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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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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蔭

林知韞很快便適應了教育局的工作,局裏大多數同事之前跟她有過接觸,工作的對接、材料的整理上手也很快。雖跟二十一中的教務工作迥異,卻延續了同樣的鐵律——加班。

臨近國慶假期,教育局三樓最後兩盞燈還亮著。陶念敲完最後一行字,把U盤插進主機箱插口。

“鄭主任說迎檢材料要蓋章的原件。”林知韞推門進來,手裏拎著兩個袋子,飄出飯團的香味。

陶念指了指打印機:“這個打印機今天卡紙三次了,林老師,麻煩幫忙看一下。”轉身從抽屜拿出訂書機,“找了後勤部,他們好像外出培訓去了,一整天都不在。”

林知韞放下手中的袋子,拿出一杯青蘋果奶昔和飯團遞給陶念。

陶念楞了一下,接了過來,是她最喜歡的青蘋果味。

林知韞蹲下修打印機,褲腳蹭到了墨粉盒。

陶念從紙抽盒抽出幾張紙,蹲在她旁邊,輕輕拭去褲腳的墨粉。

林知韞一怔,下意識想撤回自己的右腳,卻聽見陶念說:“別亂動。”

又乖乖地將重心移了回去。

陶念的神色專註地盯著她的褲腳。

那款陌生的、溫柔的、橙花的香氣的氣息很近很近。

林知韞的睫毛煽動好了幾下。

等她擦完,才將墨盒裝了回去,“應該是打印文件封面用紙太厚導致的,下次一張一張印就好了。”

“好的,謝謝林老師。”陶念嘴角微微上揚。

“還有多少?你先吃點東西,我那邊文件整理完了,用不用我幫你?”林知韞看見陶念又轉身回到自己的工位上,便問道。

“等把這些打印完,還差幾個目錄。”陶念按下打印鍵,安靜的辦公室裏頓時響起打印機運作的聲響。

“好,你把模板發我,先趁熱吃點東西。”林知韞打開手裏袋子,坐在一邊吃起了剛買的飯團。

隨後打開電腦,把剩下的幾個目錄做好,這時,已經晚八點了。

天色暗下來,林知韞載著陶念,車停在了韻香華庭樓下。

陶念解安全帶時,林知韞對她說,“我現在離開了二十一中,其實你,也可以不用再叫我老師的。”

陶念擡眼看著昏暗中的林知韞,“那叫你什麽?知韞姐姐?阿韞?還是……”

“呦呦?”

呦呦是林知韞的小名。

這個除了她媽媽沒人會叫的小名,此刻被陶念含在唇齒間,帶著幾分調侃與親昵,在車裏輕輕回蕩,也在林知韞心尖回蕩。

“……還是老師吧。”林知韞垂下眼簾,好像洩了氣一般,有些氣急敗壞。

陶念關上車門,踏著月色走向單元門。她臉上未褪的笑意,透過車窗,依然落入了林知韞的視線。

林知韞的耳尖在車內昏暗中,悄悄紅了。

***

國慶節前的最後一天,各部門整理會議記錄,做好下個月的工作計劃,並且將省廳的迎檢材料分類裝訂成冊,就算工作暫時告一段落了。

午餐的時候,於剛剛問一旁專心吃飯的陶念:“念姐,你十一去哪兒玩啊?”

“回東青市。”陶念往油麥菜裏扒拉米飯,“得坐飛機,返程的票只搶到了六號的。”

“東青好啊!沿海城市,氣候好,我都沒去過東青市呢。我家在航城,姜姜家在拜西市,比我遠點,大概四個小時。”於剛剛將辣子雞丁夾進嘴裏,“不過,我們決定早回來兩天。”

“你倆……有什麽別的計劃?”陶念側著頭看於剛剛。

“是因為……”於剛剛壓低了聲音,“晉州郊區那邊的采摘園開了,我們想去看看,姜姜說,提前回來,還能休息一天。”她忽然想到了什麽似的,夾菜的手突然停下來,“正好!念姐六號下午就回來,要不要七號和我們一起去?”

“好啊。”陶念欣然答應。

“太好了!”於剛剛轉頭看向鄰桌的林知韞,“林老師呢?”

“我回青山鎮,跟你們比應該是最近的,自駕不到一個小時,都沒出晉州。”林知韞說。

“那好啊,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去?”於剛剛發出邀請。

“若是你們不嫌棄……”還未等林知韞說完,就聽見於剛剛說,“林老師你別想這麽多,在航城的時候,我們不也一起玩的嗎?還拍了合照!”

“那就謝謝你們,願意帶我這個老人家一起玩嘍。”林知韞狹長的眉眼透著溫和的笑意。

***

陶念拖著行李,換好登機牌,剛過安檢口,收到了林知韞發來的:【一路平安】。

陶念沒有回覆,但是想了想,偷偷把林知韞的備註改成了“林呦呦”,嘴角隨著不自覺地揚了起來。

隨後,將手機打開了飛行模式,戴上耳機聽歌。

三小時後,到達了東青市慶流機場。

陶念的家,並不在東青市裏,而是下轄的嵐島。

十五年前,陶念的父親陶平威從建築工地轉行做木材生意,在嵐島租下三百平米的廠房,專門加工建築模板。

隨著房地產行業興起,工廠在2013年擴建到兩千平米,陶平威便把妻子李瑞榮和讀高二的兒子陶源都接來同住。

起初,李瑞榮還能東青和晉州兩頭跑,後來,木材廠的生意越來越好,又舍不得花錢多雇人,就只能常駐東青了。

陶源讀的是鎮上職業高中,三年裏掛科五門,畢業證還是好不容易才拿到。2014年木材廠引進第一臺數控切割機時,陶源主動申請跟車送貨,後來又在車間負責木材質檢。

陶念沒有轉學到東青市,而是一直留在了晉州上學。原因很簡單,晉州市乃至潭江省人口密度低,升學率高。

她也眼見著嵐島木材廠每月寄來的生活費,從只夠在晉州維持基本開銷,到每個月還有不少結餘。

陶念大二那年冬天,木材廠被環保局貼了封條。

那天陶源紅著眼圈給家裏打電話,說省裏要求三個月內整改除塵設備,光購置新機器就要四十萬。

陶平威連夜召集工人開會,他用沙啞的嗓音宣布:“暫時押三個月工資,等設備升級完立刻補發。”

原來那年開春時,東青市林業局響應國家環保號召,下發通知,所有木材加工企業必須在半年內遷離限采區。

嵐島到新原料產地的距離單程多了兩百公裏,每車木材運費漲了七成。陶源帶著會計在倉庫盤點了三天,最後把二十噸松木板抵給了供電所。

到了深秋,再也撐不下去了。

變賣資產那陣子,陶平威總在淩晨出現在廠區門口抽煙。

直到抵押工廠和設備那天,李瑞榮才發現房產證早被丈夫偷偷拿去銀行質押,他們連晉州老房子下水道改造的收據都沒留下。

陶念依然記得,接到母親電話時,她正在圖書館準備六級考試。

她掛斷電話沖回宿舍,從河州火車站到嵐島的末班車上,她全程盯著車窗倒影,終於把臉埋進膝蓋開始抽噎。

命運好像從未偏愛過她。

嵐島的老房子樓下那排楊樹還在,只是樹皮已經被蟲蛀得不成樣子。

陶念站在生銹的鐵門外,聽見屋裏父親在和債主爭吵:“設備款可以分期……利息能不能……”她轉身拐進巷口便利店,買了瓶礦泉水插著吸管慢慢喝。

她也只敢在沒人認識自己的地方發洩,人前還是擺出一副無所謂的模樣。

臨近春節的時候,李瑞榮突發心絞痛被鄰居送進東青市人民醫院。

陶念請了半個月的假,小姨每隔三天就提著保溫桶來醫院,和陶念輪流守護李瑞榮。

陶平威和陶源去了外地打工,他們卻不敢回家,只能將攢下的錢一筆筆慢慢地還債。

那些討債的人,在屢次尋找陶家父子無果後,焦躁與怒氣日益增長。他們見李瑞榮已重病住院,怕真鬧出人命,便打聽到了陶念的大學。

那條林蔭道上,陶念攥著課本快步走著,身後仿佛永遠跟著看不見的影子。

那些討債的人像陰魂不散的幽靈,無論她換多少次電話、刪掉多少社交賬號,總能在一周內收到新的催債短信。

“陶念!”同寢室的李敏遠遠看見她,下意識地往旁邊躲了兩步,臉上掛著尷尬的笑,“那個……我突然想起還有課……”

陶念張了張嘴,最終只是點點頭。

她知道,自從上周討債的人在教學樓下堵她,當著全班同學的面大喊“父債女還”後,很多人看她的眼神都變了。

食堂裏,原本熱鬧的飯桌在她走近時會突然安靜;圖書館裏,鄰座的同學會“恰好”收拾書包離開。

甚至有一天在宿舍樓下,她親眼看見班長把她的微信推給了討債的人。

“反正她家欠錢是事實”,這句話飄進了耳朵中,她的自尊心也一樣慢慢地被風吹散。

直到那個暴雨夜。

陶念記得很清楚,那天她躲在自習室最角落的位置,窗外電閃雷鳴。討債的人又來了,這次直接闖進了教學樓。她聽見保安的呵斥聲,聽見鞋踩在水漬上的聲音越來越近,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大得嚇人。

但腳步聲最終停在了走廊盡頭。

第二天,校園裏恢覆了平靜。那些總在校門口轉悠的陌生面孔不見了,催債電話也不再響起。陶念路過保衛處時,聽見保安隊長正跟同事閑聊:“昨晚那個女老師真厲害,一個人就……”

那時的陶念就像一尊被雨水泡發的泥菩薩,自身都難保,哪還有餘力去追尋那道為她撐傘的身影。

討債的人突然消失後,校園恢覆了平靜,可她的生活依舊沒什麽起色。

清晨五點就要趕去食堂兼職,中午匆匆扒幾口飯就要跑去圖書館整理書架,晚上還要接家教到十點。

母親的病歷單就壓在枕頭底下,每張紙都重若千鈞。

偶爾在校園裏遇見熟悉的老師,她總是低著頭快步走過。

不是不懂感恩,而是連說一句“謝謝”的力氣都被生活榨幹了。

那些欲言又止的目光,那些意味深長的嘆息,她都懂,可她更懂醫院催款單上的數字有多冰冷。

那個寒假,陶念申請留校,每周一三五下午四點到七點帶初二數學家教,每次兩小時收費120塊;周六全天托管三個小學生,按家長要求包午飯另算80塊;晚上還要去便利店值夜班,從十點到早七點,時薪15塊。

她在手機備忘錄裏算了好幾遍,扣除通勤和吃飯,這些收入加上之前的存款,勉強夠覆蓋下學期的學費和生活費。

陶念站在校門口的ATM機前,將假期打工攢下的三萬二千元錢分成五筆轉出。這是給母親的醫藥費,家裏的債務她可以不管,但母親的病不能不治。

多少次,她都想放棄學業去打工賺錢,可還是咬緊牙關堅持到了現在。

三月八號中午,班長在班群裏發補助名單截圖。

陶念反覆刷新了好幾次,始終找不到自己名字。

公示欄前圍著幾個女生穿著新款AJ,商量著拿到補助應該去哪兒請客。

陶念的手緊緊握住了手裏的貧困證明覆印件,文件袋邊緣被她捏出了褶皺。

當晚她在食堂扒完最後半份免費湯,發現手機裏有三條未讀消息。

短信提醒她話費已欠費、其中一個學生家長不再雇傭她當家教、還有班長發來的微信:“我幫你問過輔導員了,經核查,你去年十一月在便利店兼職超過20小時/周,不符合特困生認定標準。”

陶念想放棄了,讀書又有什麽用呢,能改變命運嗎。

林知韞,你所謂的“世俗的成功”,是不是離我太遙遠了。

她深吸一口氣,終於按下了那個默記於心的號碼。聽筒裏傳來等待音,每一聲都敲在她的心上。

電話接通了,那個熟悉的聲音傳來:“餵?你是……”

在聽到林知韞聲音的瞬間,陶念猛地按下了掛斷鍵。

這些年來,為了躲避債務糾紛,她換過無數個手機號。但無論怎麽換,通訊錄裏始終存著林知韞的號碼。

她也說不清為什麽,只是隱隱覺得,只要這個號碼還在,就好像這個世界上還有願意對她好的人。

她從未想過要林知韞為她做什麽,更不願因為自己的處境給林知韞帶去任何困擾。

她只是單純地想聽聽那個熟悉的聲音。哪怕只有一瞬間,也能讓她想起曾經被溫柔以待的時光。

她拼命地努力著,不過是為了能在這個世界上繼續生存下去。

她想要的從來都不多。

她只是,想活著。

想好好活著。

想有尊嚴地活著。

可為什麽這麽難。

直到某天選修課下課,外教瑪麗安叫住了陶念。她推了推金絲眼鏡,用不太熟練的中文解釋說河州大學與大學生救助基金會合作的專項補助,專門針對大學貧困生中的特困個案。

“你這種情況符合兩項疊加政策,”她說,“教育學院額外補貼的兩千塊,上周剛批下來第三批。”

陶念正在食堂排隊打飯時,短信提示補助到賬。

手機屏幕顯示著“跨行轉入8720元”。她反覆看著轉賬金額,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直到看見發件方是省財政廳的官方號碼,才意識到,自己終於不用再過拆了東墻補西墻的日子了。

窗口隊伍裏有人撞到她後背,她慌忙扶住餐盤,酸辣土豆絲的湯汁濺到了褲子上都沒有察覺。

研二下學期,家裏的債務終於還清,陶念在助學貸款結清確認書上按下手印。

走廊盡頭,外國文學的辦公室傳出《悲慘世界》的朗誦聲。她回頭看了看,身後那條走了好幾年的林蔭道。

如今,河州的藍花楹應該又開了。

陶念才突然明白,原來在她最狼狽的歲月裏,真的有人默默為她擋過風雨。

只是那時的她連擡頭看天的勇氣都沒有,又怎麽會註意到頭頂那片為她停留的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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