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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始的感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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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始的感染力

翌日清晨,時嶼是在一陣極具穿透力的山歌聲中醒來的。那歌聲原始、高亢、不加修飾,卻帶著一種劈開晨霧、喚醒山川的磅礴生命力。他睜開眼,有瞬間的恍惚,陌生的木質屋頂,透過窗欞灑進來的、帶著濕潤氣息的陽光,以及耳邊沈穩的呼吸聲,都在提醒他,昨夜那場跨越山海的重逢並非夢境。

他微微側頭,言澈就睡在他旁邊的地鋪上。年輕人似乎累極了,睡得深沈,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嘴角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安心弧度。他的一條胳膊隨意地搭在被子外,充滿了年輕的力量感。

時嶼靜靜地看著他,心底那片常年冰封的角落,仿佛被這溫暖的註視悄然融化了一角。他沒有叫醒他,只是輕手輕腳地起身,經過長時間的修養,他受傷的膝蓋和手肘已經痊愈,動作間不再有痛感。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山寨在晨光中漸漸蘇醒。薄霧如輕紗般纏繞在山腰,溪流淙淙,空氣清冽。

秦錚正坐在院中的竹凳上,手裏捧著粗陶碗喝茶,看見時嶼出來,微微頷首:"醒了?今早的晨歌不錯吧?這才是真正從土地裏生長出來的聲音。"

時嶼輕輕點頭,目光不自覺地往屋內瞥了一眼。這個細微的動作沒能逃過秦錚的眼睛。

"那小子還在睡?"秦錚啜了口茶,語氣平和,"讓他多睡會把。這一路,不容易。"

幾個早起的寨民看到他,露出淳樸而友善的笑容,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漢語和他打招呼:“秦老師、時老師,早啊!”

這時,一個穿著民族服飾、皮膚黝黑的中年漢子走了過來,是負責接待他們的寨老的兒子阿木。他看到時嶼,憨厚地笑了笑,目光隨即好奇地投向屋內:“時老師,聽說你來了個朋友?”

話音剛落,言澈就揉著惺忪的睡眼從屋裏鉆了出來,高大的身影幾乎堵住了門口。他顯然還沒完全清醒,頭發亂糟糟地翹著,看到院中的眾人,他楞了一下,隨即綻開燦爛的笑容:"大家早上好啊!"

阿木被他過於燦爛的笑容晃了一下,隨即熱情地招呼:“早!正好,我們要去後山梯田看看秧苗,一起不?順便摘點野菜回來。”

時嶼本欲習慣性地婉拒,他更喜歡獨自觀察。然而,言澈已經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應承下來:“好啊好啊!秦老師、嶼哥,我們一起去吧?”他轉頭看向時嶼,眼神裏滿是期待,像一只渴望出門撒歡的大型犬。

秦錚擺擺手:"你們年輕人去吧,我陪歌師阿婆整理昨天的錄音。"他意味深長地看了時嶼一眼,"多走走,這裏的山水養人。"

時嶼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那句拒絕在嘴邊轉了一圈,最終化成了一個幾不可查的點頭:“……好。”

阿木找來兩頂寬邊的竹篾帽給他們戴上,又遞給言澈一個小背簍。言澈新奇地擺弄著帽子,興奮地拉著時嶼跟在阿木身後,踏著露水未幹的青石板路,向後山走去。

梯田依山而建,層疊起伏,如同大地的指紋。綠油油的秧苗在晨風中輕輕搖曳,寨民們已經開始了一天的勞作。言澈對農活一竅不通,但他有的是力氣和熱情。阿木示範如何辨認可以食用的野菜,他學得極其認真,蹲在地上,像個好奇的學生,不時舉起一株野草大聲問:“阿木哥,這個是不是?”“嶼哥,你看這個像不像?”

時嶼跟在他身後,看著他笨拙卻認真的樣子,看著他因為認對了一株野菜而高興得像個孩子,看著他額角很快滲出的汗珠和沾了泥土的褲腳……一種陌生的、鮮活的生氣,撲面而來。他不再只是遠遠地、沈默地觀察這片土地,而是被言澈拉著,真切地踏入了這片“煙火人間”。

他甚至會在言澈遞過來一株辨認不清的野草時,仔細看上一眼,然後輕聲給出自己的判斷。雖然話語依舊不多,但那種徹底的隔絕感,正在一點點消融。

午後,他們回到阿婆家的小院。秦錚正與阿婆坐在火塘邊,回放著上午錄制的民歌。看見他們滿載而歸,秦錚挑眉:"收獲不小啊。"

言澈獻寶似的舉起裝滿野菜的背簍:"秦老師,這都是我們剛摘的!"

火塘邊,皺紋深刻的阿婆取下一片普通樹葉,便能吹出婉轉悠揚的旋律。她哼唱起講述先祖遷徙的古歌,蒼涼的嗓音裏蘊藏著穿越時空的力量。

言澈聽得入了迷,他拿出自己的木吉他,嘗試著用和弦去附和阿婆的旋律。一開始有些格格不入,但漸漸地,兩種截然不同的樂器,竟奇異地找到了一種共鳴。時嶼坐在一旁,安靜地聽著,目光落在言澈專註的側臉和阿婆慈祥的笑容上,心底某個柔軟的地方被輕輕觸動。

他第一次主動開口,向阿婆請教一個旋律的轉音。阿婆很高興,耐心地一遍遍教他。時嶼的學習能力極強,很快就能模仿出七八分相似。當他用那片樹葉,生澀卻準確地吹出那個悠長的尾音時,言澈忍不住為他鼓掌,眼睛亮得像星星:“嶼哥!你好厲害!”

阿婆也笑著點頭,用生硬的漢語說:“娃子,靈性足。”

秦錚輕輕點頭,對時嶼說:"聽見了嗎?這才是音樂最本真的樣子。不帶任何功利,只為表達內心的感動。"

時嶼垂下眼眸,耳根微微泛紅,唇角卻不受控制地向上彎起了一個清淺的弧度。

傍晚,寨子中心的空地上燃起了篝火。這不是為了歡迎他們而特意舉辦的,只是寨民們勞作一天後,自發的聚會。男女老幼圍坐在一起,中間燃著熊熊的篝火,映照著每一張樸實而快樂的臉龐。

有人拿出了蘆笙、口弦、還有那種用竹子做的、叫“達甫”的手鼓,不需要指揮,音樂自然而然地流淌出來。節奏明快,旋律奔放。年輕的男女們隨著音樂起身,跳起了充滿活力的民族舞蹈,動作簡單卻充滿了原始的感染力。

言澈被這熱烈的氣氛感染,拉著時嶼的手也想加入。時嶼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下,他從未在這麽多人面前……舞蹈。

“嶼哥,來嘛!隨便跳,開心就好!”言澈的眼睛在火光下熠熠生輝,帶著不容拒絕的溫暖和鼓勵。

看著他純粹的笑容,聽著那充滿生命律動的音樂,時嶼心底那點抗拒慢慢消散了。他任由言澈拉著,笨拙地、有些僵硬地跟著人群擺動身體。他的動作遠不如言澈那麽放得開,甚至有些同手同腳,但在言澈開心的大笑和周圍善意的目光中,他緊繃的神經漸漸松弛下來。

秦錚遠遠看著,對旁邊的寨老低聲說:"很久沒見他這樣放松了。"

跳累了,他們就坐在火堆旁,分享著寨民遞過來的烤玉米和自家釀的、度數不高的米酒。言澈很快和幾個寨裏的年輕人打成一片,學著他們的樣子喝酒、劃拳,雖然語言不通,但笑聲是共通的。

時嶼安靜地坐在他身邊,手裏捧著溫熱的米酒,看著跳躍的火焰,聽著耳邊言澈和寨民們混雜著漢語和當地語言的、熱鬧的交談聲,感受著這份粗糙卻真實的溫暖。

他忽然低聲開口,像是在對言澈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原來……音樂可以這樣。” 不是在音樂廳,不是在錄音棚,而是在篝火旁,在勞作後,在每一個平凡的日子裏,自然而然地生長出來。

秦錚不知何時坐到他們身邊,接話道:"音樂本就該是這樣。從土地裏生長出來,在篝火旁綻放。"他看向言澈,"你小子今天和阿婆的合奏很好,有種野生的生命力。"

言澈轉過頭來,臉頰因火光和酒意泛著紅暈:“謝謝秦老師的肯定。“他繼續回過頭看著時嶼,”藝術來源於生活!就像你之前在回聲館彈琴,就像我站在舞臺上唱歌,就像阿婆用樹葉吹曲子,就像現在大家圍著篝火跳舞……都是為了表達內心的情緒,高興,或者不高興,對吧?”

秦錚讚許地點頭, "這小子說得對。你一直追求的純粹,其實就在這些最簡單的事物裏。"

言澈的話語簡單,直白,卻像一道光,照亮了時嶼心中某些糾纏已久的迷霧。他追求了半生的音樂本質,似乎在這個夜晚,在這個遠離喧囂的山寨,被言澈用最質樸的方式點了出來。

他看著言澈被火光映照得格外明亮的側臉,看著他因為喝了點酒而更加晶亮的眼眸,心底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這份“煙火人間”的溫度,因為身邊這個人的存在,而變得如此真切、觸手可及。

回去的路上,星河低垂,萬籟俱寂。秦錚和寨老走在他們前面不遠處,刻意保持著距離。

兩個年輕人並肩走在後面,寂靜的寨子裏,只有腳步聲和偶爾的犬吠。

“嶼哥,”言澈的聲音在安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我喜歡這裏。更喜歡……和你一起在這裏。”

時嶼沒有立刻回應,只是腳下的步伐微微放緩。過了一會兒,他才極輕地“嗯”了一聲。

這一聲,輕得像夜風,卻重重地落在了言澈的心上。他偷偷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勾住了時嶼微涼的手指。

時嶼的手指微微一顫,卻沒有掙脫。

星光下,兩只手悄悄地牽在了一起,沿著蜿蜒的小路,走向他們臨時的家。言澈的到來,像一股活潑的溪流,註入了時嶼沈寂的世界,不僅帶來了陪伴,更讓他透過這雙充滿熱忱的眼睛,重新看見了生活本身的光芒與溫度。

第五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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