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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哆啦A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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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哆啦A夢

厲培榕是胃癌晚期,一直靠進口藥物與精心護理茍延殘喘。

這場病危,說實話並不突然。

可是,就算準備得再久,也沒有人能準備好離別與失去。

蘇蒲坐著厲寂川的車趕到醫院的時候,厲寂川已經搭安德森的車先一步趕到,守在搶救室門前。

現場氣氛異常凝重。

就連一向笑瞇瞇的John也沈默地坐在等候區的長椅上,仰頭凝望某處,滿臉肅穆莊嚴。

他身邊不遠,是坐在輪椅上的厲寂川。

厲寂川低著頭,凝望著自己交纏在一起的十指,指節用力,松懈,用力,松懈。

陪厲寂川做過覆健就知道,這是覆健師分享的放松肌肉的方法。

厲寂川的小腿以下失去了感知,很多行動都要靠手臂代償,因而,手部肌肉時常是緊張狀態。

由於使用過度,他的手指會時常感到麻木或疼痛。

久而久之,心情緊張的時候,他的手指也會跟著疼痛……

蘇蒲走近,蹲在他的輪椅邊,觀察著他的表情。

厲寂川只看了他一眼,嘴角無力地勾了勾。

算是打了招呼。

在蘇蒲心中,厲寂川總是一副勝券在握、傲氣淩人的模樣,這是第一次,他在厲寂川的臉上讀出一種沈重的無奈。

厲培榕正在搶救室裏和死神拔河,可他除了默默祈禱,什麽都做不了。

沒人能撼動生死,這件事向來公平。

蘇蒲抑住鼻酸,握上厲寂川的手,幫他按摩手指,緩解疼痛。

厲寂川搖頭說“沒關系”,卻沒有收回自己的手,默認蘇蒲的行動。

分不清,他是太絕望了,還是蘇蒲的按摩真的很受用。

過了快十分鐘,電梯到達,下來一行人,風風火火地往搶救室的方向來。

寂靜而沈默的樓道,瞬間變得嘈雜淩亂,擾得人心煩。

“姑姑。”

厲寂川看向走在最前面的那個一身黑衣的女人,輕輕喚了聲。

“哎呦,小川!”

厲書雯抹淚俯下身,稍顯蒼老的臉上妝容精致。

“怎麽這麽突然啊,我聽到消息,馬上就趕過來了……醫生怎麽說?”

此刻,厲寂川只覺得想笑。

穿衣風格一向明艷動人、花枝招展的姑姑突然一身黑色出現在搶救室外,還有心思好奇醫生怎麽說?

她恨不得醫生下一秒就出來宣布搶救失敗吧?

“醫生正在全力搶救。”厲寂川說了句廢話。

厲書雯點點頭,“啊,爸爸可一定要挺過去!”

厲寂川嘁了聲。

“誒,小川,這位就是你的妻子嗎?”厲書雯看向蘇蒲。

厲寂川閉了閉眼,疲態明顯。

“他是我的伴侶,蘇蒲。”

蘇蒲聞言,站起來和厲書雯握了握手。

“哎呦,早就說要叫你們小兩口來家裏吃飯了,這不我工作一直忙…”

厲書雯客套地笑著,假裝看不懂面前的人根本無心寒暄。

“哦對了,你看看,奧索的鄭董也來了,很惦記你爺爺的身體,小川,快跟人打個招呼……”

厲書雯的到來讓整條走廊瞬間變成了菜市場,越來越多的人湧進來,有人幹脆帶了份策劃案。

厲寂川的臉色越來越陰郁,終於在厲老進搶救室的五小時後情緒爆發。

彼時,時間剛過晚上九點。

“你們還有事嗎?”

輪椅軋過瓷磚,擋在搶救室的門前

“沒有事的話,請各位回家。目前我無心工作,各位也無心探病。”

“小川!”

厲書雯橫眉而對,眼神似刀。

“他們都是你的長輩,也都是你爺爺的故交,你這是什麽態度?”

“姑姑也請回吧,沒猜錯的話,您應該還有別的事要忙。”

厲書雯的嘴唇張了張,語塞片刻, 惱羞成怒起來:

“我還能有什麽事忙,我爸還躺在手術臺上生死未蔔,我能忙什麽?”

厲寂川分毫不讓:

“那就請姑姑幫忙送客,畢竟這麽多人守在這裏,也只是增加醫院的負擔……”

“你……”

當眾被自己的侄子擺了一道,厲書雯下不了臺,臉頰漲得通紅,嘴唇都在顫抖。

厲寂川順著她的話茬,好整以暇地回應:“我不良於行,就不去送客了。”

厲書雯倒抽一口氣,“你!”

“勞煩姑姑了。”

厲寂川看著她,又看看她身後的烏泱一群,做了個“請”的手勢。

在場賓客到底是有頭有臉的人,厲寂川的這個態度分明就是不歡迎,是明顯的敵意。

坊間那些傳聞果然沒錯,這小子就是年輕,心氣兒高,仗著有厲老爺子的幫扶,就傲的沒邊兒了。

哼,等著吧,厲老爺子一走,厲氏就是另一人的天下了。

雖然臉上無光,這些人也沒多糾結,只道來日方長,不與這混賬計較。

……

說是送別賓客,半小時過去,厲書雯也不見蹤影。

走廊重歸寧靜,厲寂川盯著那條空寂的走廊,諷刺地笑了一聲。

蘇蒲早就被趕來巴結厲寂川的人擠去了一邊,同John和安德森縮在一起坐著。

此刻,盡管不曾和那些人應酬,他們的心情也像經歷了一場暴風雨般疲憊,更遑論厲寂川。

這麽長時間了,他們都還沒吃東西。

蘇蒲和John下樓,去醫院對面的便利店裏買了點簡餐,拿回來分享。

常亮的“搶救中”的紅光映在厲寂川的側臉,蘇蒲在他面前蹲下,遞給他一份三明治。

厲寂川的雙眼早已無神,僵直地望著那份三明治許久,才緩慢地擺了擺手。

“沒胃口,我先不吃了。”

蘇蒲擰眉,又把三明治往厲寂川的手邊塞了塞。

怎麽能不吃東西呢!

厲寂川拗不過,忽得擡眼,眼神裏滿是涼薄。

“蘇蒲,連你也要逼我做我不想做的事情嗎?”

蘇蒲的動作一頓……

嗯?

在厲寂川的眼中,他的行為不是關心,而是跟他姑姑一樣的綁架嗎?

“嘖,你沖蘇蒲發什麽火啊?!”

安德森大步走來,搡了一下厲寂川的肩。

“人蘇蒲讓你吃點東西墊墊肚子,還不知道要等多久呢,你跟這兒犯什麽混呢?”

厲寂川如夢初醒,對上蘇蒲茫然而受傷的眼睛,著急地道歉。

“我不是針對你……”

蘇蒲搖搖頭。

這感覺盡管很不好受,但他能體諒。

當初趙青病危的時候,他也是這樣敏感和尖銳。

是因為太害怕了,想給自己焦灼的情緒找個出口罷了。

厲寂川只是,關心則亂。

一夜未眠。

至次日上午,厲培榕的搶救仍沒有結束。

期間許多機器進進出出,醫護人員換了兩隊。

誰都知道,搶救的時間越是漫長,成功的機率就越渺茫。

於是,十點過半,厲書雯又是一席黑衣,帶著一隊人馬出現在搶救室外。

這群人似乎換了一批,有人拿著電腦辦公,似在擬定什麽合同文書。

而守了一夜的四人,已經沒有力氣去應對了,只能迫切地祈求上天,賜給他們一個奇跡。

好在,有了昨天的教訓,厲書雯不再拉人過來介紹給厲寂川,而是一直在跟自己帶來的人竊竊私語。

厲寂川懶得理他,可厲書雯實在太受歡迎,總有人要過來跟她低語。

那些人看不見厲寂川般,時不時撞一下他的膝蓋,時不時碰碰他的輪椅。

走廊不算寬敞,厲寂川懶得計較,只得不停避讓。

忽得,有人的後背被猛地推搡,轉過頭來看,只見一個穿著咖啡店制服男孩忿忿不平地瞪著他。

“怎麽了?”那人明知故問。

蘇蒲氣呼呼地,轉身握上厲寂川輪椅的扶手,將他推到走廊的另一邊。

耳邊清靜了許多。

厲寂川輕聲嘆氣,“我以為你還在氣我,不打算理我了呢……”

蘇蒲撅著嘴,一時沒反應過來。

再一品味,他恍然看向輪椅上的男人。

這人原來是故意的!

故意可憐巴巴地退讓,只為了看他願不願意為自己挺身而出?

就說這人怎麽突然沒脾氣了呢!

蘇蒲氣呼呼地,手機都懶得掏,直接劈劈啪啪比了段手語。

厲寂川凝著對方認真的表情,和快要翻出殘影的手,心頭終於松快了一些。

“蘇蒲,你罵得還挺臟的啊?”

聞言,蘇蒲動作一頓,又不停擺手辯解。

他只是在表達關心而已,他沒有罵人!

他怎麽可能罵厲寂川呢?

可是,再怎麽辯解也無濟於事,厲寂川又看不懂手語,而他的情緒實在激動。

思來想去,蘇蒲幹脆將心一橫,從口袋裏掏出一袋銅鑼燒,撕開包裝。

然後不由分說地懟到厲寂川嘴邊。

吃!

小啞巴的眼睛瞪得渾圓,故作嚴肅地警告。

給我吃!

厲寂川盯了那雙眼一陣,終於敗下陣來,張嘴咬了一口。

豆沙餡兒的,是哆啦A夢最喜歡的口味。

厲寂川分神想。

要是蘇蒲真的是哆啦A夢就好了,可以幫助他完成僅有的心願。

下一刻,搶救室的燈光熄滅,示意搶救結束。

蘇蒲眼疾手快,推著厲寂川,奔跑著趕到門口。

須臾,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疲憊地向他們宣布。

“手術成功,病人救回來了。”

在場的人群百感交集,厲寂川沒忍住,噗嗤一下笑出聲來。

奇跡發生了。

他真的擁有哆啦A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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