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關燈
肖鳳臺其實已經猜到蔣桐的目的地,只是沒想到Lily的墓居然離會場如此之近。社區小教堂背後,幾排純黑大理石靜靜嵌在如茵綠草中。墓碑表面剖得光亮,幾行簡單英文,介紹姓名與生卒年月。最下方有一張小小的黑白頭像,男女老幼,不同人種,在加州燦爛陽光下向來客微笑。

蔣桐在最邊沿的一塊墓碑前停下腳步,彎下腰將來時買的百合輕輕放在最邊沿的一塊墓碑上。

兩人一時緘默無語。肖鳳臺陪他原地站了片刻,終於忍不住出聲。

“蔣桐,我沒有別的意思。但是……”

“就是這裏。”蔣桐笑笑:“我來給你介紹一下。”

“好久不見了”他對墓碑輕聲寒暄,隨即向肖鳳臺轉過身:“我來正式介紹一下。徐稚羽,又名lily xu,我的法定伴侶。我們兩年半前第一次見面,lily參與了我在美國主持的ark抑制劑三期臨床試驗——這是一種針對卵巢癌的末線療法。”

蔣桐以平淡語氣做出爆炸性發言。肖鳳臺一時陷入混亂,摸不準他的用意:“但你說她是孩子的媽媽……”

“Dennis是她自己生下來的。Lily是孤兒,養父母在她上大學時車禍去世。她工作後做了人工授精……那幾年她在紐約的律師樓工作,收入很好……她想再給自己一個家。”

他望著墓碑上的小黑白照片,有些恍惚。照片上的年輕女人神采奕奕,長眉斜插入鬢,笑得露出一口白牙,雖然長發及肩,卻有一種中性的硬朗氣質。

他沒見過這樣的lily。第一次見面時,lily戴著一頂棕褐色短假發,她盡可能用妝容遮掩病態,可是人實在太瘦,皮膚幹燥松弛,走起路搖搖欲墜,使她像個被浸濕揉皺攤平再曬幹的制片人。

她的笑容倒是爽快開朗一如健康時的模樣。然而死亡的陰影日漸深濃,風雪中一捧即將熄滅的火,光焰越是熱烈,越使旁觀者感到寒冷。

初診時她帶了dennis過來。那時候dennis還是個話說不清楚的小胖墩,圓圓臉蛋上蓋著兒童口罩,走路時小腿吧嗒吧嗒來回撥動,讓蔣桐想起鄰居家裏的柯基犬。蔣桐和lily交流病情時,dennis一語不發,口罩上方一雙大眼睛在蔣桐與lily之間轉來轉去。

“接下來一段時間的治療需要住院,家裏最好有人能照顧一下小朋友。”交代完治療註意事項,蔣桐猶豫片刻囑咐Lily:“孩子身體沒問題的話,最好不要常來醫院。”

如果蔣桐已經了解Lily的背景,他就會知道自己此刻等同於狠狠捅了她一刀。然而女人只是笑了笑:“謝謝醫生提醒。”

“後來我們還是時常看到dennis,我因此起初對lily印象不好,直到同事跟我解釋了她的處境……後來我們成了朋友,發現彼此還挺聊得來的。”

“然後你們就愛上了對方?”肖鳳臺沒意識到自己的語氣含著一絲微不可查的嘲諷。

“她性格裏有種明亮的成分,我挺喜歡。”蔣桐倒是很坦誠:“可惜她病情發展太快,我們都沒有談情說愛的心思。”

蔣桐的眼神變得黯淡。Lily對ark抑制劑產生了強烈的不良反應,不得不提前停藥。腫瘤停藥後出現爆發性進展,她沒有撐太久。

這不是蔣桐的錯。免責說明書上所有可能的極端危險情況都已經列得清清楚楚。他卻在內心深處仍然對Lily抱有愧疚,他忘不了lily第一天來面診,一手牽著dennis。男孩子全程沒有說話,然而望向他的眼睛亮亮的,寫著希望。

“Lily沒有直系親屬在世,所以臨終前希望我能領養dennis。她的治療費用公司報銷,名下房產和投資足夠將dennis撫養成人。但美國領養條件苛刻,我們只能先領證——”

“你瘋了嗎?”肖鳳臺突然打斷蔣桐。

“不只是你,這個lily xu腦子也壞了。你們有沒有概念?撫養一個孩子到底意味著什麽?”肖鳳臺氣得渾身發抖:“這十年你在美國是不是入了什麽邪教教會?以身殉道耶穌上身那種?哪怕有一分當年甩我的冷靜算計,你都幹不出這種事!”

好萊塢三流編劇都不敢寫的爛倫理情節!蔣桐把他自己當成什麽了?他放棄了……放棄了那麽多走到今天這一步,到頭來就為了遠渡重洋給人當便宜爹?

一部分的他在內心冷笑。蔣桐向來樂於搶占道德制高點,隨時隨地準備著向周圍人伸出援助之手。這就是虛偽的代價。謊話說多了,他還真以為自己是聖人了。

即便如此,他也做得太過火了。手把手花十幾二十年時間養一個孩子!蔣桐知不知道自己一時善心的後果是什麽?

肖鳳臺突然覺得沮喪。哪裏輪得上他替蔣桐考慮這些?很多個早晨,他獨自醒來,望著窗外浮動的雲霞,他的未來,蔣桐的未來,經緯縱橫前後交織,他小心翼翼不放過任何線索,卻怎麽也找不出一條出路。而蔣桐呢?多麽隨性的人!抽身時果決,想付出時又付出得不計成本。他的所有推斷和計劃在蔣桐面前都因此變得可笑而可憐。

肖鳳臺意料之外的怒火令蔣桐措手不及:“你……你先冷靜一下。”

“去你的吧。”肖鳳臺嘴角一扯,笑容嘲諷涼薄。怒火熄滅了,只留餘燼冰冷蒼白。

“你有沒有想過,多少人能接受你帶著這麽大的孩子組建家庭?且不提他是否願意被你帶入一個新家庭,你就這麽把自己的一輩子搭進去了你知不知道?”他長嘆一聲:“你比我想得還要蠢。”

“我不覺得領養是犧牲!”蔣桐擡高音調:“和lily一樣,那時候我想給自己組建一個家庭!”

“然後扮演一個哀莫大於心死的單親爸爸?對你有意思的女人約你喝酒,你說不,我要六點準時下班開車回家給兒子煎漢堡肉排拌沙拉。兒子睡了之後你獨自坐在燈光下看80年代愛情片,邊看邊懷念你青春的愛情?”肖鳳臺冷笑:“蔣桐,五十年前這種劇情就沒人看了!”

“對!就是這個意思!隨便你怎麽說!”蔣桐也沖他大叫起來:“你非得讓我一字一句跟你坦白嗎!”

肖鳳臺在驚愕中沈默,他終於聽懂了蔣桐的言下之意。

“為什麽告訴我這些?”他最終問道:“為什麽是現在?”

“因為我後悔了。”

“我不是說後悔領養dennis……我在出租車上問了你那個問題,你沒有回答。一路上我想了很多事情。”

“之前我告訴自己,我只要此時此刻的快樂。但我現在發現自己比想象中還要貪心。”

十年前的蔣桐可以不去想未來,但十年後的蔣桐已經無法滿足於朝不保夕的幸福,不僅是此時此刻,他想要每時每刻,想要永遠。

他望著肖鳳臺的眼睛,等待他的答案。

肖鳳臺錯開了他的視線。

“我先回去了。”他低頭看表:“晚上約了人,回頭聯系。”

他從蔣桐身邊擦肩而過,快速走向會場的方向。

幾乎算是落荒而逃。

蔣桐站在原地,望著肖鳳臺算不得從容優雅的背影,無聲苦笑。他沒期待著肖鳳臺會答應,可是這一刻果真來了,他才發現現實成真給人造成的沖擊遠比想象更強。

但這才剛剛開始呢。肖鳳臺不再是十年前天真近乎幼稚的少年,他也不再如當年一樣軟弱而迷茫,對命運毫無掌控能力而任人宰割。蔣桐整了整衣領,準備追上肖鳳臺。對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他從來不會輕易放棄。

手機突然響起,蔣桐看了一眼,猶豫片刻,還是接通放到耳邊。

“學長好久不見”他邊說邊快步走出教堂:“有事找我?”

“你不在會場了?”裴璟還是一樣的開門見山:“議程上寫btk27研討會在203房間,我沒看到你。”

“你對btk感興趣?”蔣桐意外道:“我回頭可以發一份材料給你,說實話研發方面沒什麽實質上的創新突破,但如果你有問題隨時聯系我。”

“看在上帝的份上”蔣桐幾乎能想象出裴璟邊說話邊翻白眼的模樣:“我們真在一間實驗室工作過嗎?”

“我現在兼職給一家藥企做顧問,幫他們篩選靶點。前幾天那邊給我發了一篇你的論文。”

“你晚上有空麽?我們來聊聊cd30。”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