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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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妹妹?”世界在這一瞬間按下休止符,肖鳳臺望著蔣桐的口型,突然覺得自己聽不懂中文。

“怎麽了,看著不像?”

“我的錯,剛剛應該介紹你們認識。”蔣桐被他盯得發毛,笑容逐漸尷尬:“我妹妹跟你一樣大,現在讀高二,她們學校跟新加坡這邊合作共建一個夏令營,她報名來玩,順道看看我。”

“一會兒中文課結束了,我叫她來say hi?”蔣桐小心翼翼道。覆活節後,肖鳳臺情緒忽冷忽熱,格外捉摸不定。蔣桐將其歸結為青春期荷爾蒙作祟。畢竟他自己也是經歷過的人——人生中有那麽一段時期,你就是一從床上爬起來,就看整個世界不順眼。

更何況蓓蓓是那麽甜蜜可愛的小姑娘,兩人認識一下也未嘗不可。蔣桐對自己的妹妹很有自信,這世界上不可能有和蓓蓓相處不愉快的男孩子。

“不,不用了”肖鳳臺仿佛大夢初醒,用力搖頭。蔣桐還想說些什麽,少年已經轉身大步向校門走去,仿佛身後有頭兇猛的野獸在追趕他似的。

蔣桐十分愉快地跟上肖鳳臺,自以為猜中少年心事。這小少爺對他的寶貝妹妹搞不好是一見鐘情了,不然怎麽耳朵紅得如煮熟的蝦子一般?

整節課上,肖鳳臺一直心不在焉,蔣桐好幾次抓到他偷看自己。兩人視線相對,少年便心虛地移開目光,端起咖啡掩飾臉上的紅暈。

肖鳳臺喝完三杯卡布奇諾之後,蔣桐覺得有必要解救一下這可憐的孩子。他合上書本,直視肖鳳臺:“你有什麽要跟我說的?”

少年挺直腰板,目光左右游移:“為什麽陶淵明是偉大的山水田園派詩人?”

蔣桐微笑:“我也喜歡這家店的卡布奇諾。一個溫馨提示——喝太多咖啡夜裏會失眠。”

紅暈從肖鳳臺的兩頰蔓延到整張臉,不光耳廓,他連脖子根都紅透了。

蔣桐得拼命咬緊腮幫才能不笑出聲,真可惜不能擺面鏡子在肖鳳臺面前,讓他看看自己滿面通紅的模樣。

“我,我有事情跟你說。”肖鳳臺渾然不覺自己已被人看得透徹,兀自板著一張臉。

蔣桐不得不將手偷偷攥在一起忍笑:“我在聽,你說吧。”

肖鳳臺是個好孩子,雖然蓓蓓現在談戀愛還早了點,如果他執意要求,蔣桐不介意給他妹妹的電話號碼。

兩個小家夥沒準還可以互幫互助。蓓蓓同肖鳳臺講中文,肖鳳臺就同蓓蓓講英文。蔣桐雖然沒有切身經歷,卻目睹過不少成功例子:學習一門外語最好的辦法,就是找個講該語言的男/女朋友。

“下月初的國際青少年音樂節,我參加小提琴獨奏組比賽,有觀眾贈票。”肖鳳臺低聲道,他清澈的少年聲線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著。

……然後呢?

肖鳳臺閉口不言,只默默盯著見底的咖啡杯,仿佛杯底藏著另一個太空似的。蔣桐謹慎地保持安靜,也確實不知如何接下去。蓓蓓下周就回大陸了,總不能讓她為了肖鳳臺的比賽專門飛一趟新加坡。

兩人默默忍受著無言的尷尬,沈默變成一種奇怪的角力。肖鳳臺首先敗下陣,他再開口時,臉已紅得仿佛能滴出血來。

他的聲音細如蚊吶:“我還有一張多餘的票。”

“你對小提琴感興趣嗎?”

“什麽?”蔣桐睜大雙眼,首先懷疑自己聽錯,其次懷疑肖鳳臺比賽壓力過大,以至於行為失常。

他和肖鳳臺很熟嗎?蔣桐捫心自問,答案在是與否之間搖擺。以他們每周見面和網上聊天的頻率,他當然不能說自己對肖鳳臺的生活一無所知。但熟到去看肖鳳臺的小提琴比賽,就完全是另一個層面的事了。

他下意識的錯愕刺痛了少年。肖鳳臺抿緊嘴唇,臉上發燒似的紅暈退去,顯得比平日更加蒼白。

“我就是隨口一問”他極快地補充道,語氣生硬:“你沒時間就算了。”

“我當然有時間”蔣桐將一連串辯解咽下肚:“我只是……只是沒想到你會邀請我。”

他已經隱約察覺到,如果拒絕肖鳳臺,對方將會非常,非常,非常地不高興。

“我是受寵若驚了。”蔣桐斬釘截鐵道,他努力做出喜不自勝的模樣,只想快點結束這個話題。

也許肖鳳臺的朋友比他想象中還要少,他一邊假笑,一邊琢磨。

肖鳳臺對他覆雜的內心活動一無所知,聽到他收下門票,露出如釋重負的神色。他從書包中掏出一個信封,推到蔣桐面前。

“這是門票,不要弄丟了。”他低聲囑咐道,淡淡的紅潮又漸漸從他如玉般的脖頸蔓延開。蔣桐有一種錯覺,肖鳳臺的眼睛好像比平時更黑,更亮——不光是眼睛,他的嘴唇似乎比平時更加鮮紅豐潤,皮膚似乎比平時更加瑩白鮮嫩,好像有一種未知的興奮與希冀將他的靈魂點燃,令他由內而外地煥發出攝人的光彩。

蔣桐突然覺得這個場景似曾相識,在高中,在大學,他不止一次坐在桌子的這一端。他甚至已經產生一種程式化的慣性,知道自己應該以何種角度微笑,用怎樣的語言令局面不至於尷尬收場。

但此時此刻,他既無法發聲,也無法施展自己駕輕就熟的微笑。這套標準範式中最重要的一個結構是錯誤的,所以一切都亂了套——桌子對面不應當是肖鳳臺,不應當是任何一個雄性生物。

手機震動,上課時間結束了。肖鳳臺站起身與蔣桐告別離席。走出咖啡廳時,他的手背有意無意間略過蔣桐裸露在外的胳膊。

肌膚相處的瞬間,蔣桐一個激靈,有個可怕的念頭從他心中冉冉升起。

“未成年人是犯法的。”同學的聲音在他腦子裏回蕩。一陣寒意從脊椎升起,蔣桐苦笑,嘬飲一口咖啡。卡布奇諾已經冷透了,酸苦的氣息溢滿口腔,一直滲透到他的心裏。

他可能闖下了大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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