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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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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病

第二天,正午的陽光透過窗戶,陶念正小口吃著外賣送來的小米粥,突然聽見病房門被輕輕叩響。

“陶子!”李仕超的大嗓門率先打破了病房的寧靜,他懷裏還抱著一摞筆記,“我們代表全班來看望傷員了!”

陶念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輸液針頭因為突然直起身的動作而輕輕晃動:“你們怎麽找到這兒的?”

“那還用問,”蘇悅寧把李仕超手裏的筆記放在床頭,“當然是去問了林老師。”她模仿著林知韞扶眼鏡的動作,“她說,這兩天要處理班級事務,有人來看看陶念也好。”

“真的嗎?”陶念問。

“當然是真的,”張倩緊隨其後,手裏拎著個塑料袋:“林老師說你現在胃不行,我們特意去問了醫生什麽能帶。”她晃了晃袋子,裏面是六瓶電解質水。

李仕超接過話頭:“還有還有,今天下午第一節是體育課,林老師給我們開了假條,說看到你打完針再回去就行。”

“本來想給你帶奶茶的,”張倩撇撇嘴,把電解質水放在床頭櫃上,正好壓在那本政治筆記上,“林老師說你現在連果粒橙都不能喝,只能喝這個。”繼而她又小聲說,“不過我偷偷給你帶了包桃子味的糖……”

三人的笑聲在病房裏回蕩,陶念望著窗外的光禿禿的樹,突然覺得胃裏暖暖的。

“這兩天……班裏還好嗎?”其實她早就想問這個問題了。那天林知韞接到電話時瞬間繃緊臉色,還有匆匆離去時的身影,都在她腦海裏揮之不去。

這兩天,她總是不由自主地想象林知韞站在走廊裏被主任訓斥的樣子。雖然她並沒有親眼看見,但光是想象那個畫面,胸口就像壓了塊石頭似的發悶。

李仕超推了推眼鏡,突然來了精神:“你是不知道,那天晚上可精彩了!王磊他們幾個在五樓男廁抽煙,結果把扔煙頭把下水道堵了。”他誇張地比劃著,“校長辦公室就在隔壁,聽見動靜出來一看。好家夥,廁所裏煙霧繚繞的,跟仙境似的!”

張倩接過話茬:“劉宏偉當場就炸了。大晚上把林老師叫回去,在走廊裏訓了半個多小時。”她模仿著劉宏偉背手的姿勢,“說什麽‘班主任監管不力’、‘班級紀律渙散’,整層樓都聽得見。”

陶念的手不由得抓緊了被單。

要是那天自己沒有生病,林知韞沒有送她來醫院,是不是就不會……這個念頭像根刺,狠狠紮進心裏。

“今天更過分,”蘇悅寧撇撇嘴,“那幾個家長來學校簽處分單,結果在會議室拍桌子,說什麽‘男孩子抽個煙怎麽了’、‘學校小題大做’。”她一邊說,一邊很氣憤,“然後還說林老師成天勸學生退學,汙蔑咱們老師……最後鬧到副校長那兒,才勉強給了個留校察看的處分。”

“最氣人的是,”李仕超突然憤憤地捶了下床沿,“學校取消了咱們班這個月的流動紅旗評選資格,還扣了林老師半個月班主任津貼。”他憤憤不平,“我去辦公室的時候,聽徐老師說,林老師本來年底評‘優秀班主任’十拿九穩的……”

“憑什麽啊!”陶念猛地錘了床墊一下,她聲音裏帶著明顯的哽咽,“明明是那幾個混蛋的錯……”

病房裏突然安靜下來。

張倩和蘇悅寧交換了個眼神,李仕超則尷尬地推了推眼鏡。陶念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慌忙別過臉去。

等他們走後,陶念盯著床頭的電解質水出神。突然想起林知韞臨走前掖被角時,那雙修長的、指節分明的手。手指上還沾著紅墨水,無名指關節處有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

就是這雙手,加班批改過全班五十三本周記;就是這雙手,接過多少深夜的電話,在校長辦公室為貧困學生能免去學雜費而據理力爭;可是,這雙手的主人,此刻正被釘在“失職”的恥辱柱上。

夜色已深,護士推著治療車進來準備拔針時,林知韞恰好推門而入,身影帶著罕見的疲憊。

“麻煩輕一點。”林知韞快步走到床邊,聲音裏帶著輕微的喘息,顯然是一路小跑過來的。

護士熟練地撕開膠布,笑著打趣:“這麽大姑娘了,拔針還怕疼啊?”

“不大,還是小孩呢。”林知韞笑了笑,自然地接過陶念的手,拇指輕輕按在即將拔針的位置。她的指尖微涼,卻在觸到陶念皮膚的瞬間傳遞來令人安心的溫度。

針頭抽離的剎那,陶念下意識瑟縮了一下。

林知韞立刻用手壓住了護士貼在她針眼上的創可貼,另一只手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背:“這兩天怎麽樣了?感覺好些了嗎?”聲音輕柔得像在哄做噩夢的孩子。

陶念怔怔地望著她,林知韞穿著一件短款的黑色大衣,衣領處別著一枚嶄新的校徽,那是班主任才有的金色款式,在燈光下閃閃發亮。她想起李仕超說的“優秀班主任”,眼底有些濕意。

明明自己剛經歷了一天的責難,明明連最珍視的榮譽也被取消,這個人卻還是收起所有的疲憊和難過,第一時間趕來這裏,只因為她怕疼,想確認她的針眼有沒有出血。

陶念低下頭,看著兩人交疊的手,突然希望這夜的月光能再溫柔些,至少照一照這個總是把溫柔留給別人的人。

“我好多了,老師。”陶念輕聲回答,目光落在林知韞空蕩蕩的手腕上,“你呢?還好嗎?”

林知韞正在整理輸液管的動作頓了頓,嘴角牽起一個略顯疲憊的弧度:“我啊……”她伸手摸著陶念耳邊的碎發,“大人的事不用你操心。”指尖的溫度好像比平時更涼,“你只要專心學習就好。”

“這話說的……”陶念突然笑了,聲音裏帶著輕微的鼻音,“跟我媽一模一樣。”

片刻的沈默後,林知韞松了手,把剛帶來的一個袋子端了過來:“那要不要聽‘媽媽’的話,把這個核桃露趁熱喝完?”

“好。”她點了點頭,露出一個乖巧的微笑。

林知韞看著她小口喝的樣子,不自覺地松了松襯衫領口。

月光下,陶念又瞥見她鎖骨下方那顆若隱若現的小痣。那大概是神明在人間留下印記吧,她想。

***

十二月,晉州迎來了今冬的第一場雪。陶念出院後的第三天,母親李瑞榮風塵仆仆地背著包從沿海的江寧省趕回。

雖然李仕超每天都準時送來課堂筆記,但陶念還是擔心落下太多課程。她伏在書桌前溫習功課,看著窗外的雪,才驚覺這一年已近尾聲。

李瑞榮這半個月變著花樣給女兒補身體。廚房裏終日飄著藥膳的香氣,當歸燉雞、山藥排骨、紅棗銀耳羹……陶念原本蒼白的臉頰終於有了血色,甚至被張倩打趣說“圓潤了些”。

但每當夜深人靜,她總能聽見母親在陽臺上壓低聲音打電話,語氣裏滿是焦灼。

兩周後,李瑞榮便要回去了。臨走前一晚,她將洗好的衣物一件件收進行李箱。陶念倚在門邊,望著母親熟悉的動作,忽然想起每次分別都是如此。她從不哭鬧,母親也從不承諾歸期,永遠都是一場場無聲的離別戲碼。

“念念,”李瑞榮突然開口,“我想請你們林老師吃個飯,謝謝她照顧你。”她一邊拉著行李,一邊說,“就是不知道……”

“她不會來的。”陶念拒絕了母親的想法。

當晚,李瑞榮在窗前,跟林知韞打了很久的電話。

第二天,李瑞榮最終獨自踏上了返程的列車。站臺上,陶念望著漸行漸遠的列車,呵出的白氣在冷風中迅速消散。

她想起林知韞說過的話:“大人的事不用你操心。”

現在才明白,原來每個成年人都有自己的戰場要奔赴。

雪花飄落在她的睫毛上,融化成細小的水珠。陶念轉身走向學校的方向,書包裏裝著特意多帶的一份早餐,食堂新出的紅棗豆漿,聽說對胃好。

放學鈴聲響起時,林知韞在教室門口叫住了陶念,讓她來辦公室。

“陶念,”林知韞的聲音比平時輕了幾分,“有件事要跟你說。”她停頓了一下,鏡片後的眼睛閃過一絲為難,“今天我的話費被充值了一千元……我想,應該是你母親做的。”

陶念楞在原地,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好。

“之前你住院的醫藥費是355元,我用班費墊付的。”林知韞給陶念看付款記錄,“現在我把這筆錢重新填回班費賬戶。”

隨後,她從手機箱裏拿出陶念的手機,“開機,打開微信。”

手機震動了一下,陶念低頭看到屏幕上跳出的轉賬通知:645元。她知道林知韞的意思,點擊了收款。

“老師,我媽她……對不起……”陶念的聲音有些哽咽。她想起母親臨走前欲言又止的神情,想解釋,又不知道該怎麽說才好。

林知韞輕輕嘆了口氣,將手機鎖屏。“我理解你母親的心意,”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但有些界限,老師不能逾越。”

陶念看著那個被退回的數字,突然明白了什麽叫“皎皎者易汙”。這世上最幹凈的靈魂,連月光都要小心翼翼地去觸碰。

***

此後,林知韞除了學習,總會時不時關心陶念的飲食。

辦公桌抽屜裏就總備著些養胃的小食。她不是那種會刻意噓寒問暖的性格,但每次批改作業到深夜時,總會在保溫杯旁多放一包猴頭菇粉;備課間隙煮粥,也會下意識多盛一小碗晾著。

那天早自習,陶念又一次差點遲到,但臉色明顯比平時蒼白。

林知韞站在講臺邊組織早讀,餘光瞥見她捂著胃部慢慢坐下,手抵著腹部,半趴在桌上。鈴聲一響,林知韞就攔住了正要往外走的陶念。

“給。”她從呢子大衣口袋裏摸出獨立包裝的蘇打餅幹和一杯猴頭菇粉,“上次買的還沒過期。”見陶念楞著沒接,又補了句,“胃黏膜修覆期最怕空腹,我買多了,就當幫我解決庫存。”

陶念接過餅幹,心頭湧起一陣暖意。

她沒想到林知韞會註意到這些細節。今早匆忙出門時確實沒來得及吃早飯,剛才胃裏已經開始隱隱作痛。

林知韞不僅看出了她的不適,還貼心地準備了食物。怕她不願接受,還找出“幫我清庫存”這樣的借口。

林知韞其實很少去學生食堂,但最近總恰好在陶念排隊時出現在相鄰窗口。

“林老師!”總有三五個活潑的女生圍過來,“您也吃食堂呀?”

“偶爾換換口味。”她笑著把餐盤放在鄰桌,目光卻越過嘰嘰喳喳的學生,落在陶念的餐盤上。

如果遇到陶念沒打太多菜的時候,便對陶念說:“胃剛好,就挑窗口裏蒸煮類的、清淡不油的看著順眼的試試。”

有時吃完了飯,陶念在操場上也會遇到正在散步的林知韞。

“今天食堂的冬瓜肉片蒸蛋怎麽樣?”她望著遠處打球的學生,語氣很隨意,“我看你剩了大半。”

“不太好吃……”陶念小聲回答。。

“我打算間操的時候蒸點紅薯,你幫我去一樓打點水行嗎?”林知韞嘴角微微揚起。

“好的。”陶念知道,今天又有好吃的紅薯可以吃了。

她想起上周在林知韞辦公室裏吃到的那個紅薯,表皮微微裂開,露出金黃色的內裏,熱氣裹著甜香撲面而來。

林知韞還特意準備了小勺子,說這樣挖著吃不會弄臟手。

反覆幾次,林知韞發現陶念對食物挺挑剔:對奶制品不感興趣,但會吃水果,尤其是香蕉和草莓;對於帶餡的面包和包子,只吃皮不吃餡;有些蔬菜如青菜梗、茄子皮等會猶豫甚至悄悄撥開;山藥、南瓜還行,軟軟的可以吃;絕對不吃生姜絲,一點味都聞不得;魚可以,但不能是炸的;青菜要炒得特別爛……

這天早上,林知韞看著陶念又一次把包子餡悄悄留在方便袋裏,唇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這孩子挑食的樣子,倒是比平時那副冷淡的模樣生動多了。

她想起上周蒸的紅薯,陶念明明眼睛都亮了,卻還是故作鎮定地小口小口吃,像只謹慎的貓在試探新食物。

還有那次誤打誤撞發現她討厭姜絲,食堂的炒青菜裏混了幾根,陶念立刻皺眉,筷子在空中停留了半天,最後只夾了旁邊的白米飯。

想著想著,她又覺得有些好笑。明明是個連茄子皮都要挑剔的難伺候的主兒,偏偏自己每次給她準備吃的,又乖得不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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