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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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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末,晉州的天氣冷了起來。晚課結束的鈴聲剛響過,陶念背著書包穿過長廊時,一眼就瞥見語文組辦公室的燈還孤零零地亮著。

她腳步一頓。

不是剛比完賽嗎?這人怎麽又……

陶念輕輕敲了敲虛掩的門,裏面沒有回應。她猶豫了一下推門進去,只見林知韞蜷在辦公椅上,臉色蒼白,額上沁出很多冷汗,一只手用力地按著右下腹。

“林老師!”陶念心猛地一沈,幾步沖過去。

林知韞聞聲勉強擡頭,臉頰上還掛著細小的汗珠。她試圖扯出一個安撫的笑,可唇角剛揚起就變成痛苦的抽搐:“沒事……可能是痛經,不要擔心,我休息一會兒……”聲音氣若游絲。

陶念的手懸在半空,不敢碰她。桌上攤開的教案還停留在第三單元,紅筆批註到一半。

“你這樣怎麽回家啊?”陶念聲音發顫,手忙腳亂地去夠熱水壺,“吃藥了嗎?我……”

話音未落,林知韞突然劇烈地痙攣起來。她整個人從椅子上滑下去,陶念慌忙伸手接住,懷裏的身體比想象中輕了許多,卻在不停地發抖。

“陶念……”林知韞冰涼的手指抓住她的衣袖,指尖因疼痛而痙攣,“幫我……手機……”

冷汗浸透了林知韞襯衫後背,陶念這才註意到她右下腹已經出現明顯的抽痛,這絕不是普通的痛經。

陶念連忙扶住她單薄顫抖的肩膀,手指碰到林知韞冰涼的皮膚,心裏一慌。她迅速抓起桌上的手機,指尖冰冷,卻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撥通了120,陶念的聲音沒有顫抖,她冷靜下來,語速飛快:“這裏是晉州市第二十一中學高中部辦公樓三樓語文組辦公室,患者女,26歲左右,急性右下腹劇痛,可能疑似闌尾炎,伴隨冷汗和肢體無力……對,請盡快!”

掛了電話,陶念環顧四周。暖氣充足的辦公室裏,林知韞卻在發抖。陶念立刻脫下自己的冬季校服,緊緊裹在林知韞身上。

“別怕林老師,救護車馬上到。”陶念蹲下身,扶著林知韞的肩,讓她靠在自己身上。她能感覺到林知韞的身體在微微痙攣。

林知韞費力地睜開眼,看見少女繃緊的下頜線和強自鎮定的眼神,一絲微弱的暖意壓過疼痛:“麻煩……你了……”

很快,刺耳的警笛由遠及近劃破寂靜。醫護人員擡著擔架沖進來時,陶念正用紙巾替林知韞擦拭額頭的冷汗,動作很輕,卻怎麽都擦不完。

“家屬呢?誰陪同?”醫生快速問道。

“她……”陶念剛要解釋。

“她是我學生……”林知韞虛弱地開口,聲音斷斷續續,“你打開我聯系人,裏面有個叫蔣珞歡的,你聯系她就行……”

“我去!”陶念斬釘截鐵,沒等林知韞說完,就迅速抓起自己和林知韞的包,“老師,我先送你去醫院,然後再聯系她……”

急診室的燈光有些刺眼,她跑前跑後,墊付掛號費、取藥、遞單據,直到護士將那份手術風險告知書遞到她手裏,紙張很輕,卻重得她幾乎拿不住。

理智上,她清楚地知道,闌尾炎手術不過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小手術。

可那些密密麻麻的條款像一把把鋒利的小刀,每一條都在她心上劃開一道口子:“麻醉意外”、“術後感染”、“腸粘連可能”……

陶念的雙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視線模糊成一片。冰涼的液體滾落臉頰,她才驚覺自己竟已淚流滿面。

“你就是剛才和我通話的林老師的學生?”

一個溫潤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陶念擡起淚眼,朦朧中看見一個身著淺灰色風衣的女人站在面前。她的頭發挽起,很是優雅,年紀與林知韞相仿,眼角有淺淺的笑紋。

“這個給我吧。”蔣珞歡伸手接過告知書和繳費單,在陶念身邊坐下,看了看陶念,問道:“擔心你林老師?”

陶念絞著衣角,布料在她手中皺成一團。她只是點了點頭,喉嚨緊得發不出聲音。

“我去問問主治大夫。”蔣珞歡站起身,往住院醫辦公室走去,“你等我一下。”

不到十分鐘,蔣珞歡就回來了。她手裏多了一杯熱可可,輕輕放在陶念顫抖的手心裏。

“問題不大,一會兒就做手術。”此刻她的聲音對於陶念來說,就像鎮靜劑一樣。卻聽見她又問道:“手續已經辦完了。你……要回家嗎?”

熱可可的甜香縈繞在鼻尖,陶念盯著杯子,猶豫著開口:“我想等她做完手術再走……”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會給你添麻煩嗎?”

蔣珞歡忽然笑了,眼角泛起溫柔:“這孩子,還真是……”她笑了笑,“想留下就留下吧。”

陶念安靜地坐在長椅上。她沒做多餘的事,只是確保林知韞的手機、鑰匙、醫保卡等重要物品在包裏保管好。

急診室門上的紅燈刺眼地亮著。陶念開始在走廊裏來回踱步,她的目光卻時不時往那盞燈看去。

林知韞被推進去做急診CT前,還掙紮著擡手沖她擺了擺,示意她別擔心,隨即又被劇痛淹沒。

陶念靠在冰冷的墻邊,才感覺到自己手腳也一片冰涼。急救推車碾過走廊地面的聲音,醫生急促的交談聲,混著林知韞壓抑的呻吟傳入耳中。

這種場景,讓她想起,上次胃病發作獨自捱過漫漫長夜的時刻。

那麽,多一個人陪她,會不會好一些。陶念想。

林知韞被推出手術室時,麻藥的效力已經褪去大半。她躺在移動病床上,臉色蒼白,額前的碎發被冷汗浸濕,淩亂地貼在臉頰上。

陶念默默跟進去,把她沒知覺的手指小心翼翼塞進被角蓋好,確認輸液通暢,然後只是安靜地坐在床邊角落的椅子上。

蔣珞歡早已準備好了住院用品。柔軟的棉質睡衣、保溫杯裏溫著的蜂蜜水、還有林知韞慣用的那款綠茶味的香氛。

她一邊整理床頭櫃,一邊給林知韞的母親許意芝打電話:“阿姨您別急,最早一班車也要明早六點……對,我在這守著……”

陶念站在床尾,看著林知韞虛弱的樣子,心裏泛起一陣疼。那個在講臺上神采飛揚的人,此刻正皺著眉忍受術後刀口的疼痛。

“陶念,”林知韞的聲音很輕,“時間不早了,你快回去吧,明天還要上學呢。”

“是啊,”蔣珞歡掛斷電話,走過來輕輕搭上陶念的肩膀,“你回去了,你林老師才能好好休息。”

陶念點點頭,從校服褲子口袋裏摸出一塊桃子味的硬糖。糖紙已經有些皺了,顯然在兜裏揣了很久。她小心翼翼地塞進林知韞掌心:“麻藥過了……是不是有點疼?吃塊糖會不會好一點?”

她的神情認真得近乎虔誠,仿佛這塊廉價的糖果是什麽靈丹妙藥。

“好。”林知韞輕輕合攏手指,蒼白的唇角微微揚起,“謝謝我們陶念同學。”

***

林知韞請了病假。

數學老師暫代班主任的第一天,粉筆在黑板寫字的聲音那麽刺耳;二班的語文老師來代課時,把《滕王閣序》講得索然無味。

陶念望著窗外光禿禿的梧桐枝椏,突然發現,原來沒有林知韞的教室,連陽光都顯得格外蒼白。

從前陶念一直篤信,這世上沒有誰離不開誰。

她甚至不需要和誰建立什麽緊密的聯系。

父母常年在嵐島經營木材廠,哥哥職高畢業後也在嵐島奔波,初中時形影不離的朋友,升入高中後也漸漸疏遠。

分班那天,張倩和蘇悅寧,她們笑著說了“常聯系”,可最終連朋友圈的點讚都寥寥無幾。

她以為自己早已習慣了人與人之間的聚散。就像候鳥遷徙,潮汐漲落,不過是再自然不過的規律。

可當十一月的第一場細雪飄落時,陶念站在教學樓走廊上,看著雪花無聲地覆蓋操場。冰涼的觸感仿佛穿透玻璃,落在她心底最柔軟的角落。

原來想念是有形狀的。

是路過語文組辦公室時,不自覺放慢的腳步;是看到講臺上陌生的保溫杯時,胸口泛起的酸澀;更是每個清晨走進教室時,那個再也不會出現在講臺上的身影。

雪花在窗欞上積了薄薄一層。陶念呵出的白霧模糊了玻璃,她無意識地用手指寫下“L”字母,又慌忙擦去。

***

林知韞住院的第三天,陶念想了又想,沒敢打擾林知韞,而是給蔣珞歡發了短信:

【珞歡姐早,打擾了。方便的話請轉告林老師:1. 語文課堂筆記我已整理好,同學們都很認真。2. 她桌子上的綠蘿我早上替她澆了水,那本快看完的《女兒紅》我幫她夾好書簽放抽屜了。3. 聽說術後無聊,順路買了兩本東青舊書街淘來的小冊子,裏面字大不費眼,讓護工阿姨放她枕頭邊隨便翻翻解悶。】

不多時,她收到了回覆:【書已收到,一切都好】

後面多了一顆小星星。

她知道,這時林知韞回覆的。

初冬的風裏帶著些寒意,可她的胸口卻暖融融的。

陶念沒有頻繁打擾林知韞。

她不是那種擅長主動找話題的人,每次點開對話框都要猶豫很久。直到政治單元小測的成績單發下來,她才終於找到一個正當理由。

【林老師,今天政治單元小測成績分布:及格率75%,最高分92(厲害的陶念同學),需要單獨講解的題目我標記出來了。

另外,王阿姨面館新出了清湯菌菇面(不是油炸菌,純蒸煮),很好吃。——課代表陶念】

十分鐘後,手機震動:【陶念同學這麽厲害啊】。

後面跟著個瞇眼笑的表情,是林知韞慣用的那個。

陶念突然想起去年冬天,自己政治考了班級第一時,林知韞也是這樣,在成績單旁畫了個小小的笑臉。

窗外的雪停了,陽光透過雲層,在桌角投下一塊明亮的光。

那天是周末,陶念親自熬煮了一份極其清淡的加料小米粥:米完全煮開花,加入切碎的蘋果丁和碾碎的山藥粉,過濾掉所有顆粒。裝進幹凈保溫桶,送到醫院護士站,附便簽:

【林老師餐單:術後第5天參考食譜——無奶無姜無油純甜小米蘋果山藥粥。加熱即可,自願取用^_^ 來自高二(一)班作業檢查員陶念。】

手機屏幕亮起的瞬間,陶念正站在公交站臺邊搓著凍僵的手指。冷風卷著枯葉掠過腳邊,她慌忙解鎖了屏幕。

【謝謝檢查員,很好吃,怎麽不進來坐坐就走了?】

林知韞的回覆,猝不及防地漫過心口,陶念把臉連同自己的渴望,一同埋進圍巾裏。

她當然想進去。

想親眼確認刀口恢覆得如何,想看看病房窗臺上的鮮花有沒有曬到太陽,更想坐在床邊說一句“我來了”。

可她更怕自己貿然出現會打擾林知韞休息,怕看到老師虛弱的樣子會讓對方難堪,最怕的是……

推開門時,迎接她的會是禮貌而疏離的微笑。

公交車進站的轟鳴打斷了思緒。

陶念低頭打字:【怕影響您休息!好吃就好^_^】

時間像沙漏裏的細沙,在指縫間悄然流逝。

偶爾收到林知韞的微信,成了陶念平淡日子裏唯一的光。

那些簡短的消息,她總是反覆讀上好幾遍,直到屏幕自動暗下去。

可最近班裏的傳聞,讓她心頭又變得有些壓抑起來。

“聽說林老師好像是身體原因不當班主任了……”

“好像校長想讓數學老師繼續代我們班……”

每一句閑言碎語都像一根細小的刺,紮在陶念心上。她無數次點開對話框,手指停留在鍵盤上方,卻始終不敢問出口。

直到某個晚課結束的深夜,手機突然震動。

林知韞的消息安靜地躺在屏幕上:【沒有不當班主任,幫我穩定一下軍心,課代表同學。】

原來,她都知道了。

而這條微信,代表著自己是她在這個班裏最信任、也最能代表她的傳話人。

心底頓時湧起一陣小小的雀躍。

月光從窗外照射了進來,落在陶念微微揚起的嘴角。她飛快地回覆了三個表情包:一只蹦跳的兔子,一顆發光的星星,還有一朵小小的向日葵。

發完才驚覺,這三個表情連起來,分明是她不敢宣之於口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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