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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無情道(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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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無情道(三)

溫聽檐沒繼續聽他講自己喝隔壁家小孩的故事,很快,他的父母就趕來把他抱起來,對溫聽檐歉意地笑了下,把人帶走了。

本來還聚集在這裏的人,在河燈漂走後,就慢慢散開了。溫聽檐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那只剩遙遠綽影的花燈。

就在他轉身的瞬間,那河燈往下漂流,最後被蕩起的水給打翻,翻了個面,緩緩往下沈。

溫聽檐又在夕照城待了小半月,終於等到朝夕節的前一天,畫舫都提前點亮燈攬客。

在中途,他給千虹傳過音,詢問應止結嬰的情況,最後得到的結果卻是應止還沒出關。

他在臨走時留了傳影在洞府裏,簡單說了一下自己的目的和前往的地點。如果應止閉關出來,應該會直接找過來的。

他只問了一次,後面就沒再去叨擾千虹。

在前去畫舫的路上,溫聽檐又再一次路過了那棵姻緣樹,那裏的人依舊多的難以看清。鄰近朝夕節,前來的旅人更多了。

書上的綢帶密密麻麻,一晃眼好像整棵樹都是紅色的,只有那最高處的樹梢上,還留著地方,露出一點翠綠。

很多人都在打賭,在今年朝夕節後,會不會有那麽一個幸運的人能丟到最高。

再往前走一點,拐過那些巷子和擺攤的攤販,就能見到停靠在河邊的船舫。

畫舫上的屋邊四角都掛著花燈,在船身邊上也放著燭火,光映在水面上,起伏不定,正恰似其間熱鬧非凡的氣氛。

溫聽檐本來是打算去其中人最少的畫舫,但是下一秒又想起來自己的目的,改變了方向,轉身往最大的那個畫舫走。

天還沒完全暗下來,外面的燈光還沒那麽動人,人們大多都在畫舫裏面聽曲看戲。

溫聽檐帶著鬥笠混跡在人裏面,被熙熙攘攘的人流也引到了畫舫裏面,找了一個位置坐下。

凡間的戲劇和修真界的截然不同,大多都是自創的故事。而修真界那邊的,雖說不好肆意編排人。但仔細聽去,每個角色都能微妙地對應上有名號的人。

至少溫聽檐就聽了好幾出,把他和應止經歷過的事編排進去的戲。

只不過這件事好像只有他一個人知道,因為應止向來不帶聽這些東西,臺上的人演到至深處,他的下巴還是擱在溫聽檐肩上,不知道在想什麽。

但很快,坐在位置上聽戲的溫聽檐就懵了。

修真界再怎麽編排人,那故事總歸是圍繞什麽大比,秘境,宗門試煉。但凡間人的故事就精彩多了。

在聽完一出你愛他,他愛她,她假裝不愛他,還穿插著妖怪、神明的感情大戲後,溫聽檐終於承認修真界的戲還算能聽。

一通糾葛聽下來讓人腦袋疼,溫聽檐垂著眼睛冷靜了一下。覺得如果千虹想讓他理解的情感是這樣的話,他寧願放棄結元嬰。

讓應止一個人努力加油去當元嬰修士,有事直接讓他上就行了。溫聽檐想。

一出戲演完,上面的幾個人端著銀盤走下來,像聽戲的人討要一些獎賞。

溫聽檐可能還沒從那出戲的震驚裏面走出來,隨便往上面甩了一錠銀子,那人先是楞了一下,隨即喜笑顏開。

她從溫聽檐的身邊擦肩而過後,溫聽檐後知後覺地皺了一下眉,那股脂粉的氣息下,還帶著一股格外甜膩的味道。

是妖氣。

而且聞味道還是最近才接觸到的。

溫聽檐看著那個姑娘收完所有的銀錢端上去,擡眼望了下畫舫的樓上。或許,那只妖物此刻就藏在裏面也說不定。

臺上的人把今日的銀兩領下去,就換了一出戲。剛剛那個端著盤子的姑娘倒是重新走了過來,在溫聽檐邊上小聲開口。

“公子出手闊綽,作出這出戲的人問您,如果有什麽想法或者見解,可以去樓上一敘。”

溫聽檐其實對凡人間的銀兩概念不是很深,此刻看見她的反應才知,那一錠銀子多半是給的太多了,都讓人惶惶不安地找過來了。

其實溫聽檐對於那出戲裏的情節不想有任何的想法,但隔著鬥笠又一次聞見那股甜膩的妖氣,還是改口:“勞煩了。”

那姑娘欠了一下身子,引著他往畫舫的二樓走,腳步極輕,最後在角落推開一扇紅木門。

溫聽檐一踏進進去,就聞見遠比剛才更加濃郁的妖氣,而且不是輕輕附著,而是由內至外地散發的。

門被輕輕帶上,溫聽檐隔著鬥笠看了眼面前這個看起來不過二八的恬靜少女,指尖輕動。

靈力凝聚成一把如有實質的冰錐,直指著那少女的眼睛,“狐妖?”

被點明身份的一瞬間,她下意識往外逃,卻發現幾縷靈氣不知什麽時候化成鎖鏈,死死綁住了了她的腿腳。

眼看那冰錐一寸寸靠近,她向後猛退一下,然後“砰”地一聲給溫聽檐磕了一個大大的頭:“仙人、仙人別殺我啊!小女子沒作過惡,平生就喜歡寫點戲文嗚嗚嗚...”

她說起話來就沒完沒了了,是和她溫柔安靜的容貌截然不同的性格,聽的人直皺眉。

溫聽檐取下了鬥笠,露出琥珀色的眼睛和銀白的發絲,說:“你說你沒作過惡,為什麽身上還有人血的氣味?”

“哈?”狐畫屏人懵住了,腦海裏不斷尋找著畫面,終於想了起來:“今天我的侍女不下心打翻了琉璃盞被劃傷了,我就舔了那麽一口,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啊!”

“我平日裏都是拿戲文打賞的錢去買幾只活雞,我哪敢吃人啊,這都是誤會,折煞小妖了...”

溫聽檐仔細地嗅了下她身上的妖氣,發現那股血腥氣確實不強,倒是符合她說的話。半空中的冰錐一點點消失,但桎梏住她腿的鎖鏈卻沒有消失。

狐畫屏看見自己逃過一劫,眼淚奪眶而出,又爬過來直起身子回到了溫聽檐面前。

溫聽檐看著她的樣子,問:”你一個狐妖為什麽會來當寫戲文的?”

狐畫屏抽泣了一下,和溫聽檐講了一個非常長的故事。

這故事的開頭,還得從狐畫屏還是個沒化形時說起,她還是只狐貍的時候,就常聽見那些凡人的話本裏面寫關於“狐貍精”的故事。

那些凡人的貶義詞在狐畫屏看來,簡直是對一只狐貍最大的肯定了。所以她心裏暗自立志,以後化形了也要像那些戲裏的狐貍一樣,把人玩弄於鼓掌之中。

這件事差點就成功了,當時她剛剛化形,憑著一張臉和地上擺著的“賣身葬父”的字,很快就被一個男人給帶回家了。

但天不遂人願,這男人家裏面居然有一個妻子,雖然狐畫屏立志當一個堂堂正正的“狐貍精”,但也沒有做小的意思。

還沒等她拒絕那個男人跑路,這人就和他坦白了,他說自己的妻子因為身體不好,無法生育,這次把她撿回來也是覺得她和眼緣。問狐畫屏願不願意當他們的女兒。

狐畫屏差點當場氣死。

但她敢怒不敢言,只能被當女兒養了好幾年。在這幾年間,狐畫屏也算是在凡間漲了見識。

人和妖算什麽虐戀啊?他們有些人和人才是真的愛的活了又死,死了又活過來。

最後把二老送走之後,狐畫屏只得化沒成功的悲憤為表達欲,寫一些狗血淋頭的故事來抒發一下內心的不平了。

溫聽檐又想起那戲文裏面不忍直視的故事,靜靜說:“所以你寫這些東西是為了報覆人?”

狐畫屏眼睛瞪的老大了:“之前可能有點吧...但現在寫的故事,那都是我費盡心思努力寫出來的得意作啊!”

也許是看出來溫聽檐不準備殺她了,狐畫屏很快就順桿爬:“我記得仙人你不就是因為給這出戲打賞的太多,才被迎上來的嗎?難道你不是因為我寫的好才賞的嗎?”

溫聽檐懶得和她解釋當時的隨意一丟,順著她的話反駁:“只是想看看這麽爛的戲,到底是誰寫的。”

狐畫屏:“......”

“那仙人你有何高見...”狐畫屏看著溫聽檐的眼睛,咽下原本憤憤不平的話,有點討好的笑了一下。

溫聽檐不知道怎麽開口。

不是因為沒話說,而是因為這整出戲太多值得說的點了。

溫聽檐言簡意駭地說了一點:“在第一次分開後,他們明明已經坦白了,為什麽後面還會互相猜忌?”

狐畫屏目光突然變了一下,看溫聽檐的眼神好像一瞬間變成了一位長輩般,說話的聲音也恢覆平靜:“那是因為您根本不懂,人心這種東西到底能有多覆雜。”

“人的心哪有想的那麽聽話,多的是人陽奉陰違,心口不一。互相懷疑試探自己在對方心裏的地位,避免自己失陷,這才是人情感的常態。”

溫聽檐楞住了。

狐畫屏看著他的表情,笑了下:“看來仙人您並不是很了解人的感情這種東西。”

溫聽檐對她的話不置可否,如果他真的了解,此刻或許就不會再夕照城,而是在永殊宗的洞府裏面結元嬰。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摸上自己腰間的玉佩,指尖摩挲著上面的雕花,視線裏好像又出現當年應止笑著的樣子。

他說他會成為世間第一。

所以十七歲的應止天榜榜首,是修真界無人不知的天之驕子,劍道天才。

可在這之前,整個中州無人知曉他名諱的時候,會把他裝進眼睛裏的,大概只有溫聽檐。

溫聽檐太久太久沒有說話,所以狐畫屏理所當然地認為這場對話結束了,而一低頭,她腿上的桎梏也已經被解除了,只是手腕處留下來一個印子。

只要狐畫屏以後傷人,這道靈力印記就會點爆。

在臨走前,溫聽檐停下腳步,最後輕輕問了她一個問題:“如果有一個人,你說的每一句他都願意當真,並矢志不渝。這算什麽?”

狐畫屏頗為跳脫地吹了個哨子,隨後放下手笑道:“世間真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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