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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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周五,蔣蓁放學後背著書包走出校門,意外在路對面看到了蔣桐的身影。

“你怎麽來了?”蔣蓁嘴撅得老高,還是乖乖爬上副駕駛位置坐好:“晚上小姨都說好了帶我去吃大餐。”

這小子拒絕叫自己爸爸,對蓓蓓倒是一口一個小姨親熱得很。蔣桐瞥了蔣蓁一眼:“我帶你去的地方肯定比你小姨找的好。”

蔣蓁哼一聲以示不屑,臉向著車窗,眼珠卻轉來轉去偷瞄蔣桐。蔣桐眼觀鼻鼻觀心專心開車,過一會兒身邊傳來男孩的小聲哼哼。聲音細如蚊訥,幾乎淹沒在發動機噪音中。

“到底要去哪呀……”

蔣桐忍笑,從後視鏡裏看蔣蓁:“帶你去見一個人。”

蔣蓁眼睛一亮。

“到時候別亂說話。”蔣桐在蔣蓁的興奮中感到一陣羞赧:“還有……回去之後別跟你小姨說。”

“放心吧!”

男孩故作成熟,想要拍蔣桐肩膀,奈何身高不夠,只能拍拍他的大腿。

“這是我們倆的秘密。我誰都不說。”

車開出市中心,駛向城郊別墅區,蔣蓁扒著車窗張望著路邊濃蔭掩映下一棟棟精致二層小樓。蔣桐剛把車停穩,蔣蓁就在一邊悄悄扯他袖子:“我們不是在外面吃飯麽?第一次就上門拜訪不好吧。”

他神情有些扭捏:“我……我都沒準備好。”

蔣桐失笑,忍不住上手揉亂他的棕色小卷毛:“這就是餐廳啊。今天吃私房菜,一棟房子就我們一桌。”

“哇哦——”蔣蓁震驚地睜大眼,隨即警惕地仰頭看蔣桐:“你不會要吃軟飯吧。”

蔣桐拉著他的手邁上臺階,聞言差點沒摔個跟頭。

“我真地要跟蓓蓓談談,你都是從哪裏看來這些奇怪的東西。”他低頭最後一次告誡蔣蓁:“記著我路上說過的話,今天的事是我們倆之間的秘密。”

蔣蓁用力點頭。

蔣桐笑笑,一步向前推開了別墅大門。

察覺蔣桐的變化後,蔣蓁偷偷想象過自己“繼母”的樣子。雖然在車裏開蔣桐的玩笑,但蔣蓁內心深處,還是以為蔣桐的情人是個女人。

童話故事和電影電視劇裏的後媽往往是反派角色:畫著大濃妝的漂亮女人,丈夫面前小鳥依人,然而為人冷酷自私,以暗中虐待繼子女為樂。然而蔣蓁憑直覺以為蔣桐不會喜歡這樣的人。深夜,房間裏熄了燈,小郁在下鋪睡著了,嘟嘟噥噥說著夢話,蔣蓁獨自在黑暗中睜著眼睛,描摹想象中女人的面孔——她一定不會難看,但相貌也算不上多麽出挑。一個會在人群中湮沒的年輕女人,皮膚細白,和蔣桐一樣戴眼鏡,黑色長發披在肩頭,幾綹垂在額前。她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很和善,像幼兒園裏他最喜歡的小張老師。

他津津有味地想著,直到一股惶恐從內心升起。她喜歡他嗎?一定不會喜歡的吧。等蔣桐和她結婚,等他們有了自己的孩子,他該怎麽辦呢?就算她是個善良的好人,和無親無故的別人家的孩子相比,還是自己的寶寶更重要吧。蔣桐到時候會把他送走嗎?蔣蓁在黑暗中瞪圓了眼,他才不會這麽輕易被趕走的!

畢竟他已經是他法律上的爸爸了。

畢竟……畢竟他還挺喜歡他的。

蔣桐帶他去見那個人,蔣蓁心裏其實很高興。他決定今天破例配合一回蔣桐,好好表現。蔣蓁調整表情,擺出一個極為天真可愛的笑容。走廊燈火映在他眼中,令他棕褐色的大眼睛閃閃發亮如透明玻璃球,今晚他要一擊即中,做個世界上最禮貌最聽話的小朋友,讓蔣桐的女友愛上自己。

餐廳的門開了。他擡起頭。

餐桌邊坐著一個男人。

一個漂亮的年輕男人。

“這是keh”蔣桐把他向前輕輕拉了一把:“keh,這是我兒子蔣蓁,你也可以叫他dennis。”

漂亮男人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半跪下身子,與他平視。雖然從性別開始一切就都不對,但他笑起來的樣子和他想象中一樣——眼睛彎彎,像一只貓。

他的睫毛可真長,比班上最漂亮的小姑娘還長。

“你好”他向他伸出手,他的手相比他太大了,很容易就可以把他的手掌包住。然而他認真地牽著蔣蓁的手指,像對待一個成年人。

“很高興認識你,希望我們可以成為好朋友。”

他決定了。蔣蓁暈乎乎點頭,一面在心裏發誓。如果有朝一日keh和蔣桐吵架,他要無條件站在keh這邊。

開車來餐廳的路上,蔣桐表面上鎮定,內心相當忐忑。蔣蓁不算是傳統定義中聽話乖順的模範兒童,肖鳳臺的脾氣更不必說了。他花了大力氣說服肖鳳臺跟蔣蓁見一面,此刻突然後悔,滿腦子都是這一大一小互相不對付,他夾在中間左右為難的尷尬畫面。

然而出乎意料,蔣蓁相當喜歡肖鳳臺,以至於使盡渾身解數,表現得像家居用品廣告裏點綴畫面的模範兒童。肖鳳臺麽,在外永遠是春風和煦看不出脾氣的模樣,一頓飯竟然在歡聲笑語中順利結束了。

私房菜館也是主人住家,屋後小花園養了幾只兔子和一只山羊。飯後,蔣蓁被帶著餵兔子摸羊,蔣桐和肖鳳臺留在露臺上喝莫吉托,遠望男孩雀躍的背影。

“銀杉的提案來得很及時。”肖鳳臺沖抱著兔子蹦蹦跳跳的蔣蓁笑著揮揮手,說話內容卻與此刻溫馨的家庭氣氛格格不入:“美國那邊多久才會正式公布?在此之前,c輪融資我建議先拖一拖。”

“銀杉是上市公司,內部流程冗雜。下個月月中應該會看得到結果。出了路巍的事情,幾個有意向的機構都要求重新做盡調。我們賬上現在還有錢,他們想做就讓他們慢慢做。”

“你進入華清的時點很好”蔣桐說話時,神態中有一絲掩飾得很好的自矜:“等銀杉公布跟我們的合作之後,就再也沒有這麽便宜的價格了。”

“那是自然。”

肖鳳臺扭頭看樓下小花園,避開蔣桐的視線:“我看準的投資從不虧本。”

蔣桐無聲地笑了。

“時間差不多了,回去吧。”他把杯子隨手放在窗臺上:“時間還早,去我家坐坐?”

肖鳳臺面露遲疑,沒有言語。

他從前其實經常去別人家,也不時帶人回家。“上我家坐坐喝一杯。”類似的邀約不知道收到過多少次。可自從與蔣桐交往,兩人像是刻意回避著什麽,誰都不曾越雷池一步。

這是一條隱形的界限。越過界限,回憶洶湧而來。新加坡半拉著窗簾的小公寓,青澀急切的觸碰,喘息,親吻。他的手覆蓋在他手上,白紙上一筆一劃,寫“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

再前一步,就沒辦法輕易抽身離開了。

“走吧。”蔣桐握住他的胳膊,溫柔的牽扯,只要肖鳳臺輕輕一動,可以隨時掙脫。

“你想不想吃夜宵?等dennis睡了,我給你煮餛飩。”

“冰箱裏凍著蝦肉餛飩,我昨晚剛剛包好的。很久不做了,不知道好不好吃。”他笑得有些羞赧:“我記得你喜歡吃有蝦仁的。”

肖鳳臺心裏一松。

“走吧。”

他掙開蔣桐的手臂,快走幾步超過蔣桐,掩飾自己無所適從的神色。

蔣蓁折騰了一晚上終於耗盡體力,車開到一半就耷拉著腦袋睡著了。小孩子睡覺沈,將桐怎麽拍他都不醒,只好把他從車上像拔蘿蔔似的抱出來。Dennis上小學以來個頭與體重見漲,蔣桐把他從車庫一路抱到家裏沙發上,累出一頭汗。

“冰箱裏有果汁,廚房水龍頭裝了凈化器可以直接喝,杯子在櫥櫃裏。”他低聲對跟在身後進家門的肖鳳臺囑咐:“你先坐坐,我給dennis收拾一下。”

蔣桐不把他當外人,肖鳳臺也就從善如流,自己從櫥櫃裏拿個杯子接水。蔣桐拖著半夢半醒的dennis刷牙洗臉,肖鳳臺優哉游哉翹著腿坐在客廳沙發上,一邊喝水,一邊環顧觀察房間四周。

蔣桐的公寓不大,勝在戶型方正,晴天應當光照充足。房間四白落地,木地板幹凈光亮。家具不多,原色為主,雖然毫無裝飾,勝在幹凈清爽。沙發上躺著幾疊疊好來不及收的襯衫衣褲,茶幾上幾本翻開的學術期刊與兒童畫報堆疊,客廳一角停著一輛兒童自行車,車身閃亮,與客廳整體風格迥異,又和諧統一。

洗手間傳來水流聲,夾雜著蔣桐的低聲叮囑,令人昏昏欲睡的白噪音。肖鳳臺放松身體,背靠著松軟沙發,身體像浸泡在熱水中,一陣暖洋洋的舒適。他也開始困了。

“醒醒。”他是被蔣桐推醒的,男人滿臉哭笑不得:“你要是也睡著了,我可背不動你。”

肖鳳臺清清嗓子緩解尷尬,顧左右而言他:“你不是要煮餛飩嗎。”

於是兩個人一起進廚房。蔣桐幹活,肖鳳臺抄著手圍觀。其實也沒什麽可看的。餛飩現成,鍋裏水燒開下鍋,等沈底的小餛飩一個個升到水面,隨水泡上下浮沈,再在鍋裏下幾片紫菜灑一把蔥花就能關火上桌。

沒有人說話,湯水沸騰,天然氣嘶嘶燃燒。淡白水汽從水面升騰又稀釋飄散。溫暖而潮濕的食物香氣,漸漸彌散在整個廚房。

象牙白面皮漸漸半透明,薄而軟,隨水流浮動。餛飩熟透了,當中透出淺淡的紅,讓人想起十七八歲女孩子害羞的臉頰。也像初春小河邊開桃花,一點一點,極嫩而薄的顏色,被春風輕輕一揉,就要零落飄散。

蔣桐專心照料湯鍋,神情投入,仿佛鍋裏翻騰的不是餛飩而是某種重要的實驗材料。水汽撲到眼睛上凝成白霧,他就摘下來用襯衫一角擦凈。本應滑稽的畫面,卻不知為何使人覺得溫情。肖鳳臺靠在門邊,突然產生一個奇怪的念頭。如果沒有十年前的是非糾葛,此刻初遇,也許或早或晚,他還是會被蔣桐吸引。

英俊而不過分出挑,聰敏卻富自知之明,春水一樣清淡溫柔的男人,力量卻是內化的堅韌,在不知不覺中沖破阻礙,一路奔流入海。

他的生活裏已經有太多的戲劇化因素。華服美食,衣香鬢影,笑容面具下的算計推演。閃光燈照多了頭疼,回到家脫下西裝外套,高級香水與雪茄的混合氣味聞著像夜店後巷垃圾桶。香檳喝多了也會覺得無味,倒不如喝水——清澈無味,穿腸而過,輕松無負擔,不至於第二天醒來肌肉酸痛頭疼欲裂,像被人暴打一頓。

“看我幹什麽”蔣桐被他盯得受不了,終於忍不住出聲。

“看你好看”肖鳳臺勾唇笑笑:“這房子隔音好不好?”

蔣桐那個問題,肖鳳臺還沒有給出答案。但兩人都不著急。他們還有很長很長的時間,一起來答這道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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