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靈劇院》（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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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靈劇院》（6）
主持人：“最後請大學輔導員回到場上。”
5號和大學輔導員面對面站著。和前幾組不同的是，燈光主要打在輔導員身上，輔導員還是那個內頁外翻的陰暗樣子。
她們站了幾秒，沈默之後是5號先開口。5號：“你和陳女士無冤無仇，十幾年前那些事為什麽記那麽久？講來講去又沒什麽大事，都是些雞毛蒜皮，無憑無據。我看你就是心裏本來有怨氣，隨便找個受害者撒而已。多少年過去，還想逞你那個輔導員的威風？有點小權力就十幾年念念不忘？”
輔導員底氣不足：“那些事情證明你是個極端自私的人。”
5號：“我可不接你扣的帽子。你憑這些事就想給一個人定性，貼標簽。我看你才是用心險惡，毫無良知。”
聚光燈主要都打在輔導員頭上，始終沒有偏移。
主持人：“那麽對於這個用心險惡的輔導員，大家希望她是什麽下場呢？”
觀眾熱情地喊叫起來。
主持人：“那麽就讓輔導員感受一下貼滿標簽的滋味吧。”
樂隊開始演奏，這次節奏很快。舞臺上出現了浮在空中的紙張，虞紫憑借出色的視力看見上面寫著“歹毒”，“用心險惡”，“毫無良知”，“極端自私”之類的字眼。那些紙張隨著音樂的節奏貼到輔導員身上，還有令人牙酸的訂書針裝訂的聲音，“吱呀吱呀”。
音樂的節奏越來越快，輔導員身軀和臉上已經訂滿了五彩斑斕的標簽，看不清原本的樣子，只有四肢露在外面。雖然虞紫沒有看見訂書機，但是能看見輔導員身上反光的訂書針。
觀眾席上叫好的聲浪一陣蓋過一陣，到懲罰結束都沒有停止。
輔導員還能走動，只是因為看不見眼前的場景而有些踉蹌，她和5號回到各自的幕後。
主持人：“第二幕到此結束。大家有沒有盡興呢？如果沒有的話也不要緊，因為還有第三幕，也是最終幕！現在中場休息30分鐘，敬請期待。”
虞紫刷新回1號休息室。
身後的門被打開。破破爛爛，內頁外翻的許男士走了進來。他的顏色雖然陰郁，看起來也被重傷，但表情很平靜。之前的悲傷都只是臺上的表演，下了臺就沒有一點情緒。他照舊坐在自己的梳妝臺前，手裏拿著“第三幕劇本”。
虞紫的第三幕劇本還沒有出現。第一幕之後的那次休息中，劇本趁虞紫不在房間時，直接出現在了她的梳妝臺上。虞紫一邊想目睹劇本出現在梳妝臺上的事件，一邊想去沒檢查過的2號和4號休息室看看。如果去找青藤，也許能分工做到兩全其美，但又怕在去找青藤的幾十秒內，就錯過獲得劇本的事件。
最終虞紫決定在休息室中等等看，如果十分鐘後劇本還沒有出現，她就離開1號休息室。
虞紫看著鏡子默數時間。數到3分多鐘時，從鏡子右邊的縫隙裏伸出一只慘白的，抓著劇本的紙手。
虞紫一時沒有動作。
紙手把劇本扔在虞紫桌上，縮了回去。虞紫被嚇了一跳，她在原地緩了幾秒，才把頭湊到鏡子旁邊的縫隙去看——沒有另一只眼睛或者頭貼在縫隙裏，這裏烏漆嘛黑的。
雖然現在沒有東西，但是這條縫隙裏面，空間似乎挺大，可以容下一個紙人。在送劇本的時候，這裏應該也的確站著一個紙人。
虞紫想起了她對梳妝臺的技能鑒定結果，“一個背貼著墻，底貼著地的梳妝臺”，那麽梳妝臺和墻壁，地面是不是連通的呢？如果是的話，就可以供人穿行。既然劇本是從這裏給出的，那麽答案應該是肯定的。某個扁平的工作人員通過墻壁在五個休息室穿行，分發劇本。
虞紫打開自己的“第三幕劇本”，第二頁寫著：
“最終幕，審判。
請各位演員自由發言，指出最應接受審判之人並陳述理由。發言完畢後請說‘完畢’，時間不限。
請勿在他人發言時插嘴。他人發言結束後，第一位開口的人獲得發言機會。
每個人必須發言一次。
全部發言結束後，接受主持人打分。
請以發人深省，富有教育意義為演出導向。”
看到第三幕的規則，虞紫已經有了人選。還有一些信息可以驗證自己的判斷。虞紫離開1號休息室，進入隔壁的2號。
顧奶奶的演員沒有因為下臺而恢覆體型，此刻她巨大的身體微微內折，擠在梳妝臺前的小椅子上，卻絲毫沒有不舒服的表情。她的笑容誇張地咧到耳後，陰惻惻地看著面前鏡子裏的虞紫。
如果此刻顧奶奶打虞紫一拳，虞紫應該會破一個洞，毫無還手之力，但相互攻擊顯然不是後臺人員該有的工作態度。顧奶奶只是坐在原地看著虞紫，暫時沒有靠近她的動作。
虞紫也不敢靠近顧奶奶和她身邊的梳妝臺，所以她只探索儲物櫃。
一間儲物櫃裏放著瑜伽服，運動外套，運動背心，看起來不牢固的彈力帶，黃色老鼠玩偶。另一間則有老年健步鞋，放大鏡的框，不能盛水的紙保溫杯，一些茶葉罐和放著紙枸杞或其它食品的瓶子，這些瓶子貼著泡菜的標簽。還有一只陳舊的餅幹盒，外表有些掉色和凹陷的不規整痕跡。
虞紫打開餅幹盒，裏面放著一沓劇目的宣傳頁，最上面的一張劇目名是“陳女士和觀眾”，從內容簡介來看，就是虞紫演出的這場戲，比起演出內容，更顯眼的是一個大寫強調的“劇院幽靈等著你來”。虞紫估計這是安德爾劇院慣用的噱頭。
後面幾十張劇目宣傳頁的日期逐漸變老，靠近末尾的一張上，有手寫的筆跡“後生可畏”，寫在“劇院幽靈”旁邊。
得到了想要的信息，虞紫離開2號休息室，打開4號休息室的門。
王男士可能是原住民演員中最活潑的一個。他站在鏡子前，扭動自己的紙腰，擺弄著脖子上的項鏈。看到虞紫進來，他對虞紫眨動一側的眼睛，花瓣形的紫色眼影隨他的動作抽動。虞紫僅看了王男士一眼就移開目光，表情紋絲不動。在王男士面前的鏡子上，有玫紅色的口紅筆跡寫著“我愛劇院幽靈”。
虞紫打開儲物櫃，一個櫃子裏放著滿滿當當的衣服，顏色亮眼，從紅色西裝到畫著小黃鴨的綠底沙灘褲，應有盡有。雖然虞紫也只是扁扁的紙，但對著這一櫃子衣服，還是有種無從下手的感覺。如果她伸手進去，可能會被壓得更扁。
另一個櫃子裏放著一些疊在一起的毛巾，針線，烤雞的方塊紙模型，寫著“減肥食品”的一堆包裝袋。
虞紫結束探索，轉身離開。
時間還有剩，虞紫又去了一次5號休息室。這次她看到了輔導員。渾身貼滿標簽，五顏六色的輔導員像許男士一樣坐在梳妝臺前沈默，看不清表情。
5號似乎已經習慣了和輔導員共處一室，完全無視她的存在，正在房間裏踱步，虞紫進來時便停步看向虞紫。
虞紫：“5號，輔導員是一直坐在這裏嗎？”
5號：“別叫我5號，我有名字……她不是一直在，是剛回來，幾分鐘前吧。”
虞紫：“好的，謝謝。”
虞紫轉身離開。
5號沒說自己的名字，是心存顧慮。虞紫沒問5號的名字，是暫時沒必要，如果5號能通關，到了住宅別墅再互通姓名也不遲。
回到1號休息室，虞紫靜靜地坐在梳妝臺前的椅子上。不論是臺上還是後臺，線索都已經收集完畢，虞紫可以組織語言，應對接下來的演出。
廣播：“還有5分鐘上臺，請演員做好準備。”
許男士側頭盯著虞紫，似乎想用目光給她壓力，但是一張破破爛爛的紙很難給虞紫危機感，他被完全無視了。
……
廣播：“最終幕劇即將開場，請演員做好準備。10，9，8……”
眼前一晃，虞紫再次回到臺上，這次她不是一個玩家在幕前。舞臺正中的寬縫這一側，整齊地站著3個玩家。寬縫那一側，則是5個形象各異的原住民。主持人和上一幕同樣，站在靠近觀眾席那一邊，也就是原住民旁邊。燈光均勻地散布在舞臺上。
音樂聲起，觀眾鼓掌。
掌聲平息，主持人開始講話：“歡迎各位女士們男士們重新落座。現在開始激動人心的第三幕劇，也是我們的最終幕！臺上各位將指認在場最為罪孽深重，最應該接受審判的人。哪位會率先發言呢？”
“我指認大學輔導員！”5號尖利的聲音劃開舞臺上的戰局。主持人話音剛落，回聲未消，她便搶先開口。
5號：“照理說，大學輔導員帶的不是幼兒園學生，而是二十歲左右的成年人，那點小問題完全可以學生自己解決，有恩怨也不需要輔導員十幾年後在這裏算賬。所以輔導員現在在這裏翻別人的舊賬，就僅僅是為了有借口能攻擊陳女士，發洩自己的攻擊欲而已。其它四個人，陳女士的丈夫，母親，女兒和下屬，都和陳女士有直接的利益關系，只有大學輔導員，不僅現在和陳女士已經沒有關系，以前也和陳女士沒有直接矛盾。她的動機完全來自自己心底隱藏的惡意。所以我指認大學輔導員！……完畢。”
在5號看來，自己前兩幕的對手在5個原住民中，的確是相當特殊的一個。她選擇輔導員的原因不僅是說出來的這些，更因為輔導員是她自己逼翻面的，是最早翻面的。如果主持人認同了她的指認，那麽她就在舞臺上獲得了完完全全的成功。即使來到了異世界，她也會是最優秀的那一個。雖然忘記了說“完畢”，幾秒後才補上，但是不影響她整體的帥氣。
在所有演員發言前，主持人不做評價。緊接著開口的人是王男士。
王男士：“我指認陳女士。陳女士對下屬偏心，以權謀私，德不配位，讓學歷出眾的，無辜的我沒法升遷。完畢。”他夾著嗓子拖長了尾音。
顧奶奶：“我指認陳女士。陳女士忘恩負義，對含辛茹苦把她帶大的母親不理不睬，讓我孤孤單單一個人住。我每天看著窗外盼她來，她卻寧願去海灘曬一下午太陽也不來看我。完畢。”
顧奶奶賣了個慘。在海灘曬太陽好像和陳女士的工作狂人設不太相符，不知這件事是不是顧奶奶剛編的。
許男士：“我指認陳女士。我心愛的妻子，她雖然還和我在一起，但我覺得她已經不在乎我，不在乎我苦心經營的家庭。完畢。”
許男士的聲音有些虛弱。
臺上安靜下來，暫時無人發言，青藤看了一眼虞紫，虞紫的紙臉沒什麽表情，看起來並不著急。
沈默幾秒後，小鳶開口：“我指認王男士。”她的聲音有點遲疑。
王男士誇張地張大嘴，拉長了下巴，他確實很驚訝。
小鳶繼續說：“媽媽和我在一起的時候雖然不多，但是對我挺好的，她也讓我很有面子。而王男士，爸爸說他是小白臉，媽媽因為他才不回家，他很矯情，沒什麽本事還自以為很了不起，總是看不起別人，除了臉長得好看，一無是處。完畢。”
小鳶似乎是在重覆爸爸經常對她說的話。作為一個小孩，出於孺慕之情而沒法指認媽媽，很合理。她轉而順從爸爸的暗示，指認一個爸爸討厭的人。
許男士和王男士是第一次同臺。聽到是許男士導致小鳶指認他，王男士轉頭瞪著許男士，紙臉皺出一個憤怒的表情。許男士毫不心虛地和他對視，雖然破破爛爛，氣勢上卻沒有輸。虞紫離他們有一段距離，都能感覺到他們之間劍拔弩張的氛圍。
小鳶講完，舞臺上再次安靜下來。
虞紫在等。對面還有一個原住民沒有說話。早發言有早發言的好處，可以帶節奏，讓別人被套進自己提出的話題。晚發言也有晚發言的好處，由於只能發言一次的限制，晚發言的人可以反駁前人的話語，前人卻不能反擊回來。此刻舞臺上還沒說話的人，都想要晚發言的好處，所以僵持住了。
讓舞臺冷場顯然不是一件好事，誰更在乎這場劇目，誰就會先發言。虞紫一點也不在乎這場劇是否吸引人，觀眾是否滿意。
虞紫身上有些熱，似乎是副本無聲的催促，但她堅持閉緊嘴巴，一言不發。最終，對面的輔導員先說話了。
輔導員：“我指認陳女士。無論如何，陳女士之前做出的事引起了她的室友、同學的不滿，影響到了別人，這是真實發生的事情，和我的目的無關。我並沒有什麽目的，只是因為陳女士是一個自私自利，不考慮他人感受的人，我在此誠實地提供一些證據而已。”
輔導員的聲音悶悶的，訂書針似乎阻礙了她的口腔運動。她把“室友、同學對陳女士不滿”的事實，偷換成“陳女士是個自私自利的人”的判斷，然後又反駁之前5號對她的批評，為自己辯解了幾句。
如果之前兩幕，沒有玩家反駁其它四個原住民，那麽輔導員就會從利益無關的旁觀者視角給陳女士帶來致命一擊，讓旁人更加確信陳女士是個壞人。但是，因為玩家對原住民也提出了質疑的視角，所以大大消解了他們的正義性。
輔導員對發言機會戀戀不舍，她停頓幾秒，補充道：“根據別人的評價，我更加確信了我的看法。陳女士罔顧家庭，忘恩負義，以權謀私，德不配位。所以不只是我一個人這麽認為，大家都這麽想。所以我指認陳女士，符合所有人的意願……完畢。”
輔導員發言完畢。觀眾中有人陷入沈思。對面人多人多勢眾，讓觀眾很容易跟著他們的觀點和情緒走。此刻臺上只剩下虞紫和青藤沒有發言。青藤會支持虞紫。虞紫終於開口了。
虞紫：“臺上的諸位，各有各的罪孽。”
她擡起手指向許男士：“你，因為脫離社會，自己自卑，沒有價值感和安全感，就找借口詆毀妻子。有事沒事就到她的公司去，我看你也不是很忙，建議你找點興趣愛好，發展發展事業。”
虞紫移動手指，指向顧奶奶：“你，仗著母親的身份，以專制的大家長權力壓人，不允許女兒改造自己的生活環境，非要一切都控制在你手裏。電路壞了不讓人修，鞋架沒有不讓人買，用廢紙箱塑料袋這些垃圾浪費家裏的空間，浪費了昂貴的租金和房費。和女兒住在一起，你就是這副說一不二，別人都要對你惟命是從的樣子，難怪女兒不和你住。女兒給你買了一套房子，你還不滿足。你也是太無聊了，我勸你找點興趣愛好，平時出門和其它老太太老頭子聊聊天，別天天盯著你女兒。”
龐大的顧奶奶嘴唇翕動著，要不是規則不允許她講話和揍人，現在應該已經把虞紫罵得狗血淋頭了。
小孩子虞紫也不放過，她的手指挪向下，直指小鳶：“你，非要媽媽去學校給你炫耀，為此不惜做出不切實際的承諾，自己失信於人還埋怨媽媽。小小年紀，虛榮心就這麽強，長大了還得了？我勸你好好學習，不僅要學書上的學科知識，還要體會為人處世的道理，讓你自己值得自己驕傲，不要只會倚賴媽媽。你現在年紀還小，還有改正的機會。要是不能及時改正，將來你就是那種不學無術只會吹牛的草包。”
小鳶目瞪口呆，還有點委屈。青藤也沒想到虞紫會說得這麽不留情面。
虞紫把手指指向王男士：“我剛剛說的不學無術，只會吹牛的草包就是你，王男士。你出社會多少年了，嘴上還掛著學歷，肯定是除了學歷就一無是處，什麽工作成果也沒有，還好意思吹噓自己。不只你上司不喜歡你，其它同事也不喜歡你啊，看到你就躲。讓你跟客戶說說話你就感覺自己受屈辱了，這麽矯情，還出來上班幹嘛？你這副樣子，還指望升職？你先考慮考慮被開除後該怎麽辦吧。”實際上虞紫忘記王男士在公司待多少年了，不然她還能罵得精確一點。
最後虞紫指向貼滿標簽的大學輔導員：“你，心胸狹隘，沒事找事，我也不說你什麽了。”因為剛才5號已經說過她。虞紫只是秉承公平公正的原則，沒有落下任何一個原住民。
虞紫停頓了一下，沒有放下手：“那麽最後，我指認——”
她拖長音，停止說話，手臂平移。她伸出的食指從右挪到左，緩緩指向主持人。主持人的身體微微縮緊，這一刻他似乎也有些緊張。
然後虞紫的手指又從左挪到右，劃過觀眾，回到了大學輔導員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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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最後請大學輔導員回到場上。”
5號和大學輔導員面對面站著。和前幾組不同的是，燈光主要打在輔導員身上，輔導員還是那個內頁外翻的陰暗樣子。
她們站了幾秒，沈默之後是5號先開口。5號：“你和陳女士無冤無仇，十幾年前那些事為什麽記那麽久？講來講去又沒什麽大事，都是些雞毛蒜皮，無憑無據。我看你就是心裏本來有怨氣，隨便找個受害者撒而已。多少年過去，還想逞你那個輔導員的威風？有點小權力就十幾年念念不忘？”
輔導員底氣不足：“那些事情證明你是個極端自私的人。”
5號：“我可不接你扣的帽子。你憑這些事就想給一個人定性，貼標簽。我看你才是用心險惡，毫無良知。”
聚光燈主要都打在輔導員頭上，始終沒有偏移。
主持人：“那麽對於這個用心險惡的輔導員，大家希望她是什麽下場呢？”
觀眾熱情地喊叫起來。
主持人：“那麽就讓輔導員感受一下貼滿標簽的滋味吧。”
樂隊開始演奏，這次節奏很快。舞臺上出現了浮在空中的紙張，虞紫憑借出色的視力看見上面寫著“歹毒”，“用心險惡”，“毫無良知”，“極端自私”之類的字眼。那些紙張隨著音樂的節奏貼到輔導員身上，還有令人牙酸的訂書針裝訂的聲音，“吱呀吱呀”。
音樂的節奏越來越快，輔導員身軀和臉上已經訂滿了五彩斑斕的標簽，看不清原本的樣子，只有四肢露在外面。雖然虞紫沒有看見訂書機，但是能看見輔導員身上反光的訂書針。
觀眾席上叫好的聲浪一陣蓋過一陣，到懲罰結束都沒有停止。
輔導員還能走動，只是因為看不見眼前的場景而有些踉蹌，她和5號回到各自的幕後。
主持人：“第二幕到此結束。大家有沒有盡興呢？如果沒有的話也不要緊，因為還有第三幕，也是最終幕！現在中場休息30分鐘，敬請期待。”
虞紫刷新回1號休息室。
身後的門被打開。破破爛爛，內頁外翻的許男士走了進來。他的顏色雖然陰郁，看起來也被重傷，但表情很平靜。之前的悲傷都只是臺上的表演，下了臺就沒有一點情緒。他照舊坐在自己的梳妝臺前，手裏拿著“第三幕劇本”。
虞紫的第三幕劇本還沒有出現。第一幕之後的那次休息中，劇本趁虞紫不在房間時，直接出現在了她的梳妝臺上。虞紫一邊想目睹劇本出現在梳妝臺上的事件，一邊想去沒檢查過的2號和4號休息室看看。如果去找青藤，也許能分工做到兩全其美，但又怕在去找青藤的幾十秒內，就錯過獲得劇本的事件。
最終虞紫決定在休息室中等等看，如果十分鐘後劇本還沒有出現，她就離開1號休息室。
虞紫看著鏡子默數時間。數到3分多鐘時，從鏡子右邊的縫隙裏伸出一只慘白的，抓著劇本的紙手。
虞紫一時沒有動作。
紙手把劇本扔在虞紫桌上，縮了回去。虞紫被嚇了一跳，她在原地緩了幾秒，才把頭湊到鏡子旁邊的縫隙去看——沒有另一只眼睛或者頭貼在縫隙裏，這裏烏漆嘛黑的。
雖然現在沒有東西，但是這條縫隙裏面，空間似乎挺大，可以容下一個紙人。在送劇本的時候，這裏應該也的確站著一個紙人。
虞紫想起了她對梳妝臺的技能鑒定結果，“一個背貼著墻，底貼著地的梳妝臺”，那麽梳妝臺和墻壁，地面是不是連通的呢？如果是的話，就可以供人穿行。既然劇本是從這裏給出的，那麽答案應該是肯定的。某個扁平的工作人員通過墻壁在五個休息室穿行，分發劇本。
虞紫打開自己的“第三幕劇本”，第二頁寫著：
“最終幕，審判。
請各位演員自由發言，指出最應接受審判之人並陳述理由。發言完畢後請說‘完畢’，時間不限。
請勿在他人發言時插嘴。他人發言結束後，第一位開口的人獲得發言機會。
每個人必須發言一次。
全部發言結束後，接受主持人打分。
請以發人深省，富有教育意義為演出導向。”
看到第三幕的規則，虞紫已經有了人選。還有一些信息可以驗證自己的判斷。虞紫離開1號休息室，進入隔壁的2號。
顧奶奶的演員沒有因為下臺而恢覆體型，此刻她巨大的身體微微內折，擠在梳妝臺前的小椅子上，卻絲毫沒有不舒服的表情。她的笑容誇張地咧到耳後，陰惻惻地看著面前鏡子裏的虞紫。
如果此刻顧奶奶打虞紫一拳，虞紫應該會破一個洞，毫無還手之力，但相互攻擊顯然不是後臺人員該有的工作態度。顧奶奶只是坐在原地看著虞紫，暫時沒有靠近她的動作。
虞紫也不敢靠近顧奶奶和她身邊的梳妝臺，所以她只探索儲物櫃。
一間儲物櫃裏放著瑜伽服，運動外套，運動背心，看起來不牢固的彈力帶，黃色老鼠玩偶。另一間則有老年健步鞋，放大鏡的框，不能盛水的紙保溫杯，一些茶葉罐和放著紙枸杞或其它食品的瓶子，這些瓶子貼著泡菜的標簽。還有一只陳舊的餅幹盒，外表有些掉色和凹陷的不規整痕跡。
虞紫打開餅幹盒，裏面放著一沓劇目的宣傳頁，最上面的一張劇目名是“陳女士和觀眾”，從內容簡介來看，就是虞紫演出的這場戲，比起演出內容，更顯眼的是一個大寫強調的“劇院幽靈等著你來”。虞紫估計這是安德爾劇院慣用的噱頭。
後面幾十張劇目宣傳頁的日期逐漸變老，靠近末尾的一張上，有手寫的筆跡“後生可畏”，寫在“劇院幽靈”旁邊。
得到了想要的信息，虞紫離開2號休息室，打開4號休息室的門。
王男士可能是原住民演員中最活潑的一個。他站在鏡子前，扭動自己的紙腰，擺弄著脖子上的項鏈。看到虞紫進來，他對虞紫眨動一側的眼睛，花瓣形的紫色眼影隨他的動作抽動。虞紫僅看了王男士一眼就移開目光，表情紋絲不動。在王男士面前的鏡子上，有玫紅色的口紅筆跡寫著“我愛劇院幽靈”。
虞紫打開儲物櫃，一個櫃子裏放著滿滿當當的衣服，顏色亮眼，從紅色西裝到畫著小黃鴨的綠底沙灘褲，應有盡有。雖然虞紫也只是扁扁的紙，但對著這一櫃子衣服，還是有種無從下手的感覺。如果她伸手進去，可能會被壓得更扁。
另一個櫃子裏放著一些疊在一起的毛巾，針線，烤雞的方塊紙模型，寫著“減肥食品”的一堆包裝袋。
虞紫結束探索，轉身離開。
時間還有剩，虞紫又去了一次5號休息室。這次她看到了輔導員。渾身貼滿標簽，五顏六色的輔導員像許男士一樣坐在梳妝臺前沈默，看不清表情。
5號似乎已經習慣了和輔導員共處一室，完全無視她的存在，正在房間裏踱步，虞紫進來時便停步看向虞紫。
虞紫：“5號，輔導員是一直坐在這裏嗎？”
5號：“別叫我5號，我有名字……她不是一直在，是剛回來，幾分鐘前吧。”
虞紫：“好的，謝謝。”
虞紫轉身離開。
5號沒說自己的名字，是心存顧慮。虞紫沒問5號的名字，是暫時沒必要，如果5號能通關，到了住宅別墅再互通姓名也不遲。
回到1號休息室，虞紫靜靜地坐在梳妝臺前的椅子上。不論是臺上還是後臺，線索都已經收集完畢，虞紫可以組織語言，應對接下來的演出。
廣播：“還有5分鐘上臺，請演員做好準備。”
許男士側頭盯著虞紫，似乎想用目光給她壓力，但是一張破破爛爛的紙很難給虞紫危機感，他被完全無視了。
……
廣播：“最終幕劇即將開場，請演員做好準備。10，9，8……”
眼前一晃，虞紫再次回到臺上，這次她不是一個玩家在幕前。舞臺正中的寬縫這一側，整齊地站著3個玩家。寬縫那一側，則是5個形象各異的原住民。主持人和上一幕同樣，站在靠近觀眾席那一邊，也就是原住民旁邊。燈光均勻地散布在舞臺上。
音樂聲起，觀眾鼓掌。
掌聲平息，主持人開始講話：“歡迎各位女士們男士們重新落座。現在開始激動人心的第三幕劇，也是我們的最終幕！臺上各位將指認在場最為罪孽深重，最應該接受審判的人。哪位會率先發言呢？”
“我指認大學輔導員！”5號尖利的聲音劃開舞臺上的戰局。主持人話音剛落，回聲未消，她便搶先開口。
5號：“照理說，大學輔導員帶的不是幼兒園學生，而是二十歲左右的成年人，那點小問題完全可以學生自己解決，有恩怨也不需要輔導員十幾年後在這裏算賬。所以輔導員現在在這裏翻別人的舊賬，就僅僅是為了有借口能攻擊陳女士，發洩自己的攻擊欲而已。其它四個人，陳女士的丈夫，母親，女兒和下屬，都和陳女士有直接的利益關系，只有大學輔導員，不僅現在和陳女士已經沒有關系，以前也和陳女士沒有直接矛盾。她的動機完全來自自己心底隱藏的惡意。所以我指認大學輔導員！……完畢。”
在5號看來，自己前兩幕的對手在5個原住民中，的確是相當特殊的一個。她選擇輔導員的原因不僅是說出來的這些，更因為輔導員是她自己逼翻面的，是最早翻面的。如果主持人認同了她的指認，那麽她就在舞臺上獲得了完完全全的成功。即使來到了異世界，她也會是最優秀的那一個。雖然忘記了說“完畢”，幾秒後才補上，但是不影響她整體的帥氣。
在所有演員發言前，主持人不做評價。緊接著開口的人是王男士。
王男士：“我指認陳女士。陳女士對下屬偏心，以權謀私，德不配位，讓學歷出眾的，無辜的我沒法升遷。完畢。”他夾著嗓子拖長了尾音。
顧奶奶：“我指認陳女士。陳女士忘恩負義，對含辛茹苦把她帶大的母親不理不睬，讓我孤孤單單一個人住。我每天看著窗外盼她來，她卻寧願去海灘曬一下午太陽也不來看我。完畢。”
顧奶奶賣了個慘。在海灘曬太陽好像和陳女士的工作狂人設不太相符，不知這件事是不是顧奶奶剛編的。
許男士：“我指認陳女士。我心愛的妻子，她雖然還和我在一起，但我覺得她已經不在乎我，不在乎我苦心經營的家庭。完畢。”
許男士的聲音有些虛弱。
臺上安靜下來，暫時無人發言，青藤看了一眼虞紫，虞紫的紙臉沒什麽表情，看起來並不著急。
沈默幾秒後，小鳶開口：“我指認王男士。”她的聲音有點遲疑。
王男士誇張地張大嘴，拉長了下巴，他確實很驚訝。
小鳶繼續說：“媽媽和我在一起的時候雖然不多，但是對我挺好的，她也讓我很有面子。而王男士，爸爸說他是小白臉，媽媽因為他才不回家，他很矯情，沒什麽本事還自以為很了不起，總是看不起別人，除了臉長得好看，一無是處。完畢。”
小鳶似乎是在重覆爸爸經常對她說的話。作為一個小孩，出於孺慕之情而沒法指認媽媽，很合理。她轉而順從爸爸的暗示，指認一個爸爸討厭的人。
許男士和王男士是第一次同臺。聽到是許男士導致小鳶指認他，王男士轉頭瞪著許男士，紙臉皺出一個憤怒的表情。許男士毫不心虛地和他對視，雖然破破爛爛，氣勢上卻沒有輸。虞紫離他們有一段距離，都能感覺到他們之間劍拔弩張的氛圍。
小鳶講完，舞臺上再次安靜下來。
虞紫在等。對面還有一個原住民沒有說話。早發言有早發言的好處，可以帶節奏，讓別人被套進自己提出的話題。晚發言也有晚發言的好處，由於只能發言一次的限制，晚發言的人可以反駁前人的話語，前人卻不能反擊回來。此刻舞臺上還沒說話的人，都想要晚發言的好處，所以僵持住了。
讓舞臺冷場顯然不是一件好事，誰更在乎這場劇目，誰就會先發言。虞紫一點也不在乎這場劇是否吸引人，觀眾是否滿意。
虞紫身上有些熱，似乎是副本無聲的催促，但她堅持閉緊嘴巴，一言不發。最終，對面的輔導員先說話了。
輔導員：“我指認陳女士。無論如何，陳女士之前做出的事引起了她的室友、同學的不滿，影響到了別人，這是真實發生的事情，和我的目的無關。我並沒有什麽目的，只是因為陳女士是一個自私自利，不考慮他人感受的人，我在此誠實地提供一些證據而已。”
輔導員的聲音悶悶的，訂書針似乎阻礙了她的口腔運動。她把“室友、同學對陳女士不滿”的事實，偷換成“陳女士是個自私自利的人”的判斷，然後又反駁之前5號對她的批評，為自己辯解了幾句。
如果之前兩幕，沒有玩家反駁其它四個原住民，那麽輔導員就會從利益無關的旁觀者視角給陳女士帶來致命一擊，讓旁人更加確信陳女士是個壞人。但是，因為玩家對原住民也提出了質疑的視角，所以大大消解了他們的正義性。
輔導員對發言機會戀戀不舍，她停頓幾秒，補充道：“根據別人的評價，我更加確信了我的看法。陳女士罔顧家庭，忘恩負義，以權謀私，德不配位。所以不只是我一個人這麽認為，大家都這麽想。所以我指認陳女士，符合所有人的意願……完畢。”
輔導員發言完畢。觀眾中有人陷入沈思。對面人多人多勢眾，讓觀眾很容易跟著他們的觀點和情緒走。此刻臺上只剩下虞紫和青藤沒有發言。青藤會支持虞紫。虞紫終於開口了。
虞紫：“臺上的諸位，各有各的罪孽。”
她擡起手指向許男士：“你，因為脫離社會，自己自卑，沒有價值感和安全感，就找借口詆毀妻子。有事沒事就到她的公司去，我看你也不是很忙，建議你找點興趣愛好，發展發展事業。”
虞紫移動手指，指向顧奶奶：“你，仗著母親的身份，以專制的大家長權力壓人，不允許女兒改造自己的生活環境，非要一切都控制在你手裏。電路壞了不讓人修，鞋架沒有不讓人買，用廢紙箱塑料袋這些垃圾浪費家裏的空間，浪費了昂貴的租金和房費。和女兒住在一起，你就是這副說一不二，別人都要對你惟命是從的樣子，難怪女兒不和你住。女兒給你買了一套房子，你還不滿足。你也是太無聊了，我勸你找點興趣愛好，平時出門和其它老太太老頭子聊聊天，別天天盯著你女兒。”
龐大的顧奶奶嘴唇翕動著，要不是規則不允許她講話和揍人，現在應該已經把虞紫罵得狗血淋頭了。
小孩子虞紫也不放過，她的手指挪向下，直指小鳶：“你，非要媽媽去學校給你炫耀，為此不惜做出不切實際的承諾，自己失信於人還埋怨媽媽。小小年紀，虛榮心就這麽強，長大了還得了？我勸你好好學習，不僅要學書上的學科知識，還要體會為人處世的道理，讓你自己值得自己驕傲，不要只會倚賴媽媽。你現在年紀還小，還有改正的機會。要是不能及時改正，將來你就是那種不學無術只會吹牛的草包。”
小鳶目瞪口呆，還有點委屈。青藤也沒想到虞紫會說得這麽不留情面。
虞紫把手指指向王男士：“我剛剛說的不學無術，只會吹牛的草包就是你，王男士。你出社會多少年了，嘴上還掛著學歷，肯定是除了學歷就一無是處，什麽工作成果也沒有，還好意思吹噓自己。不只你上司不喜歡你，其它同事也不喜歡你啊，看到你就躲。讓你跟客戶說說話你就感覺自己受屈辱了，這麽矯情，還出來上班幹嘛？你這副樣子，還指望升職？你先考慮考慮被開除後該怎麽辦吧。”實際上虞紫忘記王男士在公司待多少年了，不然她還能罵得精確一點。
最後虞紫指向貼滿標簽的大學輔導員：“你，心胸狹隘，沒事找事，我也不說你什麽了。”因為剛才5號已經說過她。虞紫只是秉承公平公正的原則，沒有落下任何一個原住民。
虞紫停頓了一下，沒有放下手：“那麽最後，我指認——”
她拖長音，停止說話，手臂平移。她伸出的食指從右挪到左，緩緩指向主持人。主持人的身體微微縮緊，這一刻他似乎也有些緊張。
然後虞紫的手指又從左挪到右，劃過觀眾，回到了大學輔導員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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