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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學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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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學期

分班結果塵埃落定後,陶念收拾好行李,獨自坐上開往江寧省的火車。

車窗外的風景從北方的平原漸漸變成南方的丘陵,最後是蜿蜒的海岸線。

嵐島,這個被海水環抱的小鎮,是她父母經營木材廠的地方,也是她每年寒暑假不得不回來的“家”。

哥哥陶源職高畢業後就留在廠裏幫忙,曬得黝黑的皮膚和粗糙的手掌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成許多。

父母整天忙著應付訂單和客戶,家裏總是空蕩蕩的,只有廚房裏偶爾飄出的飯菜香證明這裏還有人居住。

陶念幫不上什麽忙,每天除了吃飯時和父母說上幾句話,其餘時間都待在二樓的小房間裏。

窗外能看到碼頭上堆積如山的木材,工人們吆喝著裝卸貨物的聲音從早到晚不絕於耳。比她小四歲的表妹沈熙玥偶爾會來,小姨李瑞芳總是笑著說:“反正你閑著也是閑著,不如給妹妹補補課。”

翻開初一的課本,那些簡單的公式和基礎文言文讓陶念有些恍惚,原來不過三年光景,知識的難度就已經天差地別。

沈熙玥咬著鉛筆頭抱怨文言文看不懂時,陶念總會想起語文課的課堂上,林知韞用紅色粉筆在黑板上寫下的那些漂亮的註釋。

實在悶得發慌時,她就揣上零錢坐公交車去東青市裏。

這趟沿海而行的公交要開一個多小時,沿途經過好幾個漁村,鹹腥的海風從車窗縫隙鉆進來,沾在頭發上久久不散。

市中心的舊書店是她最愛去的地方,那些泛黃的書頁裏藏著許多絕版的文字,比如八十年代出版的散文集、早已停刊的文學雜志合訂本、邊緣寫滿批註的二手教材……

有一次,她在一本《現代詩選》的扉頁上發現一行褪色的鋼筆字:“L:願你永遠保持詩意。”這個名字讓她心尖一顫。

她知道這只是巧合。

指尖撫摸著“L”這個字母,好像只有半個月不見,就很想她了。

那天她破天荒地買了這本詩集,回來時在渡輪上迎著海風讀完了大半。

新年的腳步越來越近,嵐島的街道上掛滿了紅燈籠,鹹濕的海風裏飄著炸年貨的香氣。陶念跟在母親身後,手裏拎著大包小包的年貨——臘腸、幹貝、紅彤彤的春聯,還有給他們兄妹二人買的新球鞋。

木材廠的生意確實紅火,父親在碼頭邊置辦的這套兩居室,墻壁還散發著淡淡的油漆味。

陶念站在玄關處,看著鞋櫃上擺放的全家福。那是去年春節拍的,她站在最邊上,笑容有些拘謹。

這個“家”裏,哥哥陶源有自己的房間,而她回來時只能和母親擠在一張床上。

夜深人靜時,她能聽見母親輕微的鼾聲,還有窗外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響。

嵐島的口音帶著特有的尾音上揚,和晉州平直的語調截然不同。潮濕的空氣讓她的毛衣總是泛著潮氣,但街坊鄰居的熱情卻讓她心頭溫熱。

“阿念回來啦!”雜貨鋪的王嬸總會塞給她一把花生糖,隔壁的阿婆會拉著她的手說“又長高了”。

除夕夜,父親難得早早收工回家。陶念幫著母親在廚房裏忙碌,蒸魚的香氣彌漫整個屋子。

透過窗戶,她看見碼頭上亮起的漁火,像散落的星星。

這一刻的熱鬧與溫暖,讓她暫時忘記了心裏那點說不出的失落。

除夕夜的鐘聲敲響時,陶念正和李瑞榮依偎在客廳的沙發上。窗外的夜空突然被點亮,一簇簇煙花在墨色的天幕上綻放,將玻璃窗映得忽明忽暗。

李瑞榮已經困得直打哈欠,卻還堅持要陪她守歲,手裏攥著的紅包邊緣都被捏出了褶皺。

陶念盯著通訊錄裏“林老師”三個字看了許久,指尖在發送鍵上方懸停了片刻,最終還是輕輕點了下去。

【老師,新年快樂!】

發出去的那一刻,她立刻把手機反扣在腿上,仿佛這樣就能掩飾自己期待又忐忑的心情。

窗外的煙花此起彼伏,紅的、綠的、金色的光芒在她臉上流轉。五分鐘過去了,手機依然安靜得像塊冰冷的石頭。

陶念忍不住又點亮屏幕,沒有新消息提醒,只有班級群裏不斷刷屏的祝福。她輕輕嘆了口氣,把手機塞進靠墊下面。

“可能是群發消息太多,被淹沒了吧。”她在心裏對自己說。

遠處又一輪煙花升空。陶念望著那些轉瞬即逝的光點,突然覺得自己的祝福大概也像這些煙花一樣,在林知韞繁忙的除夕夜裏,不過是眾多閃爍中的一個微不足道的光點罷了。

手機突然在靠墊下震動起來,陶念的心跳漏了半拍。她幾乎是慌亂地掏出來,卻發現只是班級群的群發祝福。嘴角揚起的弧度還沒來得及展開就凝固了,她咬著下唇把手機調成靜音,決心不再去看。

就在這時,屏幕又亮了起來。

一條私聊消息靜靜躺在通知欄:【謝謝,也祝你新年快樂。最近進步很大,繼續加油。】後面還跟著一個可愛的兔子表情,那是今年生肖的吉祥物。

陶念的指尖懸在屏幕上方,突然不知該如何回覆。

煙花的光芒透過窗戶,在她微微發燙的臉頰上投下變幻的光影。

原來這條祝福沒有被淹沒在信息海洋裏,原來她百忙之中還會用心給自己回覆。

她心頭湧起一股暖流,比窗外的萬家燈火還要明亮。

她慢慢打字回覆,刪了又改,最後只發出去一句簡單的【謝謝老師】。

但那些沒能說出口的千言萬語,那些藏在心底的雀躍與欣喜,都化作一個悄悄揚起的微笑,融化在除夕溫暖的夜色裏。

春節的餘韻還未散盡,晉州街道兩旁的紅燈籠仍在寒風中輕輕搖曳。

陶念拖著行李箱走在熟悉的校道上,母親李瑞榮跟在她身後,手裏提著大包小包,新洗幹凈的被褥散發著陽光的味道,鼓鼓的食品袋裏裝著嵐島特產的魚幹和母親親手腌制的醬菜。

“媽,這個我自己來拿吧。”陶念接過母親手中沈甸甸的袋子,裏面是新買的嶄新的練習冊。這是她第一次主動購買課外輔導資料,書脊上燙金的“高考沖刺”四個字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李瑞榮望著女兒認真的側臉,眼角悄悄泛起濕潤。

她還記得上學期送女兒來校時,這孩子總是磨磨蹭蹭地落在最後,現在卻連步伐都變得輕快有力。

路過文具店時,陶念甚至主動停下來挑了幾支熒光筆和活頁本,說要“分類整理錯題”。

“餓不餓?要不要先去吃點飯?”李瑞榮一邊輕聲問道,一邊整理著陶念被風吹亂的衣領。她註意到女兒書包側袋裏插著的那本英語單詞書,書頁邊緣已經有些微微卷起,顯然是被經常翻閱的痕跡。

陶念搖搖頭:“先回家收拾吧。”她的目光掃過教學樓的方向,那裏還靜悄悄的,但不知為何,她似乎已經能聽見教室裏翻書的沙沙聲。行李箱裏那幾本練習冊沈甸甸的重量,莫名讓她感到安心。

陶念的目光不自覺地飄向教師辦公樓的方向。三樓的某個窗口,那是語文教研組辦公室的位置,此刻窗簾緊閉,可她卻仿佛看見了林知韞在辦公室裏的那抹身影。

不知道林老師是不是也提前返校了?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她立刻抿了抿嘴唇,為自己的想法感到些許羞赧。

“聽說這學期要重新分班。”李瑞榮突然說道,手指輕輕拂過公告欄上嶄新的通知,“好像是按期末成績調整。”

“是的,媽媽,”陶念聽見自己的聲音裏帶著掩飾不住的雀躍,她急忙輕咳一聲掩飾,“林老師帶文科實驗班,我還在她的班。”

陽光好像變得明亮起來,將名單上“林知韞”三個字照得格外清晰。陶念註意到自己的名字和林老師的被同一種顏色的熒光筆標記出來,這種微妙的聯系讓她心跳漏了半拍。

她偷偷地用指尖碰了碰那個名字,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李瑞榮地看了女兒一眼,“林老師……真的是個很不錯的老師,很用心也很細心。”她拿出手機,仔細地將名單拍了下來,“你能有這樣的進步,要好好感謝林老師,可不要再想初中一樣,動不動就惹老師生氣……”

“我哪有……”陶念嘴硬,卻自知理虧地低下了頭。

新學期真的要開始了,想到這裏,她心裏湧起一種前所未有的期待,像初春枝頭即將綻放的嫩芽,在寒風中輕輕顫抖卻充滿生機。

***

開學第一天,陶念站在新教室門口,仰頭望著門牌上“高一(一)班”幾個大字。陽光透過走廊的玻璃窗斜斜地照進來,將那個“一”字映得閃閃發亮。教室裏已經坐了不少熟悉的面孔:魏琳琳正眉飛色舞地講著寒假見聞,韓梓灝一如既往地在補作業,張曉萱和王磊不知在爭論什麽,臉都漲得通紅。

她的目光掃過空了一半的座位。張倩和蘇悅寧去了二班,劉桐和紀梓浛在三班,李仕超更是被分到了遙遠的六班。這些曾經朝夕相處的人,如今都變成了名單上遙遠的名字。

林知韞已經將新排的座位表投在班級的屏幕上了,新學期還不了解學生具體情況,是按成績分的座位。

陶念同桌的名字應該就是學年第二了,申佳琪,陶念看到這個名字楞了一下。

這時,申佳琪走了過來,坐在了陶念的身邊。

初中的時候,她總是自己一個人。體育課後的自由活動,當所有人都三三兩兩結伴時,是申佳琪第一個走向獨自站在樹蔭下的她。

她已經忘記了初中的很多事,但唯獨這件事她始終記得。

即使後來因為那場打架,申佳琪漸漸疏遠了她,但那個陽光下的微笑她始終記得。

申佳琪放下書包,從筆袋裏掏出一支印著卡通圖案的簽字筆,和初中時用的一模一樣。“聽說你上了高中特別愛學習,”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被拒絕,“我想和你一起學習,可以嗎?”

“好。”陶念只是點了點頭。

開學幾天後,新換的老師也有所了解。最意外的是數學老師也換了,原先那位總是笑瞇瞇的女教師調去了初中部,取而代之的是一位不茍言笑的男老師。他姓趙,戴著黑框眼鏡,板書工整得像印刷體,說話時習慣性地用粉筆輕敲黑板,發出“篤篤”的聲響。

英語老師的變動更令人猝不及防,新上任的李老師已年過半百。作為二十一中資歷最深的英語教師,她曾培養出眾多高分學子。

然而現實總是殘酷的,在這個文科班裏,能正確拼寫“beautiful”的學生都寥寥無幾。李老師堅持每節課讓學生依次朗讀課文,從第一排開始輪轉。每當後排那幾個男生結結巴巴地讀起來時,教室裏總會響起此起彼伏的憋笑聲。

“陶念,你來翻譯這段。”李老師的聲音突然將她的思緒拉回課堂。陶念慌忙站起來,發現全班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她深吸一口氣,流暢地將那段關於環境保護的英文翻譯成中文。

李老師讚許地點點頭,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瞇起:“很好,這才是文科實驗班該有的水平。”

物理課則是另一番景象。作為文科班,這門課仿佛被自動降級成了“選修中的選修”。年輕的物理老師講完基礎概念後,常常無奈地看著臺下昏昏欲睡的學生們,最終嘆口氣說:“剩下的時間大家自習吧。”

粉筆灰在陽光裏飄浮,教室裏很快響起此起彼伏的翻書聲和竊竊私語。只有前排幾個同學還在堅持記筆記,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成了這堂課最後的倔強。

又是一次下午昏昏欲睡的英語課,陶念望著講臺上機械念著教案的英語老師,思緒卻飄回了林知韞的語文課堂。

那些畫面如此鮮活,林知韞講到《紅樓夢》時微微發亮的眼睛,分析魯迅雜文時不自覺加快的語速,還有批改作文時在空白處留下的那些密密麻麻的紅色批註。

她想起小學時的數學老師,總把最多的註意力放在教育局長的兒子身上;初中班主任也只對家境優渥的學生噓寒問暖,卻對後排的差生不聞不問。

這些記憶像舊照片一樣在腦海中閃過,越發襯得林知韞的身影清晰明亮。

在這個生源參差不齊的普通高中,林知韞的課堂卻總是充滿魔力。她能把《滕王閣序》講得讓最調皮的學生都屏息聆聽,會為了一首現代詩裏的意象興奮得像個孩子。

陶念記得有一次下課鈴響後,林知韞還沈浸在講解中,夕陽透過窗戶灑在她身上,仿佛林知韞就是那道光芒本身。

那一刻,她眼裏閃爍的光芒比任何獎狀都耀眼。

陶念突然感到胸口湧起一股熱流。她低頭看著自己筆記本上密密麻麻的筆記,那些被反覆修改的作文草稿,還有書架上漸漸增多的文學讀物。

原來不知不覺間,她已經在追逐那道光芒了。不是單純地想得到林知韞的認可,而是渴望成為林知韞那樣的人,對熱愛的事物永遠保持赤誠,用內心的火焰照亮他人。

直到這一刻,陶念才真正意識到林知韞在二十一中的存在是多麽珍貴。

而這時,林知韞也從學年副主任調到了團委工作,看起來比從前更加忙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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