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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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常人,哪怕是個成人,但凡經驗稍微淺些薄些的,突然被這種老滑頭當著眾人理直氣壯的胡攪蠻纏大聲呵斥上一番,第一反應不是嚇得僵硬在原地不知所措,就是懷疑自己真的出了岔子開始道歉,更何況一個小孩子了。

那婆子得意洋洋地擡起臉,準備接受道歉,拿銀子。

卻不想沈笑笑毫不畏懼,只平靜道:“大娘也不是頭一回和我們家做買賣的,我們家的規矩這麽多年來就沒變過,一直是先付一半的銀錢,等衣裳洗好了送過來,清點檢查過後才給另一半的。大娘怎麽突然就糊塗了?”

只付一半的銀錢,這倒不是沈大和羅幺娘故意克扣這些老媽子的工錢。只是早些年便出過那老媽子拿了工錢不做事的先例,甚至有更過分的,衣裳交割前分明好好的,拿去粗手粗腳洗壞了還死活不認,不賠的。沈家這門生意做了十一年,但說到底也就是個小本買賣,哪裏經得起這些人來來回回地折騰?換作平日,有沈大或羅幺娘在這裏坐鎮著,這老媽子哪敢這般胡攪蠻纏。如今不過是見山中無老虎,看她年幼,想著鈍刀子砍豆腐揀軟的欺,趁機試探……占點小便宜罷了。

那老媽子吃沈笑笑一通指責,卻也不慌。心想不過是個小孩子,走過的路還沒她吃過的鹽多的,有什麽好怕?她緩聲叫道:

“我的大小姐呦,我給人家洗了這麽多年的衣裳,從來沒聽過這樣的規矩!姑娘怕不是記錯了?哎,姑娘年紀小,不當家,自然不知道柴米油鹽貴。今天你家短我幾十文,明日他家克扣我幾兩……你們說說,可要我們這樣的人家怎麽活,喝西北風去嗎?”

那老媽子聲淚俱下說著,又望向沈笑笑身旁一個年輕夥計,高聲鼓動道:“小兄弟,你是這店裏的夥計,店裏的事情你是最清楚不過的,你也來幫幫忙評評理呀!哪裏有這樣又讓人幹活,又短人銀錢的,你說是不是?這不是擺明了欺負老實人嘛!”

那年輕夥計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正欲點頭,被沈笑笑一把扯住了衣袖。

“大娘,我們聽得到,你小點聲。有理不在聲高。”沈笑笑捏著陳卿月的腔調,淡淡地說。頓了頓,沈笑笑又繼續道:“這位是我們店裏才新來了不到半個月的夥計,大娘你何必拿他當槍使?要說店裏的事情,最清楚的是我才對。畢竟我從有記憶起就跟著我娘我爹看鋪子算賬了,店裏的規矩沒人比我更清楚了。”沈笑笑指頭在櫃臺上敲了兩下,“規矩就是規矩,若是今天你來撒撒潑鬧騰一陣,明天他來裝瘋賣傻就通融了去,那還能叫是規矩麽?”

她說著舉起那老媽子方才簽字畫押過的單子:“我究竟有沒有短大娘你的工錢,這上頭白紙黑字寫的清清楚楚。大娘你若真覺得有問題,不如我們立即報了官府,請官差來好好評評理!”

說完,沈笑笑也不給那老媽子反駁的機會,馬上叫了個夥計到跟前,吩咐:“阿六,你即刻上衙門去報官……”

那老媽子原本還想抵賴兩句,接著聽見報官兩個字,臉色一下就變了。

她不過是想趁著沈大羅幺娘夫妻不在店裏的空當占點東家的小便宜,誰成想他們夫妻不好惹,他家這個小的竟也是個不好拿捏的硬貨。一會白紙黑字的,一會上衙門報官的,就沒見過這麽厲害的孩子!

她不識字,那單子上究竟寫了什麽她不曉得,但這銀子算錯算對的事情,一查賬,或是叫來其他老媽子問兩句便清清楚楚了。於情不合,於法不通,要真是叫了官差過來,那她這張臉還往哪裏擱。

那老媽子忙笑道:“我不過開個玩笑,考考姑娘,姑娘怎麽還當真了?這點小事倒也不必……”

沈笑笑打斷:“小事?生意人以誠信為本,哪裏又有小事呢?”

這事今日必須給掰扯清楚了。長船裏就這麽大的地方,這事要不立即說明白了,明日七拐八拐的,還不知道會被那些無所事事的長舌公長舌婆添油加醋地傳成什麽樣子!

那老媽子見沈笑笑不依不饒,生怕她真叫了官差過來,只得咬牙吞恨:“我想起來了,是我記錯了!”

沈笑笑道:“也就是說我給大娘的工錢沒有問題”

眾人聽到這裏也大概明白過來了。被十幾道神色各異的目光紮著,那老媽子繃著臉點了下頭。鬧了這麽一通,那老媽子自覺沒臉,沒說兩句話便背起竹筐匆匆回去了。

鋪子裏很快回到往日的平靜。

沈大和羅幺娘要在沈五姑媽那兒吃完晚膳才回來。沈笑笑在店裏轉了兩圈,眼看時辰也差不多了,店裏又沒什麽客人,便叫夥計提前收幌子,掛出了打烊的牌子。

夥計掛了牌子,閃身進來道:“小東家,你快過來看看,那邊那個人是不是那個王虎啊?”

王虎是此地一個遠近聞名的小地痞。比沈笑笑大上三五歲,沒個正經營生,成日帶著一群小弟以敲詐勒索同齡的孩子為生。

此人素日行事囂張,也曾有幾個孩子的爹娘揪著他的脖子怒氣沖沖沖到他家裏去,欲給自家孩子討個說法。只是王虎是個小混賬,他那個當爹的更是個大混賬,借著醉意,二話不說,竟將上門去討說法的人連帶著自家兒子一同揍了個半死,攆出門去了。

不過是孩子間的事情,官府不理會。王虎那個爹……也不可能指望他會管什麽。人人都說這個王虎日後會成為長船裏的一大禍星,卻也沒人能管得了他,於是大家只好教訓自家孩子見到王虎就跑,能跑多遠跑多遠……

沈笑笑依言走到門邊探頭瞅了瞅。

雖然有墻擋著,但那背影,沈笑笑一眼就認出那是王虎。

夥計嫌棄道:“那個掃把星跑到我們店門口做什麽?”

“還能做什麽,肯定是又盯上了哪個倒黴蛋兒向人家要錢吃飯唄。”沈笑笑說,外面太陽依舊毒辣,她想了想,轉頭拿起遮陽的笠帽扣在頭上,“王虎這家夥真是越來越囂張了,竟然堵在我家店門口勒索人。我得出去和他們說說。”

夥計嚇了一跳,勸道:“那可是那個王虎!小東家,我看這事咱們還是不要插手了吧,反正他們那些人要到錢也就走了。”

“沒事啦,我們算有些交情。你別看那個王虎瞧著兇巴巴的,其實人沒那麽壞,也沒那麽能打,”沈笑笑系上笠帽的帶子,咧嘴笑笑,“何況我只是過去說兩句話罷了,不會有事的。”

——

“我說,你就是新搬來的那個?”

墻的那頭,王虎半倚在墻邊,斜著眼上下打量著被眾小弟圍在中間的少年。

臉白白的,身形清瘦,人瞧著那是斯斯文文的,穿戴卻相當的不俗——

傻裏傻氣的,王虎想,就差把“我很有錢”“我很好對付”“我是冤大頭”三句話刻在腦門上了。

少年沈默不語。

王虎哢嚓咬碎最後一顆冰糖葫蘆,隨手將竹簽往地上一拋:“他問你話呢。你是沒有聽見,還是耳朵聾了?”

這話怎麽聽也沒什麽好笑的地方,可周圍幾個小地痞都嘿嘿嘿此起彼伏笑起來,好像王虎剛剛講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陳卿月擡眸,毫無波瀾,“你們擋住我回家的路了。”

眾地痞:“……”

王虎:“……”

王虎瀟灑捋了下頭發,借著袖子的遮擋摸出一只銀勺。銀光一閃,勺背上登時倒映出一張兇惡的臉來。薄薄的嘴唇,壓得很低的長眉下一雙細長的下三白眼。一張標準的不能再標準的讓人望而生畏的惡人臉,一看就不好惹。常人見了恨不得遠遠避開的,可這新來的小子怎的一點兒反應都沒有?

這小子不但耳聾,那眼還瞎了麽?

王虎思忖片刻,決定再添一把柴,好生教訓一下這個新來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他給手下的小弟甲使了個眼色。

小弟甲立即會意。吊兒郎當,一步三晃走到陳卿月面前,他的臉幾乎要湊到陳卿月鼻尖上:“你怎麽和我們大哥說話的?”

擡手,又搡陳卿月一把:“知道我們大哥是什麽人嗎?”

陳卿月擡眼,反問:“我有必要認識他?”

……

“那今日就由小爺來教你有沒有必要——”

那小地痞說著便伸手扯陳卿月衣領。此招傷害不高,但是侮辱的意味極強。比他高的,比他壯的,這招他過去用過許多次,何況這次對面只是個比他還要矮上小半個頭的文弱少年,他有信心讓這個小子哭著臉……

陳卿月單手繞過那小地痞的手臂,旋身,另一只手扣住他的下頜,而後沖著那人腿彎迅速一踢,眾人還沒有反應過來,那小地痞便已跪倒在地上,抱著腿哀嚎不止。

王虎本來在一旁瞇著眼曬太陽剔牙,這會連牙簽掉在了地上都沒有發覺。

不是,他這邊林林總總加起來可是有好十幾號人的,那邊就一個人——就是他們一人一口吐沫都夠造出來一個池塘淹死他的,這新搬來的小子是怎麽敢先動手的?

底下人見狀不妙,紛紛亮出兵器。你摸出半塊石頭我掏出半截木棍,其中一個方臉小地痞猶豫片刻,從懷裏摸出一把短刀。

薄薄的刀刃在艷陽下泛著冰冷的光。

這些半大的少年並非那等喪心病狂的亡命之徒,平日最多口頭上嚇唬嚇唬人,索要些錢財。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們不會傷人。一念善惡,這些十來歲的少年一旦發起瘋來,有時比那些真正的亡命之徒還要糟糕。

“你打傷了我的人,總該有點表示吧,”王虎命人拉起跪倒在地上的小弟甲,沈吟片刻後道:“你道個歉,我就當這事沒發生過。各退一步,我們如何?”

這文弱少年顯然有兩把刷子,指不定還是個練家子,真打起來還不一定呢。王虎不願意冒這個險害手底下的小弟們再受傷。

陳卿月卻定定盯著那把短刀。

沈默良久,他突然笑了一下。

少年蒼白的臉上,那樣的笑容竟是有幾分美艷的。原本已經垂下去的手臂慢慢擡起,陳卿月沖著那持刀少年勾了下手指。

“一起上,敢不敢?”

在眾人眼裏,這簡直像在找死——這就是在找死!

陳卿月面無表情,手臂垂在身側。

右手廢了他還有左手,他已經證明了那手傷不會影響到他念書不是嗎,陳卿月心想,就算右手有疾,他仍可做那個支撐起陳家的門庭的陳家大公子。

可為何西州那邊毫無音信傳來?

信件一封一封,皆是石沈大海。

靜得就好像……陳家從未有過陳卿月這麽一個人一般。

王虎擡起了手。

在場的每一個人都繃緊了神經。誰都知道那只小胖手落下的一剎,一場毫無懸念的圍毆即將開始。那個被眾人圍在中間的少年是死?是傷?沒有人知道結果。

若他受了很重很重的傷,甚至傷到快要死了——陳家,父親是不是就會願意來看他一眼了?

父親不那麽喜他這個長子。

父親更喜愛繼母所出的異弟。

但他沒有不聽話,也沒有讓父親失望過。血濃於水,總不至於真就絕情到這個地步罷?

陳卿月閉上了眼睛。

可預想中的疼痛並未襲來。

反倒是王虎大叫了一聲:“玩偷襲?小娘養的,是誰!”

陳卿月一怔。

睜開眼,對上一張被泥巴糊了大半,有些滑稽的……兇臉。

“還能是誰啊,是我啦。在這裏在這裏。”

七月午後的陽光無比毒辣刺眼,陳卿月轉頭,只見身後墻邊一簇淩霄花顫了顫,旋即有人自墻頭當空躍下,塵土四起,衣袂飄飄,好似神女下凡。

“沈,笑笑?”

陳卿月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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