,襯衫領口蹭過她發燙的耳尖。

可林知韞的氣息卻籠罩了過來,那帶著熟悉的香氣吐息拂過她的耳際,讓這場經年累月的夢忽然有了真實的溫度。

陶念不懂什麽成年人之間心照不宣的試探。

她只知道此刻胸腔裏翻湧的渴望幾乎要將她淹沒。

她想要擁抱眼前這個人,想要將那些在周記本裏藏了千百遍的心思,全都化作一個明目張膽的觸碰。

她不想再像從前那樣,偷偷的,她的那些輾轉的心思,想要被看見,被肯定。

“你需要一個擁抱嗎?”陶念鼓足了勇氣問,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林知韞明顯怔住了。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睜大,像是沒想到會被這樣直白地叩問。

但很快,她的嘴角揚起一個陶念熟悉的弧度。那是她在課堂上解答完難題時,總會露出的那種、帶著些許得意的笑。

“好啊。”林知韞輕聲應著,對陶念主動張開了雙臂。

這個瞬間,陶念恍惚聽見十七歲的自己在心裏發出小小的驚呼。

她曾無數次幻想過的場景,就這樣猝不及防地降臨。

林知韞的懷抱還是那樣柔軟,帶著淡淡的雪松香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酒味。

這是一個她夢寐以求的擁抱。

一個林知韞主動張開雙臂的擁抱。

你明明可以對所有的學生雨露均沾的,可你沾了我,我便地動山搖了。

“那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你對每個學生都這麽好嗎?”陶念將臉埋在她的肩頭,悶聲問道。

林知韞輕笑了一聲,胸腔的震動透過相貼的身體傳來:“我只批改過一個人的周記,會在空白處畫滿小星星。”

這個回答讓陶念的眼眶突然發熱。

她想起那些被珍藏在抽屜裏的試卷,和已經泛黃和卷邊的周記本。

林知韞永遠不知道,她隨手畫下的那些紅色五角星,是如何在一個少女心裏種下了經年不滅的火種。

陶念的聲音很輕,又帶著忐忑的顫抖:“那我在你心裏,還是你的學生嗎?”

林知韞的睫毛眨了眨,沒有擡眼看她:“早就不是了。”

“那你覺得,現在的我……”陶念仰起臉,“算是真正的大人了嗎?”

林知韞的指尖撫過她散落的發絲:“是。”

“從什麽時候開始的?”陶念又繼續追問。林知韞的一個個回答。就像輕柔的潮水,一遍遍拍打著陶念的心防。她的手握著林知韞的衣角,仿佛這樣就能留住即將破曉的真相。

林知韞的唇抿成了一條線,她伸出手,掐了掐自己的虎口。

像是把那些話,通過這個動作,按回心底去。

陶念仰起臉,月光恰好落進她的眼眸,眼底浪潮翻湧,像是有無數未盡的話。

“你喝醉的那天……”

陶念的心劇烈的顫抖著,睫毛上還掛著未落的淚珠。

她當然記得。

那晚林知韞罕見地動了怒,將她從喧鬧的酒吧拽進深夜的巷口。她委屈地哭了,林知韞便開始道歉,以及後來她抓住了林知韞的手腕,狠狠地咬了下去。

像某種幼稚的報覆,又像絕望的挽留。

可是最後,她還是給自己送回了家。

沒有離開。

甚至換了睡衣。

“林知韞……”陶念的聲音帶著哽咽,林知韞的話又甜又疼地滲進了她心口。

她的雙臂像藤蔓般纏上林知韞的腰際,鼻尖深深埋進那個溫暖的懷抱裏。

林知韞的回抱同樣用力,像是要把這些年錯過的溫度都補回來。她們貼得這樣近,近到陶念能數清她睫毛的顫動,能聽見她胸腔裏不規則的心跳。

“你靠得這麽近,我該怎麽辦呢?”

那些在深夜裏反覆咀嚼的思念,那些藏在周記本裏的隱晦心事,此刻全都化作滾燙的血液,在血管裏橫沖直撞。

“我明明已經習慣懷念你了……”

林知韞的掌心貼在她後背,帶著令人心顫的溫度輕輕撫摸。她的指尖劃過陶念的脊骨,像是在安撫一只炸毛的貓,又像是在確認她的存在。

“那就……”林知韞的聲音低啞得不像話,也柔軟得不像話,又藏著說不清的克制。她頓了頓,呼吸拂過陶念的耳尖,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栗,“不要再習慣了。”

陶念的心跳驟然停滯。

“什麽?”她猛地擡頭,卻對上林知韞近在咫尺的臉——她的睫毛垂彎彎地垂下來,唇角還掛著那抹熟悉的、帶著些許無奈的笑。

此刻,她們的呼吸糾纏在了一起。

可下一秒,林知韞的頭就重重地落在了她的肩頭。

“林知韞?”

她輕聲呼喚,手指撫上對方散落的長發。

回應她的只有均勻綿長的呼吸聲,溫熱地拂過她的頸窩。

頂燈突然亮起,刺目的光線卻未能驚醒懷中的人。

解酒藥終於發揮了效力,將她帶入沈靜的夢鄉。

陶念楞在原地。

林知韞伏在她肩頭睡著了,溫熱的呼吸透過單薄的衣料熨帖著她的皮膚。

她垂眸看著懷中人安靜的睡顏,忽然看清了到林知韞眼下的疲憊。這些天,她陪著自己住院,又忙著工作,一定沒有休息好。

陶念小心翼翼地調整姿勢,將她放倒在沙發上,把抱枕墊在頸後,讓林知韞靠得更舒服些,又伸手撫過她有點亂的頭發。

“騙子……”陶念輕聲說,聲音裏帶著幾分委屈,又藏著說不盡的溫柔。

懷中的林知韞無意識地蹭了蹭她的手,像是在尋找更舒適的位置。

陶念忍不住微笑,手指輕輕撫過了她的臉頰。

那些未能說盡的話語,此刻都化作了守護的凝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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