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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的一天(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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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的一天(2)

虞紫看著那張臉,突然扯住皮膚上床單的線頭,像是要把皮一並揭開那樣用力撕扯。

這次虞紫沒有感到疼痛。她像是突然從海下出水,又像是被風吹起後落回了地上。輕飄飄的朦朧感離她遠去了。眼前的畫面黑屏了一下,虞紫沒有閉眼,卻再一次睜開眼。

“喳喳喳”。虞紫拍在那個鬧鐘上。聲音變輕了,但是沒有完全停止。她從床上彈起來,大口地喘氣。這次床單沒有黏在她身上。聽了一會兒,她辨認出聲音是從蚊帳外傳來的。

真是一場噩夢。

眼前的場景和之前在夢中睜開眼看到的一模一樣,依然是在一個蚊帳裏,但是床單沒有和皮膚長在一起,枕頭邊多了一盞開著的燈。這個人睡覺竟然還開著燈。

虞紫摸到了小手機,上面的信息和夢中看到的相同。她穿的睡衣沒有任何口袋,但是把手貼在皮膚上,就可以感覺到[壓縮口袋]的存在。鬧鐘顯示06:50。

虞紫關了燈,打開蚊帳帶著小手機翻身跳下床。

借著窗外微弱的光,虞紫看清這裏還是上床下桌的四人間,多了一個陽臺,其它三張床的樓梯下都有拖鞋,她們的鬧鐘響著。

鬧鐘意味著室友也需要在這個時間醒來。她們很可能也進入了噩夢,相同的處境表明她們多半也是玩家,其中應該就有會給虞紫帶來系統獎勵的新人玩家。

虞紫試著幫助她們醒來。她打開寢室天花板上的兩盞燈。

“起床了。”虞紫用正常音量說到。她不敢喊得太大聲,按照經驗,寢室的隔音通常不好,在早晨大聲叫喊可能會違反副本的規則。虞紫用正常音量不斷重覆“起床了”三個字。

打開燈之後才發現,寢室門上貼著“校園安全守則”。

“1. 大學生活較為自由,但是請規律三餐和作息時間,保持充沛體力。

2. 垃圾請扔進垃圾桶,分類投放。如果垃圾曾經是活物,可聯系教職工處理。

3. 請勿在寢室內大聲喧嘩。

4. 在任何時間,請將自身置於光照中。校園主路邊的路燈永遠不會關閉。

5. 若寢室或教室內無人,請確保頂燈在打開狀態。

6. 請愛護公共資源,不要破壞設施,不要踩踏草坪。”

虞紫一邊看守則,一邊嘴上不停。

左側的室友床鋪上傳來一聲響亮的抽氣聲。隨後那張床架發出了“嘎吱”的聲響,從床上爬下來一個胖女孩,看起來蓬松柔軟。她呆楞地微張著嘴,似乎想說什麽,但是因為虞紫一直在說話,所以她沒有發聲。

另外兩張床鋪一直沒有動靜。虞紫回到自己床下的書桌,這張桌子沒有夢中那麽整齊,而是淩亂地放了著很多雜物,書包在椅子上,被幾件衣服蓋著,側邊插著水杯。虞紫抽出水杯,水杯的重量顯示裏面有東西,打開一看,盛滿了清水,沒有異味。

虞紫再次確認兩個床的鬧鐘都還在響,然後爬上其中一張,打開蚊帳。裏面躺著一個人,在床頭燈的照射下面目猙獰,嘴唇蠕動著,似乎想叫喊卻發不出聲。有表情是件好事,表明她還是個活人。虞紫往裏爬了兩下,把半杯水澆在她臉上。室友臉一皺,睜開了眼睛。

虞紫沒解釋什麽,下了床,正在她打算對最後一個室友如法炮制時,鬧鐘聲停了。只剩下虞紫喊起床的聲音,孤單地回蕩在房間。

虞紫頓了一下,還是一邊繼續喊一邊爬了上去,拉開蚊帳。裏面的人睜大了眼睛,嘴巴附近的肌肉扭曲著,那是實質化的驚懼。她對外界毫無反應。虞紫摸上她的脈搏,那裏一片冷凝。不僅脈搏停跳,溫度也異常地低。

虞紫不再說“起床了”,她沈默地思考了幾秒做心肺覆蘇的可能性,最後打消了這個念頭,關上蚊帳,跳下床。畢竟這裏是不科學的副本,心肺覆蘇不一定有用,即使有用,她也沒有充足的時間來做,即使她真的救活了,也不可能有後續的醫療幹預。

寢室安靜下來。

虞紫回到書桌,開始搜索信息。

“這是哪裏?我怎麽會在這裏?”被虞紫潑醒的年輕女孩先發出了聲音,她的聲音有些疑惑,但並不很恐懼。噩夢畢竟只是夢境,情緒在醒來後就迅速褪色了。

“我也想問。”胖女孩弱弱地接了一句。本來她做了一個回到高中的噩夢,但是窗外突然飛來一只鳥,反覆叫著“起床了”,給這個夢平添一絲喜感。

虞紫的動作一頓。這兩個人對副本和自己進了副本這件事,完全沒有認識。虞紫回想起自己的上一個副本,當時在海上也很茫然。那麽作為所謂的“引路人”,向她們說明情況的任務,就落在了自己頭上。

說起來,自己當時有“引路人”嗎?是顏端嗎?

虞紫繼續自己的搜索,頭也不擡地說:“你們先到這張床上看看情況,就懂了。記得千萬不要大叫。”她指的是那張室友在上面永眠的床。

虞紫把書桌上的東西一個個拿出來看,然後歸類放置。她把各種教科書和教輔堆在一起,她抖動每本書,確認裏面沒有夾帶任何紙片。事實上,大部分書籍都沒有被翻閱的痕跡。唯二兩本紙質小說,都完好地被塑料封膜包裹著。

書籍摞起來後,桌上還有些紙張。一些紙張寫著“通知”或“聲明”。日期各不相同,用信息密度不高的語言重覆著“文化建設”,“交流溝通”,“線上班會”之類的事項,虞紫一開始還仔細查看,但那些文字在讀完後就像柔順的牛奶一樣滑過她的大腦皮層,溜了出去,最後一滴也沒有留下。根據日期,至少其中大部分已經是過去的事,對今天沒有影響。虞紫將它們疊在一起放在旁邊。

另一部分紙張是實驗報告和作業,有批改打分的痕跡,獲得的評分大多在B-,B和B+,偶爾拿C+,一個A檔都沒有。虞紫把它們也疊在一邊。桌面上只剩下了筆,用完或剩一點的筆芯,嶄新或揉皺的紙巾,充電器,以及一雙原本埋在角落的棉手套,手套上落了一層薄灰。

桌子旁邊是衣櫃,衣櫃側面掛著一幅月歷,前面的日期一個個被劃掉,看來今天是11月12號,水曜日。

比起桌面原本的雜亂,椅子較為整潔一些,上面只有一個書包和幾件衣服。衣服包括上衣內襯,上衣外套和一條褲子,看起來是這個學生為今天準備的著裝。外套裏有一張學生卡和三包餐巾紙,讓口袋鼓鼓囊囊的。學生卡上的名字還是“黃柯寒”,和夢境中一樣,但她已經是一個大學生了。看來關於高中交不上作業的噩夢,也是她大學生活的一部分。

背包有至少兩個夾層,最小的那一層放著更多的餐巾紙和各種衛生用品。側面是放水瓶的。較大的那一層,最搶眼的竟然是一朵紅玫瑰。玫瑰看起來很嬌嫩,隨時要掉花瓣。虞紫小心地取出那朵玫瑰,她被紮了一下,但沒紮破皮。玫瑰的花朵部分看起來是完美的,每一片花瓣都很完整,顏色正紅。莖稈的部分卻有著叢生的刺,大大小小,很不均勻,看起來頗為猙獰。只有一小段花枝是沒有刺的,留下一些刺被削去後的傷口。沒刺的花枝部分綁著粉色的絲帶和一張賀卡,用工整的楷體寫著“我喜歡你”。

這一層還有一臺筆記本電腦,有線耳機,計算器,兩本薄書,一些紙和筆袋。薄書的書名是《分析化學實驗原理》和《動物學實驗》。紙上是未批改的實驗報告,還有一些草稿紙。萬幸,這次黃柯寒把作業寫完了。筆袋裏除了筆還有一張課表,上面寫著黃柯寒一周的課程和上課的時間,地點。

第一節課的上課時間是8點。她的課程安排相當不平均,一周7天中上課的有6天,其中4天只上一門課,含一節名為“補實驗”的課,1天上兩門課,連成一個下午,唯獨水曜日這天,從早8點上到晚9點,滿課。旁邊還備註了“早上最好買完午餐”。

水曜日這天總共3門課,上午是化學實驗,地點“HX324”,下午是物理實驗,地點“WL218”,晚上是“動物學實驗”,地點“SW116”。地點的英文字母很好猜,多半是“化學,物理,生物”的拼音首字母,大學校園中應該會有對應的樓棟。

一聲驚叫傳來,是被虞紫潑醒的那個女生看到了屍體,虞紫皺眉,沒轉身,低聲道:“別叫”。在虞紫搜索的時候,兩名存活的室友已經看過屍體。

被潑醒的女生顫顫巍巍地爬下床,她的臉色格外蒼白,不確定地問:“她死了?應該報警?我的手機呢?是你把我帶到這裏來的?”她看到虞紫不急著回答她,而是淡定地給筆記本電腦開機,疑惑和恐懼轉化為一種憤怒,語氣越來越激烈。

胖女孩要冷靜得多,她拉住被潑醒的女生,對虞紫問道:“你好,能給我們解釋一下怎麽回事嗎?”

虞紫趁等待電腦開機的時間,回頭跟她們簡短地介紹了一下副本的不科學,然後給驚懼的新人一點希望:“系統給我們布置了任務,通關後就安全了——暫時安全。”

虞紫覺得自己像是在驢鼻子前掛胡蘿蔔的人,雖然她自己的處境也是驢。然後虞紫問:“你們還記得之前是在哪裏,幹什麽事嗎?”

出乎意料,兩人都給出了精準的答案。胖女孩在雨天跑步時不慎滑下了山坡,暈倒過後來到這裏。被潑醒的女生則是在醫院陪床時睡著了。她們都沒有像虞紫一樣失去一小段記憶。

虞紫讓她們上床拿遺落的小手機,順便把床頭燈和鬧鐘一並拿下來。

虞紫回過頭看電腦。電腦已經開機,桌面就像黃柯寒的書桌一樣雜亂無章,各種軟件的快捷方式,安裝包,還有文檔都在桌面上,把桌面的四分之三都占據了。

背景像是在馬路上偷拍的,一個纖細男生獨自步行的背影,他穿著紋有小貓圖案的深藍色T恤,和淺藍色牛仔褲。反光的黑色牛皮雙肩包掛在一側肩膀上。

虞紫不認為桌面上的圖標有一個個點開的價值,這裏最有用的是右下角的時間,水曜日,07:10,讓虞紫確證了日期。

書包裏的東西都已經取出,但是虞紫的手撫過書包內壁,摸到的卻不只是柔軟的布料,還有一樣堅硬的東西,形狀是長方形。虞紫仔細檢查,在書包內壁的縫線附近發現一道裂口。這個書包有點壞了,它用作分隔的布料有兩層,因為布料一邊裂開了,所以中間就多了一個夾層。虞紫伸手進去,拿出一本精美的硬封皮筆記本。

這是一本厚厚的日記,已經寫了半本。虞紫從後往前快速翻看。最後一次記錄是昨天,著重寫自己坐在教室看著心上人的背影,他的眼睛像是吞噬光波的黑洞,氣質仿佛湖泊中心的蓮花。這些都不是重點,重點是,文末寫了一句“我明天一定要把玫瑰送給他,告訴他我的心意,或者直接塞在他包裏”。

虞紫確定系統給的任務只要求自己完成課程,沒讓自己替人告白。

虞紫繼續翻,前幾篇日記的末尾也寫了“我明天一定要表白”之類的話語。看來黃柯寒每天都對自己提出這個要求,但從來沒有實踐。虞紫松了口氣。既然如此,不告白才是更符合人設的選項。

整本日記的大篇幅,都是黃柯寒的心上人。心上人某天瞥了她一眼,某天衣角拂過她身邊,某天和她說了一句話“讓一讓”,以及日曜日因為沒課,所以見不到心上人很傷心。

對外貌的描寫則相當寫意,主要集中在目光,氣質。虞紫只能勉強看出黃柯寒的心上人具有“高”,“瘦”的特點,總是獨來獨往。剩下的小篇幅則顯示出黃柯寒獨特的精神狀態:“水曜日需要上一整天課,很開心”,“春天夜晚的貓在嚎叫,我也混在其中,終於有了嚎叫的機會”。

“喳喳喳”。鬧鐘突然又響了起來。其它兩人按熄鬧鐘,虞紫爬上床,把鬧鐘和床頭燈一並取了下來。時間是7:15。很多人都有設置多個鬧鐘的習慣,前一個時刻表示自己對早起的美好願望,後一個表示再不起床真的來不及了。

既然是上課,那麽顯示時間的機械是很重要的,除了不方便打開的電腦,就只剩鬧鐘了。床頭燈是電池的款式,看起來還能提供很長時間的照明。按照“校園安全守則”的說法,沒有光照會發生危險。

“喳喳喳”。只剩下死去室友的鬧鐘還在喧囂,但沒有人打算上去關。

虞紫提醒室友抓緊時間換衣服,找課表,收拾書包,把“校園安全守則”背下來。她也穿上衣服,把書包回歸原樣。她想把燈和鬧鐘放在口袋裏,方便取用,為此只好把原本占據了口袋的小袋餐巾紙拿了些出來,放進書包。

三人互通了姓名,被水潑醒的女生名叫“項鵝”,胖女孩是“青藤”,虞紫自稱“黃柯寒”。

還剩衣櫃沒有探索,虞紫打開衣櫃,櫃門有一面鏡子映照出自己的樣子,虞紫把領子收拾整齊,頭發紮成馬尾。衣櫃裏上半部分用衣架掛滿衣服,厚重的棉襖,起球的毛衣,一條肩帶斷了的棉背心,布滿褶皺的純白實驗服,略透明的薄襯衫,口袋很多的工裝衣……下半部分則堆滿了不知名布料,褲子上衣內衣襪子都有。

虞紫覺得黃柯寒在整理書包時好像忘了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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