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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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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過去,蟬鳴越來越吵,教室的風扇轉個不停,卻趕不走悶熱的暑氣。

陶念從李仕超那裏聽說,劉桐先是請了長假,後來她父親來學校辦理了掛籍手續。

那時候學籍管理還不像現在這麽嚴格,像二十一中這樣的普通高中,對不打算繼續升學的學生向來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只要家長來簽個字,學生就可以帶著高中畢業證離開,連期末考試都不用參加。

五月底的午後,陶念趴在走廊欄桿上,望著操場邊那排梧桐樹。

“對了,你生日是不是快到了?”

李仕超的聲音把陶念拉回現實。食堂嘈雜的人聲中,他正用筷子夾著餐盤裏的青菜,突然停下筷子,問道。

陶念楞了一下,沒想到他會突然提起這個:“嗯,下周三。”

“到時候你可要請我吃飯!”李仕超眼睛一亮,立刻來了精神,“我都跟我媽說了,她還多給了我兩百塊錢。”他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說是讓我好好跟你玩,其實就是想讓我跟你學習……”

說到這兒他誇張地嘆了口氣,把餐盤往前一推:“但我勸她還是趁早放棄這個念頭。學習這件事吧……”他嘆了口氣說,“真的不適合我。”

陶念忍不住笑出聲,“好啊,下周末吧。”她撕開了一只棒冰,“想吃什麽?”

“火鍋?”李仕超眼睛轉了轉,又自己否決了,“不不不,夏天還是大排檔好!我知道新開的那家,小龍蝦買三斤送一斤……”

他的聲音慢慢消失在悶熱的空氣中。陶念看向窗外,梧桐樹葉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周三的清晨和往常沒什麽兩樣。

陶念收齊了政治筆記,穿過灑滿清晨陽光的走廊,捧著作業送到了政治組。

回班的時候,看到了林知韞。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粉色的襯衫,米白色魚尾裙勾勒出優雅的曲線。

她正低頭整理教案,陽光照在她身上,心裏湧起一陣溫暖。

陽光剛好,林知韞剛好,她的十六歲,也來得剛剛好。

午飯時間,食堂人聲鼎沸。陶念在奶茶店前徘徊了許久,她記得林知韞不愛喝甜的,最後選了一杯無糖的醒春山茶,茉莉的清香裏帶著微微的苦澀。

握著冰涼的杯身,陶念輕手輕腳地走向教師辦公室,心跳聲大得幾乎要蓋過走廊上的喧鬧。她深吸一口氣,正準備把奶茶放在林知韞的桌上就溜走的時候,門突然從裏面打開了。

林知韞倚在門框上,鏡片後的眼睛含著笑意,像是早已等候多時。

“老師,這個是李仕超買的,讓我帶給你。”陶念急中生智,把奶茶往桌上一放,塑料杯底與木質桌面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林知韞輕輕挑眉,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她伸手拂過杯壁上凝結的水珠,指尖沾上些許涼意:“告訴李仕超,讓他替我謝謝陶念同學……”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陶念微微泛紅的耳尖上,然後用她低低的、而又溫柔的聲音說,“並祝她生日快樂。”

陶念猛地擡起頭,一時楞住了。

林知韞竟然記得她的生日。

陶念只覺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隨後,走廊上的喧囂突然遠去,耳畔只剩下自己震耳欲聾的心跳聲。

那麽,她可不可以偷偷期待,林知韞會給她準備什麽驚喜?

陶念猛地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

走出辦公室時,夏日的熱浪撲面而來。她站在走廊的陰影裏,看著陽光將林知韞的身影投在磨砂玻璃門上,模糊而溫柔。

“不可以這樣的。”她告訴自己。

能被她記住生日,已經是最大的驚喜了。

就像她提前準備好的那本《朦朧詩選》,就像每次作業本上多出來的那顆小小五角星,就像接力賽前那個帶著體溫的接力棒。林知韞的溫柔從來都是這樣,恰到好處,又點到為止。

夏夜悶熱的風從窗口灌了進來,陶念還在埋頭演算最後一道數學題,草稿紙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數字。她今天破天荒地多做了兩頁練習冊,連課代表收作業時都驚訝地多看了她兩眼。

放學鈴響起,陶念慢吞吞地收拾書包,餘光瞥見林知韞的身影出現在教室後門。那人斜倚在門框上,鏡片後的眼睛含著笑意,示意陶念來辦公室。

辦公室裏只有她們兩個人。林知韞拉開抽屜,金屬鑰匙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你中午的時候是不是想問我來著?”

其實她中午的時候看到陶念期待又抑著自己期待的樣子,最開始覺得挺可愛,後來又覺得這孩子有點懂事得讓人心疼。

陶念攥緊了書包帶子。

她當然想問,想問林知韞怎麽記得她的生日,想問那杯奶茶是不是被看穿了小心思,更想問……有沒有準備禮物。但此刻她只是眨了眨眼,裝作不知:“嗯?”

林知韞忽然傾身向前。

暖黃的臺燈光暈裏,陶念看清了她眼底細碎的光,像是去年冬夜她陪自己等在醫院吊水時,燈光落在她睫毛上的樣子。

“可以問我的。”林知韞的聲音很輕,“我真的準備了一點點禮物……”她故意拖長了尾音,“就是不知道有沒有人要啊……”

“要要要!當然要!”

陶念幾乎跳了起來,又慌忙捂住嘴,生怕被走廊上路過的老師聽見。她的耳尖紅得發燙,像傍晚天邊最艷的那抹晚霞。

林知韞從辦公桌下拿出一個牛皮紙袋,袋口細心地折了三道邊,用銀杏葉形狀的貼紙封著。

“你回家再看。”她壓低聲音,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不要告訴別人。”

暮色中的校園安靜得出奇,只有蟬鳴在梧桐樹梢此起彼伏。陶念把牛皮紙袋緊緊抱在胸前,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裏面物品的輪廓。堅硬的棱角像是書本,又似乎有什麽柔軟的東西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回到家,陶念連鞋都來不及換好,就迫不及待地坐在玄關的地板上拆開了禮物。

陶念的指尖輕輕撥開牛皮紙袋的邊緣,一抹熟悉的靛藍色封面率先躍入眼簾。

是那本地下詩刊《黑洞》的手抄本。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捧出來。筆記本的扉頁上,林知韞用鋼筆寫著「給十六歲的陶念」,字跡工整比以往的板書更工整一些。

翻開內頁,地下詩刊裏那些銳利的詩句被一筆一劃覆刻在米色紙張上。墨色有深有淺,有些是深夜寫就的,有些是清晨完成的。

「《致被刪除的夜晚》

我們是被退回的信件

郵戳蓋著不存在的地址」

詩句下方,林知韞用鉛筆添了極小的一行批註:「但總有人會收藏這些錯版郵票。」

陶念的視線突然模糊了。

她記得這本詩集,是她第一次當督導員時,管林知韞要來的。

這本書只能在圖書館借閱,還要教務處批準。還書的時候,她很是依依不舍。

而現在,這些詩句被林知韞的手重新賦予生命。

紙袋裏還靜靜地躺著一本2004年版的《孽子》。雖然並不是被劉宏偉摔壞的那本1997年版,但泛黃的書頁和熟悉的油墨香讓她眼眶發熱。

這本絕版多年的書,林知韞竟然又為她找到了。

書頁間還夾著一張便簽:「有些故事值得被重新找到。」

旁邊是一本嶄新的《樹猶如此》,精裝封面在燈光下泛著細膩的光澤。

陶念小心翼翼地翻開扉頁,發現林知韞用鋼筆題了一句:「樹猶如此,人何以堪。但幸好,我們都還在生長。」

再往下翻,裏面有個毛茸茸的柿子掛件,橙紅色的絨毛在掌心柔軟得像一團小火苗。她剛想把它掛在書包上,又突然舍不得了,轉而輕輕放進了校服口袋裏,這樣就能隨時摸到了。

袋底還藏著一大包桃子味的棒棒糖。

陶念忍不住笑了,拿起手機給林知韞發消息:【我不愛吃棒棒糖。】

消息剛發出去,對話框上方就顯示「對方正在輸入」。幾秒鐘後,林知韞回覆:

【但是,我給劉桐棒棒糖的時候,我記得某個小朋友鬧別扭,還故意不寫賞析大題……】

陶念的臉瞬間燒了起來。

她沒想到林知韞連這種事都記得,那天她只是……只是看不慣林知韞對別人也那麽溫柔而已。

窗外的月光透過紗簾,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陶念把棒棒糖一顆顆排開,桃子味的甜香在房間裏悄悄彌漫。

***

夏夜的大排檔人聲鼎沸,霓虹燈招牌在油煙中暈開朦朧的光暈。

李仕超舉著烤雞翅侃侃而談,油星濺到外套上也不在意;申佳琪和魏琳琳頭碰頭地研究著菜單,為要不要加辣爭論不休;張倩舉著手機,閃光燈照亮了蘇悅寧被芥末嗆出眼淚的滑稽表情。

陶念坐在主位,面前堆滿了五花八門的禮物——李仕超送的運動手環,申佳琪親手織的圍巾,魏琳琳從日本代購的櫻花標本……

手機屏幕亮起,媽媽發來的紅包靜靜躺在對話框裏,備註寫著:“給念念買好吃的”。陶念點了接收,突然想起初中的自己。

那時的生日,她總是獨自坐在教室最後一排,聽著遠處傳來的嬉笑聲,安靜地吃完便利店買的飯團。

劉桐和楊芯蕊像兩團揮之不去的陰影,把她初中的校園生活切割得支離破碎。

對於高中,她本不抱任何期待。

她早已習慣了獨來獨往。課間伏在桌上假裝睡覺,體育課躲在器材室看書,放學後沿著沒人走的小路快步離開。

就像一只謹慎的蝸牛,把自己嚴嚴實實地裹在殼裏,不期待陽光,也不畏懼風雨。

直到林知韞出現。

那個暴雨天突然罩在頭頂的墨綠色的傘;那次低血糖暈倒時,背著她跑了很遠,闖紅燈把她送到了醫院急診;食堂的飯菜不合胃口時,“不經意”在辦公室做的蒸紅薯;政教處裏擋在她身前的身影;校服裂縫間綿密的針腳,領口內側藏著只有她們知道的貓咪表情包;還有此刻書包裏那本手抄詩集,扉頁上寫著「給十六歲的陶念」……

這些零散的、發光的碎片,像一把特制的鑰匙,慢慢撬開了她緊閉的世界,湧進來整個世界的喧囂與光亮。

現在的早讀課,她能聽見自己清亮的聲音回蕩在教室;自習課時,政治筆記在同學間傳閱,頁腳被翻得微微卷邊;運動會上,她接住那根帶著體溫的接力棒,第一次感受到風在耳畔呼嘯的形狀。

那些曾經只存在於他人談笑中的“普通青春”,如今正裹挾著煙火氣,一件件地,溫柔地填滿她生命的每個縫隙。

“許願許願!”李仕超突然拍桌大喊,把插著蠟燭的奶油蛋糕推到她面前。蠟燭躥起的火苗在夜風中搖晃,映得每個人臉上光影斑駁。

油煙味、啤酒香和廉價香水的味道混在一起,耳邊是朋友們跑調的生日歌。

燭光在夜風中輕輕搖曳,映照著陶念微微顫動的睫毛。

她閉上眼睛,掌心相扣抵在下巴前。

第一個願望是,願此刻的友情永不褪色。

第二個願望是,願她的月亮永遠明亮。

“呼——”

蠟燭熄滅的剎那,夜市的喧囂重新湧入耳膜。陶念睜開眼,看見奶油蛋糕上融化的蠟淚,讓她想起了那年冬天落在林知韞肩頭的雪花。

此刻,有點想念她。

不,是非常想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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