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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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就是一句話!有他沒我,有我沒他!”宋嘉琪的唾沫星子仿佛能從聽筒裏噴出來,蔣桐下意識將手機遠離耳邊:“我在g司十年,沒見過方圓這麽亂搞政府關系的!此人毫無專業素養與合規意識,我恥於與他共事!”

“你不需要與他共事”蔣桐冷靜道:“你讓下屬跟他交接好工作就可以了。”

宋嘉琪聲音高了八度:“別以為我不知道,方圓是華毓那邊介紹過來的人!資本為了財務回報肯定會不擇手段推進研發進程,人家不管你企業的長遠發展,怎麽能擡估值怎麽來,大不了股份脫手走人。我們可是身家性命都掛在華清這條船上了!”

“我是在替你考慮!”

“永平上周已經拿到btk27 Ind批文了。”

宋嘉琪一時語塞。

“永平在總局的關系更硬,臨床實力更強,我們必須爭分奪秒。”蔣桐語氣放緩:“我相信如果你真心替華清著想,你就應該明白,現階段我們和投資方的利益是一致的——btk臨床試驗必須盡快推進下去,無論用什麽辦法。”

“我一直讓法務部門一直重點關註方圓團隊,至今還沒有合規問題上報。我理解你們工作背景不同,交往中難免有摩擦。但這是中國,我們在和一家本土公司競爭,很多事情沒辦法的……我希望你們能盡量合作——尤其是你。”

“Btk27一期結束後,cd30也要在年內開始臨床。你和方圓的工作我都看在眼裏,我希望你能把精力放在正處。Cd30的申報材料即然已經交給方圓,你就不用過問了。”

聽筒另一頭沈默良久,宋嘉琪終於粗聲道:“我知道了。”

蔣桐掛斷電話長舒一口氣,才想起來扭頭向肖鳳臺道歉:“不好意思,一早就打擾你休息。”

然而肖鳳臺不知何時已經擁被靠坐在床頭,正劈裏啪啦敲打筆記本電腦鍵盤。他戴一副細金絲框眼鏡,聞言無謂地推一推鏡框,目光沒有離開屏幕:“是不是宋嘉琪?”

蔣桐在他的若無其事中感到一種難言的困窘:“對……”

“他又跟方圓吵架?”肖鳳臺隨口道:“宋嘉琪這個人能力還可以,就是外企出身養尊處優慣了,做事太死板不懂變通。”

蔣桐從心裏讚同他的看法,但宋嘉琪畢竟陪他一路打拼過來,忠心耿耿可昭日月:“做臨床嚴謹一些也是有必要的。”

肖鳳臺碰了個軟釘子也不以為意。處理完郵件,他把電腦合上丟到一邊,掀被子下床:“華清現在怎麽樣?”

絲綢睡袍沒有系帶,只是松松垮垮掛在他身上。隨著肖鳳臺的腳步與動作,衣袂翩翩飄動,年輕男人肌肉勁瘦健美的身軀也在織物下若隱若現。蔣桐口幹舌燥,控制自己不去看肖鳳臺的方向:“btk27一期臨床數據正在整理,方圓跟cfda溝通過,總局表示只要我們這次提交上來的材料齊備,一切既往不咎。”

“下一輪的融資計劃?”肖鳳臺的聲音從洗手間傳來,伴著嘩嘩水聲。

“等btk27開始二三期聯做的時候就募下一輪,募資同時開啟cd30 ind申報。”蔣桐回答道,也掀被下床,從地上一件件撿起四處散落的襯衫,西褲,皮帶和領帶。

彎腰撿起襯衫時,蔣桐敏銳地註意到深色地毯在死角處有一片顏色較深的陰影。他知道這是什麽——上次兩人玩得太瘋,不小心把肖鳳臺帶來的紅酒淋淋漓漓撒了滿地。保潔顯然仔細清掃了大部分肉眼可見的區域,卻漏掉了沙發拐角的隱蔽處。

他下意識想到下樓時要叫前臺清理,隨後為自己這念頭苦笑起來——大半年前初次造訪這間套房,蔣桐無論如何想不到自己會成為它的常客,以至於對地毯上一片不引人註意的小汙漬都到了如數家珍的地步。

然而一片汙漬又算得了什麽呢?想想他在這間絕對隔音,俯瞰京城主幹道的酒店套房做過那麽那麽多的出格事,蔣桐忍不住老臉微紅。肖鳳臺是無所顧忌的,他不該陪著他瘋。然而每次手機響起,蔣桐就像被吹笛人誘惑的孩童,理智陷入類似酒醉的麻痹暈眩,任憑身體自行動作應召而來。

離開這間套房,他們是明星私募基金合夥人,是著名生物學家,是南洋富豪的獨子,是一個孤兒的法定監護人。房門一關,所有定義他們,保護他們,束縛他們的社會關系也都被一並留在門外。他們只是兩個人,赤裸,純粹的人。

十年前他們也常在他新加坡的小公寓密會。一切像是過去的重演,又截然不同。蔣桐記得自己第一次碰肖鳳臺,還沒做什麽已經出了一頭一身的汗。少年茫然馴順的目光沈甸甸壓在他身上。蔣桐經驗不多,動作生澀,只能竭盡所能小心溫柔。

而現在……門鎖扣上的聲音像是巴普洛夫的鈴響。他們一言不發,面無表情,粗暴地扯掉對方的領帶,撕扯著扒下西裝外套,襯衫,以及任何礙事的紡織物。帶有血腥氣的親吻,沖撞中疼痛與快意對半。全程沒有聲音,除了皮肉撞擊墻壁家具的悶響以及一方吃痛的低哼。他們就像是兩頭野獸一樣撕咬,踢打,以原始而暴力的形式發洩心中混沌澎湃的情緒,像是沒有明天。

蔣桐仍在出神,肖鳳臺已經走出洗手間,除了額發仍微濕,肖鳳臺已經恢覆衣冠楚楚的一貫形象:“思路不錯。永平既然已經開始做btk27,你們給投資人講的故事就必須再推進一步。”

說話間,他拿上手機錢包,信步向玄關走去:“我後天出發去美國,有急事聯系方知行。”

蔣桐脫口而出:“要去幾天?”

肖鳳臺已經拉開門,聞言回頭笑笑:“跟你沒有關系吧?”

蔣桐頓了一下,神色不變:“你不是唯一有生理需求的人。”

肖鳳臺笑意更深:“說得好。你妻子是不是在美國?有時間也回去看看她吧——你不是唯一有生理需求的人。”

蔣桐的表情有一秒空白,他幾乎忘了自己還有個法律上的美國妻子。他猶豫了一下:“她……她已經不在了。”

“我回中國之前,她就已經不在了。”

肖鳳臺微微張大雙眼。

“我很抱歉。”

“這和你沒有關系。”蔣桐淡淡道,也開始收拾東西:“一路順風。”

一片尷尬的沈默。肖鳳臺似乎是一動不動站在門口,既沒有離開,也沒有說話。蔣桐背對門口,翻來覆去地把一條領帶卷起來又松開。直到他開始數領帶上的針織花紋,門口終於傳來極輕的哢噠聲。

他轉過身,眼前只剩下空空蕩蕩的玄關與緊閉的房門。

Dennis最近忙於小學面試,蔣桐下午接蓓蓓班送他去學校。Dennis不知緊張過度還是面試狀態奇佳,一路上巨細無靡歷數最近幼兒園裏的新鮮事,蔣桐嘴上嗯嗯啊啊迎合著,大腦放空,敷衍擺在臉上。

Dennis興致勃勃說了半路終於察覺不對,扭過頭不動聲色觀察蔣桐。

“Are you seeing someone?”(你在和什麽人約會嗎?)他冷不丁問道。

蔣桐正在開車,手一滑差點打反方向盤。前方紅燈,他猛踩一腳剎車,dennis被慣性帶得向前撲,安全帶深深勒進身體。

“我要被安全帶勒死了!”男孩尖叫。

“這些東西都是從哪學來的?”蔣桐無奈道:“我回去就打電話,明天起必須控制你看電視劇的時間。”

Dennis不懼威脅:“不用考慮我,你有權追求自己的幸福。”

信號燈由紅轉綠,蔣桐直視前方,松開手剎踩下油門:“我的幸福就是你能順利通過公立學校面試,否則我得多出幾倍學費送你上私立小學。”

Dennis的圓圓臉皺成包子:“我沒花你的錢。”

蔣桐的回答裏帶了點火氣:“是的少爺,不過考慮到這筆錢得一直供你讀完常青藤,我建議你省著點花。”

Dennis察覺到蔣桐動了真怒,不敢再擡杠,沈默地扒車窗看風景,車內氣氛一時陷入尷尬膠著。幸好學校大門已在眼前。車一停,dennis不用蔣桐幫忙,推開車門一溜煙背著書包跑向傳達室的登記老師。

面試只有一個多小時,蔣桐索性把車停穩。他本想在車裏小睡片刻,可是心裏亂得厲害,索性下車抽煙。

煙草辛辣苦澀的氣息充滿鼻腔,蔣桐緩緩吐出一口氣,看青煙在空氣中變換形狀,逐漸消散,肖鳳臺臨走時欲言又止的神色,又浮上眼前。

肖鳳臺不是第一次試圖用嘲諷刺痛他了。事實上,每次離開房間之前,他都會莫名其妙被激怒,隨後用自己能想到最尖酸刻薄的語言試圖令蔣桐失控。他幾乎沒有成功過——忍耐是蔣桐的長處。

然而今天……他不該說那些話,蔣桐心想。Dennis的媽媽是死是活,對他們而言有什麽區別呢?

除非他也有某種希冀,在這半年夢一般雙重生活中滋養而生的妄念,妄想他們……蔣桐猛吸一口煙,將煙頭丟到地上碾滅,仿佛那些見不得人的想法也一並被踩在腳下。

Dennis出來時神態輕松。蔣桐問他發揮得如何,男孩一梗脖子:“輕松搞定!”

也許是自我感覺過於良好的關系,他迅速忘掉進考場前自己如何觸怒了監護人。車開出沒幾米,蔣桐正提出一個晚餐慶祝方案征求意見,dennis答非所問:“所以她是什麽樣的人?”

蔣桐沒反應過來:“什麽?”

Dennis坦然望著他:“你的約會對象。”

蔣桐在無力中生出一點哭笑不得:“我保證,如果有朝一日我有了約會對象,你會第一個知道。”

Dennis撇嘴:“看來你還沒搞定她。”

蔣桐剛想反駁,手機在口袋裏振動起來。車正到拐彎處,蔣桐騰不出手,眼神示意dennis 掏出手機,打開功放。

他應該先看一眼號碼的。聽筒傳出聲音的瞬間,蔣桐就開始後悔。

“你把領帶落在酒店房間”肖鳳臺的聲音平靜無波:“前臺給我打電話,說你隨時可以去取。”

“哇哦。”Dennis一手舉著手機,眨巴著大眼睛看看手機又看看蔣桐,無聲地做了個口型。

蔣桐臉上發熱:“好的,謝謝你,我回頭去取。”

電話那頭沈默片刻,肖鳳臺極快地說:“我先去紐約再去la,一周後從西岸回來。”

“我知道了”蔣桐停頓了一下:“一路順風,等你回來再聯系。”

電話掛斷,車廂陷入沈默。沈默沒有持續太久,就被男孩的小聲竊笑打破。

“so it’s he, not she。”

“不用擔心”他拍拍小胸脯:“我會替你保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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