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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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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弊

林知韞的車緩緩停在考場警戒線外。陶念看了眼手表,指針已經接近入場時間。

她解開安全帶,手指在卡扣上摸了兩下,終究還是忍不住轉頭:“老師……沒有什麽要叮囑的話了嗎?”

陽光透過擋風玻璃灑在林知韞的側臉上。她松開握著方向盤的手,嘴角揚起恰到好處的弧度:“你會考好的,我等你的好消息。”頓了頓,又補充道:“考完你父母就來接你了,註意安全。”

陶念的指尖在車門把手上停留了一秒,最終只是輕輕點頭:“嗯。”

車門關上的聲音很輕,卻像一記悶錘敲在林知韞心上。她看著陶念的背影穿過人群,馬尾辮隨著腳步輕輕搖晃。

後方車輛的鳴笛聲驚醒了她。林知韞收回視線,轉向駛離。

車緩緩駛入佛光寺停車場,林知韞鬼使神差地打了轉向燈。

停車場空位很多,她選了最角落的位置。

邁進寺門,濃郁的香火氣息撲面而來。古柏參天,枝葉間漏下陽光,投在在青石地面上。

正是高考季,文殊殿前人潮湧動,家長們手持高香,排成長龍。他們眉頭緊鎖,臉上寫滿相似的焦慮與期盼。

林知韞避開嘈雜的人群,徑直走向西側的觀音閣。

她曾到訪過無數名剎古寺。在五臺山仰望過恢弘的飛檐鬥拱,在少林寺考證過古老的碑文石刻,卻從未在佛前屈膝跪拜。

年少時的她堅信“我命由我”,站在講臺上時最愛說“人定勝天”。

可此刻的林知韞卻提起西裝褲管,緩緩跪下,雙手合十。

昨夜,她明知對方靠近卻假裝熟睡,那個越界的吻,此刻化作千斤重擔壓在心頭——那是她教師生涯裏,唯一一次縱容的作弊。

唯一一次縱容情感超越了理智。

淚水無聲滑落,滴落膝下的在青石蒲團上。

那些積年的香灰,不知承載過多少癡心妄想,如今又添她這一份。

“我甘願受罰。”她在心底默念。

香爐裏三炷清香燃至半截,青煙上升,模糊了菩薩低垂的眉眼。那慈悲的目光仿佛穿透煙霧,看盡她所有不堪的心思。

林知韞深深俯下身去,前額抵在冰涼的地磚上。地磚的寒意滲入肌膚,她閉著眼睛,一字一句地在心底說道:“信女林知韞,願以畢生情緣,換她此世鵬程萬裏。”

話音落下,殿內忽然一陣穿堂風過,供桌上的燭火搖曳著。

起身時,林知韞從錢包裏取出早已準備好的香油錢。

就在她將錢投入功德箱的瞬間,殿外突然傳來一陣清脆的風鈴聲,她下意識回頭望去。

檐角的銅鈴在微風中輕輕搖晃,山門外,六月的陽光正好,照得銀杏新葉泛著嫩綠的光。

***

最後一科英語口語考試結束後,陶念直接退了出租屋,跟著父母回到了嵐島老家。

六月的海風裹挾著鹹濕的氣息,吹散了高考的硝煙。

六月十九日,《招生計劃》發放那天,陶念沒有露面。

李仕超替她領了材料,用快遞寄往嵐島。厚厚的信封裏,除了招生簡章,還夾著張字條:“林老師問你要報哪所大學”。

六月二十三日晚,潭江省教育考試院的官網一度癱瘓。

林知韞根本睡不著,坐在沙發上,拿著手機等消息。班級群裏消息不斷彈出,她卻只盯著陶念的頭像。

淩晨一點十二分,陶念顫抖的手指終於刷新出成績——546分。

這個數字在屏幕上顯得格外刺眼。

比四模低了整整48分,比去年京師大學在潭江的錄取線少了50分。她盯著這個數字看了很久,突然想起二模523分,三模548分,其實這才是她真實的水平。

只是四模那次超常發揮的594分,讓她做了太久的夢。

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蒼白的臉上,她遲遲不敢點開林知韞的對話框。

【老師,我考砸了。】

她最終只發了這五個字,後面跟著個強顏歡笑的表情。手指在發送鍵上停留許久,才終於按下去。

消息發出去的瞬間,眼淚就掉了下來。

她飛快地鎖上屏幕,把臉埋進枕頭裏。

林知韞的回覆來得很快。陶念盯著那個不斷閃爍的“對方正在輸入……”,心跳快得發疼。

【念念,我知道此刻的你可能會失望,會難過,會不想面對。但在我心目中,你就是最棒的。你要相信,人生不是由一場考試決定的。】

【還記得你寫過的作文嗎?你說,青春是條蜿蜒的河,有時湍急,有時平緩,但終將奔向大海。】

【無論你選擇哪條路,老師都會為你驕傲。】

【你永遠是老師的驕傲。】

陶念沒有再回覆消息。

母親李瑞榮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546分夠上重本了,這三年沒白熬。”她的聲音很平靜,卻又很欣慰。

父親陶平威站在陽臺上抽煙,背影繃得筆直。煙頭的火光在夜色裏忽明忽暗,映出他緊鎖的眉頭。

陶念聽母親說過,上個月父親在酒桌上跟人吹噓的場景。

“我家丫頭四模考了594分,考北淮的大學穩了!”

他拍著胸脯的聲音仿佛還在耳邊回蕩。

嵐島太小了。小到誰家孩子考了多少分,第二天就能傳遍整個漁港。陶念幾乎能想象到,那些街坊鄰居會怎麽議論:

“老陶家閨女不是說要考北淮的大學嗎?”

“吹牛吧,差50多分呢!”

“那留在晉州那邊有什麽用啊……”

海風裹著鹹腥味從窗戶縫鉆進來,陶念突然覺得胃裏一陣絞痛。

她盯著手機屏幕上林知韞發來的那幾條消息,想回覆些什麽,卻一個字也打不出來。

那晚陶平威又喝得酩酊大醉。陶源架著他踉踉蹌蹌進門時,酒氣瞬間彌漫了整個客廳。

“你個不爭氣的東西!”陶平威一把推開陶源,布滿血絲的眼睛狠狠瞪著著陶念,“在二十一中是不是跟著那些不三不四的同學學壞了?整天就知道玩……”

他的吼聲震得陶念的耳膜嗡嗡作響,唾沫星子甚至濺在到陶念的臉上。

陶念僵在原地,眼眶紅紅的,強忍著不讓眼淚落下來。

“夠了!”李瑞榮沖過來拽住丈夫,“孩子考這麽多分容易嗎?你除了喝酒吹牛還會什麽?”

臥室門“砰”地關上,爭吵聲透過那扇門繼續傳出來。

陶念這幾天都沒怎麽好好吃飯。

她從晉州回來的時候,所有習題集和參考書都被稱斤賣掉,唯獨那本寫滿紅批的周記本,被她小心收在行李箱夾層。

林知韞送她的書、哆啦A夢的鑰匙扣、柿子掛件、她親手縫好的校服、塞給她的薄荷糖,放在了一個小木箱裏。

還有她不多的衣服、日用品、和幾本平常買的詩集、名著什麽的,一起帶了回來。

那是她黑暗中的一點慰藉。

周記本的最後幾頁,不知何時被密密麻麻的“林知韞”三個字占據。墨水深淺不一,有的工整清雋,有的潦草飛揚,像一場無聲的心事在紙頁上瘋長。

那些最潦草的名字總寫在午夜時分,帶著困倦的放肆和清醒的克制。

每個名字背面都藏著她不敢問出口的話:老師,你待我是否與其他的學生,有一絲絲的不同?

再往後翻,平整地貼著林知韞給她的便簽。有提醒交作業的便利貼,有批改作文的評語紙,甚至還有張墨漬暈開的請假條。

她用透明膠帶仔細封好每道折痕,像在保存一些珍貴的恩賜。

陶念會輕輕撫摸那些字跡,指尖劃過“林”字的木字旁,仿佛就能觸到那人批改作業時微顫的手腕。

此刻窗外的漁火明明滅滅,她翻開周記本,最新一頁還空白著,只有頁眉處自己曾寫著:“要驕傲地站在你面前,請你,再等等我”。

填報志願那幾天,陶念打起精神,把《招生計劃》和《學子大數據》看了很多遍。

她對著電腦屏幕反覆比對:要保住“漢語言文學”專業,大概率只能去雙非院校;若選擇211大學,極可能被調劑到“文秘”或“行政管理”這類專業。

最終提交的志願表上,依次排列著:

江寧大學文學院

河州大學中文系

褚溪師範大學漢語言文學專業

......

她沒有報晉州大學。

不想以這樣的姿態回晉州。

每個選項後面,都藏著她沒說出口的考量。這些城市都離晉州足夠遠,遠到不會偶然遇見熟人,卻又有著令她向往的文化底蘊。

班級群突然彈出林知韞的通知:

【7月18日發放學籍檔案,需本人或家長領取。】

【明天上午十點,在學校門口發畢業證和檔案,來不了的同學盡量讓自己家長取,畢業證和檔案只有一個,檔案裏面的內容需要當面查對,責任重大,希望大家引起重視!@所有人】

陶念盯著手機屏看了很久,直到母親給她轉了路費,拍了拍她的肩膀說,“去吧,順道和同學們聚一聚,散散心。”

七月十八日中午,烈日炙烤著晉州二十一中的校門。陶念趕到時,樹蔭下只剩零星幾個同學在核對檔案。

陶念站在馬路對面,熱浪扭曲著空氣,卻遮不住那道熟悉的身影。

林知韞正俯身講解,淺藍色無袖衫的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截白皙的頸線。白色魚尾裙的褶皺隨著她指尖的動作泛起漣漪,像被風吹過的水面。

她擡手指著一個同學的檔案袋,腕間還帶著那塊銀色的表。一陣風吹來,發梢掃過鎖骨,陶念恍惚看見那顆淡褐色的痣。

那天夜裏,月光曾在那裏停留。

“檔案袋封條要確認完好才能簽字……”林知韞的聲音那麽熟悉而又動聽,修長的手指正比劃著封條粘貼的位置。幾個學生圍著她,像眾星拱月。

突然,林知韞擡起頭。

隔著川流不息的馬路,隔著三十七個日夜的分離,那雙琥珀色的眸子準確鎖定了陶念。

時間仿佛在這一秒凝固。

這一個多月來的失落、不甘、自我懷疑,在對上那道目光的瞬間,突然變得不值一提。

陶念感到心臟在胸腔裏重重跳了一下,像是幹涸的河床突然湧進春水,僵硬的四肢重新有了溫度。

陶念穿過馬路,鞋底踩在發燙的柏油路上,發出輕微的黏著聲。

林知韞低頭翻找檔案袋,發絲從耳後滑落,“就剩你的了。”她抽出最後一個牛皮紙袋,指尖在袋口摸了一下,“報到第一天遲到,取檔案也遲到,你還真是……”

話說到一半突然停住,嘴角卻揚起那個陶念熟悉的弧度。批改到好作文時,林知韞總會這樣先板著臉,最後又忍不住笑出來。

“對啊,我有始有終。”陶念故作得意地說。

檔案袋遞過來時,陶念聞到淡淡的雪松香。她低頭檢查材料,刻意放慢動作:報考登記表,體格檢查表,學籍薄,成績單,口語單,綜合評價單。

“每頁都要確認,”林知韞的聲音忽然很近,“封條要貼正。”她不知何時站到了身側,手指停留在在材料邊緣,指甲修剪得圓潤幹凈。

陶念的目光從林知韞的指尖移到檔案袋上,“檢查好了,沒問題。”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這一刻的寧靜。

班長劉旭博適時遞來簽字單,陶念簽字時,筆尖在紙上停頓了一秒。她的名字依舊排在班級名單的第一個,這是三年來從未改變的位置。

隨後,林知韞從公文包裏取出畢業照和陶念的高中畢業證。

“還有這個,收好。”

陶念接過她小心地把它們放進帆布包的內層。

當重新背好帆布包的瞬間,陶念突然意識到,這大概是她們之間最後一次見面了。

沒有隆重的告別,沒有刻意的叮囑,只有這個炎炎夏日裏,最平常的檔案交接。

林知韞整理著空了的公文包,陶念又看了看她的手,那只手曾經在她發燒時試過體溫,在她獲獎時輕拍過肩膀,如今正把最後一點聯系,輕輕放進她的行囊。

陶念攥緊了包帶,突然希望時間能永遠停在這一刻。

“保重。”林知韞突然說,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陶念點點頭,唇角抿出了一個未成型的微笑。轉身時,聽見身後傳來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是林知韞在檢查已經空了的檔案袋嗎?還是檔案領取確認單?

她沒有回頭,所以永遠不會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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