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番外二 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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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失手將試管打碎在水槽後,盧聲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

聖誕前夜,淩晨兩點,一個人的實驗室。哭聲在空房間被放大,比想象中更淒慘。盧聲是抽泣,進而嚎啕大哭。反正沒人看到她的眼淚。不必像白天,被導師當著全組人痛罵還要面帶微笑,暗地裏緊咬牙根,拼著全力將哽咽壓回身體。

為什麽就是做不出成果,為什麽選擇了這個實驗室,為什麽不聽父母的話研究生畢業乖乖留校工作,非得追求什麽狗屁科學理想,孤身一人來到北美求學。

她想象中的美國是愛在哈佛,北京遇上西雅圖,la la land,金裝律師。她不知道美國還有另一面——舊公寓裏滅也滅不凈的bed bug,九點後昏暗小巷子裏成群游蕩著癮君子,學校canteen裏仿佛塑料制成的幹癟薯條與冰冷無味的蔬菜沙拉,自來水煮開了壺底下一層厚水堿,她沒來幾天就大把大把掉頭發。

過了聖誕節就quit回北京,她一邊哭一邊惡狠狠地想。一輩子都不回來了。

她哭得全心全意,沒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肩膀冷不丁被輕拍,盧聲嚇得尖叫。她慌忙轉身,哭聲哽在喉嚨:“學,學長……?”

蔣桐同樣嚇得不清:“學妹你還好嗎?”

“怎麽放假了還在實驗室加班?”他的視線越過盧聲,落在水槽中破碎的試管上:“趕快回去睡覺,教授問起來你讓他找我。”

盧聲勉強擠出笑容:“不是教授讓我來的,是我自己有幾個地方沒理清楚,反正放假沒事就過來實驗室看看。”

“想家了,沒忍住掉了幾滴眼淚。”她用手背粗魯擦幹淚痕:“學長別笑話我。”

拙劣到可笑的謊言,吃多了漢堡薯條,大腦營養不良,她連編個像樣的幌子都不會了。偏偏是在最狼狽的時候遇到他,盧聲恨老天爺惡意令她出醜——是誰都好,為什麽偏偏是蔣桐出現在這裏。

偏偏是博士第三年已經在nature上發表過文章,來年將站上asco演講臺的蔣桐。平時見到他,她連大氣都不敢出,被他指點兩句便受寵若驚,心砰砰地跳個沒完。

“這麽晚了,學長有事先忙。”她轉過身,作勢要收拾水槽中碎片:“我很快也回去了。”

蔣桐按住了她的手臂。

“試管放著我來收,你小心割到手。”蔣桐神情溫和,目光中沒有一絲會令她羞恥愧疚的多餘情緒。

“一會兒沒事的話,一起去喝一杯吧。”

聖誕節前夜相當於美國大年三十,值此佳節,偌大學校空空蕩蕩,又黑又靜,連小流氓都仿佛回家團聚拆禮物去了。蔣桐和盧聲常去的酒吧統統節日關張歇業,二人最終無奈接受現實,承認此時此地還開門營業的只有麥當勞叔叔。

“本來想請你喝杯好威士忌。”蔣桐端著兩杯奶昔回到座位時還在自嘲:“聖誕老人不讓我破費。”

令人敞開心扉的方法很多。酒精固然有效,疲憊也不逞多讓。淩晨三點,麥當勞燈火通明,更顯得窗外夜色漆黑,孤冷。蔣桐態度懇切,盧聲起初只想用雞毛蒜皮的瑣碎糊弄過去,說著說著,終於還是又一次掉下眼淚。

“我在大學績點從來排在年級前十,實驗操作被老師錄下來當教學視頻。大家都說我是最有科研天賦的學生。”她用餐巾紙捂住雙眼自欺欺人,不敢看對面蔣桐的神情。

“為了這篇paper,文獻看過不知道多少。明明所有的條件都對了,該排除的錯誤都排除了——同樣的實驗,每個步驟小心再小心,反反覆覆做了上百次,數據總是不理想。”

“我不想做科研了。”只敢藏在心裏,連父母和至交都沒有傾訴過的想法,竟在他面前自然說了出來:“我就不適合幹這個。”

蔣桐會笑話她吧。她在自我營造的黑暗中屏氣凝神。畢竟她連自己都看不上自己。從縣城中學一路走到今天,憑的是比競爭對手更勤勉,更冷靜,更成熟。她很早就明白放棄比失敗更可恥,說什麽不適合,現在才發現自己不適合科研,兩年前幹嘛去了?

她只是受不了再一次失敗了。

“我申請博士的時候,被b大拒絕過。”

“什麽?”盧聲愕然睜眼。

“不光是b大,還有h大,u大和n大”蔣桐淡淡道:“明明推薦信質量還可以,績點和學術文章發表也都不錯,但直到二月,就是沒有一所學校要我。”

“我本來是一門心思想要做科研的。開學大家互相問候,同屆裏就算再差勁的,或者工作或者讀書,總也都有個去處。只有我不上不下的,家裏當時又困難……”

他低頭喝一口奶昔,將視線隱藏在額發下。

“我想自己或許是太眼高手低了,從一開始就沒有做科研的天賦。雖然本人察覺不了,卻被學校招生辦的人看出來了。既然沒人覺得我能當科學家,那就不當。我把申請材料都收起來,匆忙趕了一份簡歷參加校招。”

“好不容易拿了幾個終面,卻突然收到a大錄取通知書和獎學金,我當是天上掉餡餅,高高興興接了,這才有機會坐在這裏,請你喝一杯奶昔。”

“說句心裏話,有那麽一兩個禮拜,我是死心塌地要去當上班族了,更做夢也想不到自己會有今天。”

他向盧聲眨眨眼:“做科學家需要一點運氣,你只是暫時運氣不好。”

“今天回去好好睡一覺,明天晚上來lab,我們一起把你的實驗設計重新過一遍。”

“謝謝學長。”盧聲眼眶發熱,用力點頭。

把自己軟弱迷茫的樣子攤開在他眼前,她以為他要麽狠狠批判她,要麽現身說法給她灌一壺雞湯,她沒想到自己會得到理解。他不要要她在黑白之間選邊站,而是與她一同站在暧昧的灰色交界中,輕輕告訴她,自己也曾與她一樣。

第二天蔣桐說到做到,帶著盧聲從假設開始重新梳理實驗步驟,果真找出幾個盧聲忽略的盲點。還沒等盧聲謝他,他又把電話號碼輸進她手機,反覆強調實驗過程中有任何問題隨時聯系他。

盧聲遲疑,他見狀晃晃手機:“放心找我。咱們方向不一樣,我沒必要搶你的paper署名。”

有了蔣桐的幫助,停滯已久的研究終於有了進展。盧聲一鼓作氣,趕在三月學術會議截稿前完成了論文。

截稿日當天淩晨,敲下最後一段末尾最後一個句號,盧聲心頭大石終於落地。她長舒一口氣,返回文檔第一頁,在空白處寫特別致謝名單。

她的手指懸停在鍵盤上方。

之前已經有了預感,但隱隱約約,被她強行壓抑,視若無物。Special thanks像一串密碼,洞窟深處石門大開,光天白日下,她終於無法再繼續掩藏下去。

她喜歡上蔣桐了。

“算了吧”室友知道後毫不客氣打擊她:“蔣桐是性冷淡。”

她們在中餐廳吃飯,盧聲剛夾起滿滿一筷木須肉,她聞言手一抖,筷子上一片木須肉掉到碗外:“說得好像你跟他睡過一樣。”

“……不會真睡過吧?”

“艹”室友一氣之下爆了粗口:“蔣桐一看就不是我的菜好嗎!”

“咱們村裏什麽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室友苦口婆心:“有頭發有paper,有正常三觀且無異地女友的男生可比三條腿的蛤蟆罕見。”

“更別提人家蔣桐長得還挺帥——不僅妹子,好幾個外系漢子都撩過他,楞是被他四兩撥千斤的糊弄過去,沒一個得手的!”

“入學這麽些年,除了集體活動,我就沒聽說過他跟誰單獨出去過。”

“他要不是有問題,為什麽不找女朋友?守身如玉等著跟你觸發劇情線?”

盧聲猶不死心:“我覺得他對我跟對別人不一樣。”

她只是含糊其辭,沒敢把自己和蔣桐深夜談心的事情說出來。

室友冷笑一聲:“我還覺得你老板對你一見鐘情呢。他痛罵你正是愛之深責之切,以粗暴言辭壓抑對你的隱秘纏綿的背德之愛。”

室友一番苦口婆心沒能打消盧聲對蔣桐的肖想。暗戀如果能輕易放棄,那就不是暗戀了。

何況蔣桐對她確實不一般。盧聲以準科學家的嚴謹態度偷偷摸摸觀察蔣桐,發現此人外熱內冷,對誰都和氣,卻輕易不與人深交,往來人情都算得清楚,投入產出相抵,剛剛好給人留下和善大方的印象,自己一分虧也不吃。

蔣桐深夜陪她談心也許是看她實在可憐,聖誕夜陪小學妹聊聊天,上下嘴皮子一碰而已。但他後來幫她改論文,是花了真力氣的。盧聲自問自己家境平常,在系裏一眾牛人之間更是平平無奇,不具備戰略投資價值。蔣桐這一點反常的慷慨投入,令她心中的希冀如風中之燭,忽明忽暗,卻維持一線光焰不滅。

Paper發完了,兩人理論上再無交集,可盧聲想方設法將自己與蔣桐的交往延續下去。蔣桐喜歡室內樂,她熬夜刷著名樂團來附近城市巡回演出的套票,蔣桐擅長做飯,她變著法拉他參加系裏聚餐,蔣桐最大的愛好是科研,她被迫加倍勤奮,就為午夜時分,偌大實驗室只有他與她的一刻。

“我有沒有跟你說過,你很像我妹妹。”一天深夜離開實驗室,兩人安靜站在電梯裏,蔣桐突然開口道。

盧聲心漏跳一拍:“真的嗎?”

蔣桐掏出手機給她看照片,女孩子長發及腰,一張甜凈鮮嫩的小臉,水汪汪杏子眼黑白分明,面對屏幕笑得燦爛。

盧聲心說她們長得一點都不像。

“不是長相”蔣桐從她的神色中看出懷疑,尷尬笑笑:“我妹妹數學不好,偏偏大學讀金融,高數做不出來打電話跟我哭,哭完了自己繼續回去做題。”

他突然感到不妥,又笨拙地加以彌補:“我沒別的意思……”

蔣桐不斷解釋,只是越描越黑,好在電梯叮一聲落地。兩人走出實驗樓,不約而同轉換話題,談起最近nature上新發表的一篇論文。

回到家中,盧聲撲一聲躺在床上,將滾燙的臉頰埋入枕頭。蔣桐在暗示什麽?是婉轉拒絕,還是果真覺得她可愛,示意她更進一步?

不敢進,怕會錯意美夢破碎,打破兩人之間微妙平衡。不願退,明知蔣桐的溫柔是飲鴆止渴,卻心底貪念叢生,只想要更多。甜蜜的煎熬也是煎熬,盧聲只覺得自己要瘋了。

關系的實質性轉折發生在當年暑假——母校學長來美做訪問學者,蔣桐挺身而出,組織飯局盡地主之誼。盧聲與幾個生物系同學一起被拉去作陪。

學長人還在飛機上,英俊微信頭像已經傳遍幾個大群,沒想到真人身高拔群,體態挺拔,衣品清爽,比二維照片更惹眼。從訪問學者宿舍到餐廳,接風隊伍不知怎麽愈發壯大。一行人占了臺灣火鍋店最大的圓臺,先涮掉幾十盤丸子,而後熱熱鬧鬧轉戰酒吧。

午夜臨近,小夥伴們三三兩兩結伴撤了,剩下盧聲,蔣桐,與今夜主角學長。

大家都有些醉了,蔣桐還強撐著清醒:“小盧,你家住哪?我給你叫個uber回去。”

學長瞪他一眼。他清醒時沈默寡言,幾杯威士忌下肚,話反而比常人更多更碎。

“天這麽晚,女生走夜路不安全。你做個紳士,送她回家。”

蔣桐不理他,低聲詢問盧聲地址。學長像是被他糊弄醉鬼的敷衍態度激怒了,砰地一拍吧臺:“蔣桐,人不能老活在過去!”

盧聲原本大腦一片昏噩,被學長這麽雷霆盛怒地一拍,醉意也拍掉了三分。她小心翼翼夾在兩人之間,眼觀鼻鼻觀心,只當自己不存在。蔣桐卻是仍然十分淡定:“裴璟,你喝多了。”

他看上去風平浪靜,然而鼻翼翕張,嘴角抿緊成一條直線,是在極力壓抑著心中感情。

裴璟不怒反笑:“你落到今天這步境地,全是咎由自取。”

盧聲低著頭,以她的角度,正好看到蔣桐的一只藏在臺下的手緊緊攥成拳頭,手背青筋畢露。過了幾十秒抑或幾分鐘,那只手松開拳頭,探入懷中,摸出幾張紙幣放在吧臺上。

“實驗室有事,你們坐,我先走一步。”

“我幫你叫了uber,一會兒司機會打電話過來。”他沖盧聲點一點頭,像是致意,隨後大步流星,分開喧鬧的人群離開酒吧。

裴璟醉沒醉尚且不論,蔣桐是真地喝多了。

盧聲與裴璟,兩個人四只眼睛不約而同望向吧臺。亮晶晶大理石臺面上淩亂擺放著幾只玻璃酒杯,水漬與酒漬混合,折射著酒吧五顏六色的燈光,當中一只鼓囊囊黑皮夾……還挺顯眼的。

他竟然把錢包忘在酒吧。

裴璟突然朝盧聲一笑:“不打開看看?”

飯局上人多,盧聲同裴璟整晚都沒說上兩句話。然而裴璟的口氣熟稔,又似乎帶著一絲洞察秘密的善意調笑。

他什麽時候發現的?

“不太合適吧……”盧聲低頭回避他的目光,囁嚅道:“學長應該還沒走遠,要不……要不我現在打電話給他。”

她說著就要掏出手機撥號,然而裴璟向前傾身,按住她的手臂。

“急什麽。”

男人沈沈地笑了:“蔣桐來美國這些年一直單身吧?不想知道為什麽?打開錢包看看,裏面會不會放著舊情人照片?”

“有什麽想知道的也可以直接問我——你所認識的人裏,不會有人比我更了解蔣桐。”

“這麽好的機會,不會再有了。”

盧聲的臉在黑暗中漲成通紅,她不動聲色掙脫裴璟的桎梏,幾次張口,卻說不出話。

裴璟將她的掙紮一覽無餘:“算了,今天我做一回好人,送佛送到西。”

他利落探身,從吧臺上拿過錢包,盧聲想要阻止,可一切發生得太快。她眼睜睜看著裴璟打開皮夾,視線凝聚一點,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他翻轉皮夾,一直遞到盧聲眼前:“這就是答案。”

盧聲下意識扭頭,可她還沒來得及動作,那令她期待也令她害怕的畫面已直接躍入視線。畫面像是有磁場,有重力,盧聲的視線被牢牢吸引,再也無法挪開。

錢包透明夾層裏放著一張照片。

男孩子的照片。

裴璟的聲音低沈,浮動著蠱惑氣息:“蔣桐不是天生的同性戀。他是時候move on了,你很喜歡他,也適合他。我可以幫你一把。”

“這個人是誰?他和蔣桐是什麽關系?怎樣才能讓蔣桐忘記他?怎樣才能吸引蔣桐?我全都可以告訴你。”

“我不想知道!”

裴璟表情一滯。

盧聲的胃在抽搐,她在臺下拼命攥緊雙手,壓抑聲音中的顫抖。

“如果學長要告訴我……他會自己說的。這是,這是他的隱私,我不想知道。”

手機突然震動,uber司機打來電話,說車已在門口,隨時可以出發。盧聲跳下椅子,一把抓起提包,看都沒看裴璟,逃跑似的沖出酒吧。直到車開出酒吧街,將震耳欲聾的音樂與五色霓虹燈都遠遠拋在腦後,她的心跳才逐漸平息下來。

西海岸地廣人稀,路燈與車燈有限的光照之外,黑暗影影幢幢。司機沈默開車,卻開著熱鬧印度音樂。盧聲將額頭斜倚在車玻璃上,望著窗外一閃而逝的巨幅廣告牌,音樂變成最催眠的白噪音。她的思維漸漸混沌,卻無法入睡。

挺漂亮的男孩子。即使在酒吧晦暗光線下,即使隔著塑料夾層,即使像素不清,也能讓人一眼記住,且念念不忘。五官端正在其次,他的笑容裏有種說不出的東西,使人覺得他矜貴,清高,與眾不同。

她從裴璟面前逃跑了,祭出冠冕堂皇的借口,掩飾自己的害怕。她比不過那個男孩子,盧聲第一眼就知道了。

她望著窗外的黑暗出神,卻突然接到將桐的電話。

“看到我的錢包了嗎?”線路接通,盧聲還來不及問好,蔣桐的質問劈頭蓋臉而來:“黑色皮夾,疊起來小半個手掌大——我是不是忘在酒吧了?”

認識以來,無論遇到什麽樣的事,蔣桐從來都是不急不緩,從容鎮定的。這是他第二次在她面前失態——第一次是今晚在酒吧沖動離席。

盧聲簡單敘述經過,得知錢包在裴璟手裏,蔣桐匆匆掛線。她突然慶幸Uber司機將音樂開得足夠大,寶萊塢歌舞喜慶喧鬧,同樣的旋律翻來覆去,遮住她拼命吸氣的聲音。

車內沒有開燈,手機燈光映在車窗上,她看到自己朦朧不清的倒影,淚流滿面的臉。

她的暗戀,就這麽結束了。

蔣桐第二天一早殺去裴璟住處取手機,他將門鈴按得震天響,裴璟才懶洋洋赤腳來開門:“起得真早。”

蔣桐懶得跟他廢話:“錢包給我。”

裴璟扭頭進屋:“進來喝杯水。”

對方人質在手,蔣桐無可奈何拖鞋進屋。裴璟初來乍到,然而房間已經整理得井井有條,整潔不失生活氣息。姜桐在沙發上坐了個邊沿,眼睜睜看著裴璟果真倒了兩杯水,放到他面前的小茶幾上。

“喝吧。”

蔣桐不耐:“錢包呢。”

裴璟自顧自喝了一口水,從玻璃杯邊沿看蔣桐:“我們談談吧。”

“你以前沒這麽啰嗦。”

裴璟低頭笑了一下:“最近發生了一些事。”

“嗯?”

“之後再說。”裴璟將水杯哢噠一聲放在桌上:“我覺得你應該move on了。繼續這樣自我懲罰毫無意義。”

蔣桐煩躁地動了動身子:“這和你毫無關系——把錢包給我。”

“昨晚那個女生就很好,漂亮,聰明,性格溫和,且肉眼可見地被你吸引。我想你們在一起會很合適。”

“別以為你是學長我就不敢揍你。”

“你們這輩子不會再見面了,我想你應當對自己大度一些。何況從第三者角度出發,你當時處境實在窘迫,做出那樣的選擇合情合——”

蔣桐打斷裴璟的滔滔不絕:“去年夏天,我與他奶奶通過電話。”

裴璟挑起一邊眉。

“……那筆錢分三次結清,最後一次是去年夏天。我當時心裏……有些感慨,就打了個電話給她。”

“你知道嗎”他輕輕地,輕輕地說:“原來當初,她什麽都沒有做。”

“這些年,我一直以為是她……以為是她讓我的申請全都落了空。”

肖夫人的聲音似乎又一次回響在他耳畔。

“蔣老師未免太高看我,也太高看自己了。”

“我一個老太太,怎麽有能量跨著太平洋跑到美國學校裏只手遮天。”

“就算有,這樣的通天手段,何必用在蔣老師身上。”

一張支票就夠了。

他的沈默似乎令肖夫人快活,快活到她笑出了聲:“我從心底裏謝謝你。蔣老師,你比keh的爸爸好對付得多。”

裴璟無言以對,陪著蔣桐沈默片刻,起身從房間中拿出錢包。蔣桐打開皮夾仔細上下察看,終於松了一口氣。

“別看了,我又不會做什麽”裴璟憋著氣粗聲道:“一張紙而已,對你以外任何人毫無意義。”

蔣桐苦笑:“可除了這張紙,我什麽都沒有了。”

盧聲對蔣桐淡了心思,因為心無掛礙,兩人關系反而看上去更加親密。連室友都起疑:“你們不會真有點什麽吧?”

盧聲笑笑不置可否。時間水一樣流過去,蔣桐畢業教書,沒幾年辭職去業界,漸漸和留在學校裏的朋友們斷了聯系。盧聲老老實實做實驗發paper,天道酬勤抑或沒白給唐人街裏的土地神燒香,畢業後她做了兩年博士後,竟然得到機會留在母校,做了一名助理教授。

拿到終身教職之前,助理教授和學校裏的講師技工乃至助教沒有本質區別,都是日夜奮鬥朝不保夕的被剝削階層。盧聲每天披星戴月,勤勤懇懇,終於寫出一篇重磅論文,被asco年會錄取發表。

上臺前她緊張得一天沒吃飯,站上演講臺調試麥克風時腿肚子還在轉筋。好在演講有驚無險,同行提出的問題也都順利解決。她抱著一厚摞材料離開演講廳,只覺得渾身發軟,腹中空虛,想隨便找個咖啡廳喝點東西,最好再吃個三明治充饑。

剛一出門,就和對面行人撞了個滿懷。

材料散落一地,盧聲慌忙道歉,視線和對方相接的剎那,被釘在原地。

是那個男孩。

他長大了,修身西裝平整無褶,袖扣鋥亮,短發修得服帖精致,是個英俊風流且通神散發錢味的青年才俊。才俊友好地幫她撿起滿地紙張,微笑遞還給她:“小姐,你還好嗎?”

盧聲瞪大眼睛:“你……你……”

情急之下,她竟講起了中文。

青年挑眉:“我有什麽不對嗎?”

他也順勢切換回中文質問她,尾音拖長,慵懶無辜的腔調。他端著一副疑惑的面孔,眼角眉梢卻殘留著一絲笑意。那認真而暧昧的眼神,令盧聲的臉一下子燒了起來。

怎麽好像被他調戲了。

她低頭接過材料,知道自己此刻一定連脖子都是紅的:“不好意思,剛剛……認錯了人。”

青年看到她窘迫的樣子,像是感到十分有趣地笑起來:“原來是這樣啊。”

他轉身要走,盧聲腦子裏一團亂,福至心靈,向前一步:“等……等一下!”

青年轉過身,這下臉上的疑惑是貨真價實的了:“怎麽了?”

千言萬語堵在嗓子眼,盧聲卻不知從何說起。曾經的漂亮男孩,現在的俊美青年。他知道自己的照片被人珍重珍惜地放在皮夾每日攜帶嗎?如果知道了,他會再想見那人一面嗎?

蔣桐對他念念不忘那麽多年,他們又因何而分開呢?

她第一次後悔當年嚴正拒絕裴璟,從酒吧落荒而逃。

她欲言又止的樣子落到肖鳳臺的眼裏,又是另一重意思了。

“我叫keh,在國內做醫藥投資,這幾天來大會上學習行業最新動態,順便看看公司。”他嫻熟地從懷中掏出一張名片,放在盧聲懷抱的一摞材料頂端。

“我住ritz——”他向下瞥一眼盧聲的paper署名,笑得很暧昧:“盧教授有興趣將成果商業化的話,我們可以找時間喝杯咖啡聊一聊。”

到底聊什麽,幾時聊,在哪聊,就不一定了。

盧聲第二天飛機回學校,當晚與當地朋友聚餐後獨自沿海邊散步。她走著走著,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停下腳步,在口袋裏攥住了白天收到的名片。

她索性倚在欄桿邊,掏出名片,在月光下仔仔細細地看。

Keh Xiao,肖鳳臺,老派到不合時宜的名字。

上學時她怎麽也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會與暗戀對象的舊情人調情。

鬼使神差,盧聲摸出手機,給許久不聯系的蔣桐發了一條信息。

“學長,你做過什麽令自己後悔的事?”

她靜靜地等了一會兒,蔣桐傳了消息回來:“怎麽了?”

盧聲攥著手機,沒有回覆。機身發熱,她手心出了一層薄汗。

“沒有後悔的事”蔣桐終於回覆道:“做過錯事,但沒有後悔的事。現在回頭看,所有當初做過的決定,都已經是盡全力下最好的選擇。”

這樣啊。

盧聲微笑,她手一松,小白卡在風中飄飄蕩蕩,落入黑暗的海流。

Asco:美國臨床腫瘤學會年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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