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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萬道院(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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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萬道院(十三)

秦亦熙的話瞬間卡了個殼。

這話太狂妄自大了一點,但是溫聽檐說出來卻沒有任何誇耀的情緒,他說話,好像就是在陳述事實。不在意也不心動。

於是秦亦熙又想起察覺到溫聽檐靈氣的時候,看見的場景,是幾欲漫天的火光。光是探查都疼。

那是一種直接作用於靈魂的苦楚,和自己所擺弄的命運其實很像。所以秦亦熙在這裏百年,才第一次動了想把東西傳出去的念頭。

其實這法器早在千百年之前,就和他一起碎在了九天雷劫之下。現在留在他手裏的更多只是一個虛影,但即便如此,在當世也是絕無僅有了。

白送的東西,他都沒想到會有人拒絕。這些前赴後繼撬開他秘境門的修士,不就是沖著這點來的嗎?

他太久沒說話了,溫聽檐沒有繼續等下去,反倒是一個轉身,想要往外走。

但這裏應該是被施了什麽陣法,沒走幾步,便又被傳送到原來的位置,和秦亦熙對排坐在一起。

秦亦熙在寬大衣袍裏的手掐了幾下,簡單占算了下便開口:“你要去找人?”

溫聽檐準備再試一次破開陣法的手,突然停住了,再開口,語氣有點不虞:“不要算我的想法。”

——“秦亦熙,不要算我的想法。”

一句熟悉的話,讓秦亦熙恍若隔世,他訕訕的放下了手,嘴唇微動著說了句什麽,溫聽檐聽不清。

那句話的語調卻太輕太軟了點,像是在向什麽相熟的人說話。溫聽檐莫名覺得這句話不是說給自己的。

他沒去追問,而是對人說:“讓我出去。”

秦亦熙道:“這裏是秘境的最後一個地方,留下來的人最後都會到這裏來的。只是我提前把你帶了過來。你可以在這裏等那個人。”

他像是在識海裏面又看了幾眼那些人的定向,“裏面最快的那兩個,最多一刻鐘就會過來了。”

最快的兩個,估計就是應止和廖心溪了。溫聽檐聞言終於放下手,問他:“你把我帶過來,就只是為了把那個只是虛影的八卦盤給我?”

秦亦熙倒是不意外他能看出來,趴在桌子上,眼睛卻隔著屏風盯著人:“不是。你從進來我就註意到你了。”

那些進來的修士,秦亦熙都可以一眼窺清動向和走勢。

他不喜人群喧鬧,所以即便只剩一點殘魂,看著自己棲身的秘境被現世的修士撬開一次又一次,便毫不心慈手軟的設置了太多機關,引誘著人一步步送死。

這個時候,他倒是像那個百年前化神的問天殿殿主了。帶著種單純的殘忍。

可唯獨溫聽檐,像是一個隨心所欲是白棋,他看不透,稍有不慎就會把這裏的棋盤撞的一團糟。

他把這個形容說給了溫聽檐,卻不料溫聽檐連語氣都沒變:“所以你是好奇我?”

秦亦熙一字一句:“不,我只是不相信。不相信這世上還能有我看不清的人。”

溫聽檐聽見那個“還”字,便意識到這裏面多半還有故事,只是秦亦熙不說他就不問:“所以你現在看清楚了麽。”

“沒有。”秦亦熙頓了會,像是請求一樣:“我可以算一次你的命線嗎?”

百年前他還是殿主的時候,那些人在秦亦熙的眼裏和透明的沒兩樣。當時多少人求上問天殿,他都從未為人蔔算過命線。

“命線?”溫聽檐重覆了一遍。

屏風那頭的人的手逐漸變得透明,直到從對面伸過來。在他的指尖,繞著好幾條紛紛擾擾的線,皆是用靈氣虛化而成的。

溫聽檐低頭看著這幾條顏色不一,深淺也大相徑庭的絲線。

秦亦熙開口解釋:“命線是糾纏在人與人之間的命運。白色的命線,是所謂萍水相逢。蒼綠是受之有恩,黑色則是仇怨纏身,因果業孽。”

“根據重要性的不同,顏色也會深淺不一。”

他說完,那期待的眼神好像都隔著屏風透來。但是溫聽檐的回答依舊是:“我拒絕。”

趕在秦亦熙說話之前,溫聽檐倒是先又開口了,他說:“秦亦熙,百年了,為什麽你的殘魂還在。”

這個問題其實在一開始在永殊宗主殿裏面聽見掌門的話時,他就有這個疑問了。以殘魂之身支撐這樣一個秘境百年,若不是化作了煞靈,那多半就是執念纏身。

在進來之後看見那處處置之死地的布置,溫聽檐本以為秦亦熙是前者。可現在見著一個可以好好溝通的人,溫聽檐卻又拿不準了。

秦亦熙故作輕松的說:“或許是我生前插手其他人的命運太多次了,天道才會讓我一直困在這裏吧。”

“陵川說,你曾經逃走過一次。為什麽最後又重新蔔算了。”溫聽檐說。

“因為人都是會變的。”秦亦熙這麽說道,“我之前想走,是因為我不知天高地厚。後面發現這就是我最好的結局了,當然就放棄了。”

“你為自己算過嗎?”溫聽檐說。

秦亦熙:“什麽?”

“你的命線。”

秦亦熙沈默了下,然後像是不在意的開口:“算過一次,不過對自己使用蔔算,是算不清楚的。但就結果來看,我算出是應該是一條黑色的命線。”

溫聽檐有點不解地敲了一下桌子。

但秦亦熙像是不想在這個話題多聊,又把偏了的話題拽過去:“所以真的不能讓我算一次嗎?我這裏還有很多留下來的上品靈石,還有條靈脈,都可以給你。”

溫聽檐本來是可以很堅定的拒絕秦亦熙的,但聽到了後半句,又詭異地停了下來。他想起應止還在努力攢“聘禮”的事,最後停了很久,有點不自然。

秦亦熙發現了他的松動,繼續說:“我只算一根命線,也不會去窺探另一邊纏著誰。我只是想試試能不能成功。”

幾秒之後,溫聽檐伸出手:“靈石。”

秦亦熙說到做到,擡手就把那些靈石給劃進了溫聽檐的儲物袋,還帶著一些法器。

他連那個八卦盤都沒用,手指和溫聽檐隔著一指的距離,在溫聽檐的周邊探觸著。

等他探到溫聽檐的命線,才發現這個人的命線少的可怕。可一個人的一生裏,再怎麽都會遇見數不清的人。

所以這當然不可能是因為他沒見過什麽人,那就只有一種可能了——命線裏面,只有白線,是摸不著的。

秦亦熙擡眸,像是隔著阻礙,盯著溫聽檐的臉。

未來會遇見的那麽多人,對他而言,居然不過萍水相逢。

而另一個讓人驚嘆的,是秦亦熙明明已經用了全力,卻依舊沒法直接辨認,只能從中扯出一根,才能見其真貌。

秦亦熙突然開始慶幸,自己沒有把話說滿,只說了算一根。因為就這個樣子,他連算一根估計都費勁。

這人的命格到底怎麽回事?

他一邊這麽想著,手卻碰到了一根傳來些許刺痛的絲線。這下秦亦熙完全楞住了,好半天才回過神來。

沒再去挑選,秦亦熙指尖捏住了那根線。

那一刻,他的靈氣裹著溫聽檐的命線,慢慢地,這根代表著命運的絲線,終於展露出它潛藏在暗的顏色。

居然是紅色的。

不僅如此,還是最亮眼,最極致的正紅色。

溫聽檐沒聽秦亦熙介紹過這種顏色的線,雖然看見顏色就已經有了猜想,卻還是問:“這是什麽?”

秦亦熙的語氣恍惚間又帶著抖,聲音壓的低低的:“是代表心悅的紅線。顏色很深,你們感情很好。”

他這麽說著,可溫聽檐卻聽見了嘀嗒一聲。

......

秦亦熙不喜歡問天殿,也不喜歡蔔算。但他從小就生在問天殿裏面,自然也只能學這麽些東西。

自小展露的天賦,讓他在很小的時候,就被定為了下一任殿主的接班人。枯燥而無味的推衍占據了他的人生。

所謂物極必反,秦亦熙在自己十七歲那年,幹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他蔔算了自己的命線。

這種事情在問天殿是明令禁止的,蔔算自己的命運,稍有不慎便是暴斃而亡。

但秦亦熙能在問天殿裏面脫穎而出,天資也是相當了得的。他蔔算了自己的命運,居然也沒遭到反噬。

只是看不清。

他摸得到自己的每一條命線,卻看不清顏色。

於是他開始探查那些命線牽連著的對象,一個又一個,全是問天殿裏面的人。這多令人郁悶啊,證明他以後的人生都被困在了這裏。

秦亦熙用了一天的時間,終於把自己所有的命線都看了一遍。在最角落,終於找到了一個不在問天殿裏面的人。

或許是那根線象征的可能,讓秦亦熙突然生出了莫大的勇氣,那天,他帶著八卦盤,從問天殿裏面離開了。

他逃出來的時候很狼狽,一路順著命線的方向找人也花了很長時間。在這個過程中,八卦盤的靈力不足,他還去淩川的劍冢裏薅了點靈力。

一路跋涉,他才終於見到了命線另一端的人。

那是他所不認識的城鎮,順著命線爬到屋頂上的時候,秦亦熙都差點開始懷疑自己的蔔算了。

他走在瓦片上,聲響有點大,還有點打滑。直到在邊緣,秦亦熙終於瞧見了一個人影。

對方曲著腿坐在某個屋子的頂上,脊背清瘦挺拔,猶如青松。一頭黑發被夜風吹的有點亂。

聽見身後的腳步聲,他轉過頭來,一張俊俏的面容就這麽盯著秦亦熙,極有壓迫感,也不說話。

秦亦熙不會說話,拿不準主意怎麽開口,所以下意識在身後撥弄八卦盤,想要蔔算一番。

但這個小動作卻不知道為什麽,被對方瞧見了,他瞇著眼睛看秦亦熙背後的手,開口說:“問天殿的?”

“不準算我的想法。”

被戳破了想法,但秦亦熙居然沒有多麽尷尬,可能是因為他是真的打從心裏想要見到這麽個人。

對方涼涼的尾音被吞沒在黑夜裏。

那是秦亦熙第一次見到紀連溪。

作者有話要說:

秦亦熙對聽聽:讓我摸摸你的命線,我抓我扯,咦?!你的線怎麽是紅的!![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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