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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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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近

翌日清晨,陶念跟著李瑞榮去了海鮮市場。

她提著袋子,攤主掀開濕布,濃重的海腥味撲面而來。李瑞榮買了幾斤活龍蝦,又買了一些梭子蟹。

陶念的小姨李瑞芳家住在東青市老樓區,幾年前擴建了回遷房。陶念和李瑞榮坐著公交車,來到了李瑞芳家。開門時,陶念看到玄關擺著個玻璃缸,幾條紅鯉魚在裏面緩慢游動,很是好看。

陶念把手裏的購物袋遞給李瑞芳,李瑞芳連忙擺手,“你這孩子,好不容易回來一躺,買這麽多東西幹嘛!”

“我們家離海鮮市場近嘛!”陶念說著,塞進了李瑞芳手裏,“玥玥愛吃,給她買的。”

李瑞芳的女兒沈熙玥從廚房探出頭,“姐姐來啦!”

在陶念的記憶中,自己跟這個表妹小時候玩得很好,只是後來,陶念的姨夫沈立濤從潭江省制藥廠調到東青市以後,只有每年寒暑假才能見面。

高中時,陶念常給沈熙玥補課。那孩子總不愛學習,課本下藏著漫畫,草稿紙上畫滿塗鴉,動不動就拉著她聊著學校哪個男生長得帥,最近又在追哪個愛豆之類的。

那時,陶念就覺得,當老師真的很難,然後就忍不住想起林知韞。

那人站在講臺上,連最頑劣的學生都會安靜下來。粉筆灰落在她肩頭,像一場溫柔的雪。

心底便悄然生出一絲驕傲,像偷藏了糖果的孩子。

清蒸鱸魚淋了熱油端上桌,一大盆麻辣小龍蝦堆得冒尖,旁邊小碗裏是調好的蟹醋,姜絲切得細細的。

“別玩手機了,快趁熱吃!”李瑞芳端著碗筷過來。

“姨夫呢?”陶念環顧四周,沒看到沈立濤。

“他出去釣魚了,他不在正好,省得成天在家就知道喝酒,我心煩。”李瑞芳將一盤螃蟹端上了桌。

飯後,陶念和沈熙玥在樓下的社區公園裏散步,外面的老街口正在做糕點,烘焙的香氣混著公園裏的梔子花香湧進鼻腔。

陶念又想起了林知韞辦公桌。

林知韞不怎麽養花,只是偶爾養一些綠植,比如富貴竹,發財樹,玉露,最愛綠蘿。甚至綠蘿都被她養死過,後來只要經她手的植物能活著,她都心存感激,甚至拍照發朋友圈。

陶念發微信:【你為什麽不養花?】

林呦呦:【不喜歡。】

陶念想起從前經常在林知韞辦公室裏看到那盆半死不活的綠蘿,葉片耷拉得像犯錯學生的腦袋,盆土卻總保持著濕潤。

她嗤笑著打字:【技術不行怕殘害生命吧。】

這次“對方正在輸入”的狀態持續了很久。當回覆終於跳出時,陶念的呼吸隨屏幕一起暗了又亮:【因為害怕失去。】

陶念楞了一下,她突然明白那些綠蘿為何總在瀕死邊緣,或許那人根本不敢讓它們真正茂盛,仿佛長勢越好,離別時的痛楚就越深。

她想起林知韞朋友圈置頂的那張枯萎的富貴竹的照片,還有那句“等一場不知會不會來的春天”。

陶念慢慢輸入:【養死了,還能換盆新的。】

林知韞的回覆仿佛帶著花香浮現在屏幕上:【那等你回來,陪我去買盆花吧。】

“姐,你在給誰發微信?這麽開心?”沈熙玥狡黠一笑,看著陶念問。

“沒有誰,”陶念嗤笑了一下,收起了手機,“一個不會養花的笨蛋。”

“姐,我戀愛了。”沈熙玥腳步慢了下來,緩緩說道。

“恭喜呀,對方長什麽樣?”陶念眼睛一亮,頓時八卦心起。

沈熙玥打開手機,映入陶念眼簾的,是一張兩個女生的自拍,笑容裏洋溢著青春和愛意。

沈熙玥把帆布包墊在長椅上,打開了命名是兩顆愛心的一個相冊。她一邊向右劃去,一邊介紹,“是我們學校美術學院的學姐。”照片裏的女生穿著工裝褲,正往畫布邊甩顏料,顯然是她偷拍的。

遠處籃球場傳來進球的歡呼聲,“所以,你們是怎麽在一起的?”

“我先表白的,追了她快一年哈哈哈哈。”沈熙玥露出燦爛的笑容,又沈默了片刻,“可是姐,我是認真的,我想和她一直在一起。”

“那很好啊,你很勇敢,也很幸運,你喜歡的人也喜歡你。”陶念語氣裏有一絲羨慕。

“雖然我爸媽可能會反對,但是我自己的人生還是自己要自己做主。”沈熙玥說,“我和她在一起之後,才覺得原來談戀愛真的讓人變得很幸福啊。”說罷,臉上染上了一層紅暈。

二十歲,正是無憂無慮、為了愛情義無反顧的好年紀啊。

沈熙玥拽著陶念拐進飄著桂花香的岔道,“上周她發消息說想吃青團。”試過幾個試吃品後,拿著一塊給陶念,“姐,你嘗嘗看。”

陶念嘗了一塊,點點頭,“嗯,這個不錯。”

沈熙玥付了款,接過袋子,對陶念說,“我們學校食堂阿姨做的青團,總把鹹蛋黃揉成死面疙瘩。”

“我記得,你們東青大學附近不是有個挺大的商超來著?買不到嗎?”陶念隨口一問。

“姐,你不懂,這是老巷口王婆婆獨家配方。”沈熙玥把青團裝進帆布袋。

“她說每次聞到這個味道,就會想起她第一次見到我時,被調色盤時弄臟的圍巾。”沈熙玥往陶念手裏塞了顆話梅糖,又似笑非笑地看著陶念,“姐,你談個戀愛你就懂了。”

陶念瞪了她一眼。

不就是談個戀愛嗎,有什麽了不起,開始學會挖苦老人家了。

手機屏幕在這個時候亮了起來。

林知韞發來的消息浮現在鎖屏界面:【別忘了,特產。】

陶念和沈熙玥逛著一旁的海鮮超市,踮腳取下貨架頂層的一箱海鮮醬,又往購物籃裏扔了兩盒龍井茶,又抽出兩盒猴菇餅幹壓在了綠茶的上方。

隨後,她瞥見收銀臺旁堆著瓶裝的天武山綠茶,對售貨員說,“麻煩再拿兩瓶這個。”

她臨行前一天,陶念又去買了很多營養品。整理藥箱時,陶念拿出陶平威的降壓藥,放在他的老花鏡旁。李瑞榮蹲在玄關檢查行李箱輪子,陶念把給她泡的枸杞紅棗茶端了過來。

“每天要記得吃鈣片。”陶念把營養品放在了最顯眼的位置,叮囑陶源,讓陶平威和李瑞榮按時吃,身體不舒服立刻去醫院等等。

這時,林知韞發來一張照片。

晨光初醒,寺廟朱紅大門靜立如一幅褪色的古畫。

古舊的匾額上,“法相莊嚴”四個鎏金大字已褪去昔日的光彩,卻更添幾分古樸韻味。門楣處懸掛的木制楹聯上,“晨鐘驚飛檐角雀,暮鼓催老石階苔”的詩句清晰可見,透出時光沈澱的厚重感。

林知韞的消息氣泡浮上來:【青山鎮有一座很大的華藏寺。】

陶念蜷在床頭,回覆得飛快:【哦哦。】

林知韞:【遺憾,真替你遺憾。】

隨後又發來個嘆氣表情包。

陶念把手機倒扣在抱枕上。

……她在得意什麽?

陶念擡頭,看見窗臺上李瑞榮養的幾盆君子蘭,將白天買的天武山綠茶倒了進去。

頓時產生了一種得逞的快感。

林知韞:【明天幾點落地?我正好去南郊機場接個朋友,方便一起嗎?】

陶念盯著“正好”兩個字,有些刺眼:【哦,我是順路的唄。】

消息剛發出去,林知韞秒回:【南郊機場不好打車。】

陶念坐起身,沈默了片刻。確實,林知韞說得沒錯,晉州的南郊機場小,沒幾趟航班,平時沒什麽人去,不好打車是真的。

永不刪除拉黑的陶中教科副科長:【下午4:23落地。】

永不刪除拉黑的陶中教科副科長:【那就麻煩呦呦姐姐了。】

屏幕那邊的林知韞,看到這個稱呼,呼吸一滯。

陶念盯著聊天框頂端“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閃爍三次,最終歸於平靜。

林呦呦:【那好,明天見。】

***

林知韞把車開進停車場,她摘下墨鏡,望著蔣珞歡從扶梯口轉出來的方向。那女人今天穿了一件酒紅色羊絨大衣,晉州的十月已經開始有些冷,她推著行李,另一手牽著十歲的女兒茵茵。

“老林,你抽什麽風?”蔣珞歡推著行李走過來,不禁吐槽,“為什麽突然跑來接機?”

林知韞倚著車門:“正好還要再接個人。”遞給茵茵剛買的草莓冰淇淋蛋糕。

“謝謝幹媽!”原本在飛機上已經很累的茵茵,看到這個,眼睛頓時亮晶晶的,打開袋子,奶香味混著冰淇淋甜膩撲過來。

“接誰啊?”蔣珞歡用紙巾擦掉女兒嘴角的奶油漬,“總不會是教育局新來的……”

“陶念。”林知韞擡眸,“下午四點二十三分的航班。”

蔣珞歡撩頭發的動作頓住,“你不會真的……你當年不就是因為她才……”

“珞歡,”林知韞突然打斷她,“這件事情,與她無關,不要讓她知道。”

蔣珞歡還想說什麽,卻聽見林知韞艱澀的聲音響在耳畔,“算我求你。”

“算了,不說這個了,”蔣珞歡將行李箱搬進林知韞的後備箱,又探出頭來,“要不,我幫你註冊個相親網站會員吧?我認識他們老板,能給你弄個鉆石vip。”

“留著給你自己用吧。”林知韞等茵茵坐上車,微微擡眼,“你這次假期去了褚溪?有沒有順路去一樣棲山啊?那裏山清水秀,好像很適合談戀愛……”

“林知韞!”蔣珞歡沒好氣地合上了後備箱,拍了拍手上的灰,“你這人,怎麽揭人傷疤啊?行吧,互相傷害吧!”

“不過,你真的,就打算這樣……”林知韞的聲音很輕,像在問蔣珞歡,又像在問自己,“一個人走下去?”

蔣珞歡望了一眼蔚藍的天空,嘴角扯出一個苦笑:“你也知道,遇到一個真心喜歡的人有多難。”她轉頭看向林知韞,“不然你也不會單身到現在,不是嗎?”

“不過,我才要勸你……”蔣珞歡剛開口,就被林知韞輕聲打斷。

“算了,”林知韞搖搖頭,“我們誰也別勸誰了。”她突然笑了笑,“等退休了一起住養老院,行不?”

蔣珞歡怔了怔,隨即笑出聲:“好啊,到時候我要住靠花園的那間。”

“那我住你隔壁,”林知韞接得很快,“天天去你那兒蹭茶喝。”

她們相視一笑,默契地在這個無解的話題上畫下句點。

這時,林知韞遠遠看見陶念走了出來。她穿著一件寬松的煙灰色衛衣和高腰牛仔褲,下面是白色運動鞋,背著一個棕色的托特包。幾縷發絲被風吹起。她隨手將頭發別到耳後,目光已經望了過來。

林知韞的目光定住了。

七年來,她幻想過無數次的場景,此刻,真真實實地發生了。

陶念踩著枯葉走來,腳步聲有些清脆。衛衣寬松的袖口隨著步伐輕輕擺動,林知韞的目光落在她微微抿起的嘴角上。

二十步,十五步,十步。

一步一步地,向她走近。

林知韞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連呼吸都變得有些艱澀。

在離她不到一米處停下,陶念將包帶重新掛在肩上,唇角抿出個未成型的笑,讓林知韞想起,發檔案那天,在校門口道別時一模一樣。

林知韞喉嚨裏哽著七年陳釀的“好久不見”,此刻化作睫毛上凝著的水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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