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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思念譜成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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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思念譜成歌

電話掛斷後,手機屏漸漸幕暗了下去,臥室裏重新陷入一片寂靜,只有中央空調系統運作時發出的微弱嗡鳴。言澈卻覺得,這片寂靜與通話前已然不同。先前是沈重得令人窒息的真空,如今卻仿佛被註入了某種溫潤的、流動的東西,像夜雨過後潮濕而清新的空氣,充盈著他周圍的每一寸空間。

耳邊似乎還殘留著時嶼最後那句“知道了”的餘音,那麽輕,卻又那麽沈甸甸地落在他心尖上。他沒有立刻起身,依舊保持著接聽電話時的姿勢,背靠著冰冷的鏡墻,坐在地板上。心臟不再像之前那樣慌亂地撞擊胸腔,而是以一種堅實而有力的節奏跳動著。

他擡起手,用手指輕輕觸碰了一下自己的耳朵,那裏仿佛還留存著聽筒的微溫,以及更抽象的、屬於時嶼的微弱氣息。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感包裹了他。原來,被自己最在意的人理解、接納的感覺是這樣的。不需要過多的言語,只是安靜的傾聽和一句簡短的認可,就足以驅散盤踞多日的陰霾。

他忽然想起自己剛才在電話裏哽咽失態的樣子,後知後覺地感到一絲羞赧,但更多的是一種釋然。在時嶼面前,他似乎不必永遠扮演那個陽光開朗、充滿活力的後輩。他可以脆弱,可以害怕,可以展示那些不完美的、陰暗的角落。而時嶼,會用一種近乎笨拙的、卻無比真誠的方式,接住他的所有情緒。

這種認知讓他感到一種奇異的自由。

窗外,天色已經大亮,陽光透過高窗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言澈瞇了瞇眼,適應著這久違的明亮。他撐著地板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因為久坐而有些發麻的四肢。目光落在角落裏那份早已涼透、由夏然悄悄放在門口的早餐上。一股強烈的饑餓感突然襲來,伴隨著一種想要重新好好生活的沖動。

他走過去,拿起那個食盒,觸手冰涼。但他沒有像前幾天那樣將其原封不動地放回,而是徑直走向微波爐。加熱的“叮”聲響起後,他打開食盒,裏面是簡單的白粥和幾樣清淡小菜。他坐在小桌前,拿起勺子,一口一口,認真地吃了起來。粥是溫熱的,順著食道滑入胃裏,帶來一種切實的慰藉。他要好起來,他不能就這樣垮掉。不僅是為了自己,為了團隊,更是為了……那個在病房裏,卻依然會關註他過往傷痛的人。

他想做音樂。

不是公司安排的練習曲,不是迎合市場的流行套路,而是發自內心的、想要傾訴的聲音。那股在胸中激蕩的情緒——劫後餘生的慶幸、被理解的巨大感動、無法言說的思念、以及想要變得更強大的決心——所有這些混雜在一起,幾乎要滿溢出來。他需要找到一個載體,將它們安放。

他拿起自己的木吉他,坐在地板上。指尖無意識地撥動著琴弦,破碎的、不成調的旋律斷斷續續地流淌出來。他試圖捕捉內心那種洶湧卻無法言說的情緒——是得知時嶼受傷瞬間的恐慌,是看到對方回覆“不疼”時的心疼,是回憶起電話裏那聲輕微呼吸時的心悸,是漫漫長夜裏無法排遣的牽掛,也是對未來重逢的、渺茫卻執著的期盼。

窗外的光線從明亮到昏黃再到漆黑。漸漸地,那些音符開始有了方向。

一段舒緩而深情的旋律線條慢慢浮現,如同涓涓細流,開始流淌。它不激烈,不張揚,甚至帶著點小心翼翼的味道,像是在訴說著一種不敢輕易觸碰、卻又無法忽視的珍貴情感。言澈閉上眼睛,完全沈浸在音樂的世界裏。

時嶼的臉龐,在他腦海中清晰起來。不是在舞臺上光芒萬丈的天王時嶼,也不是在病房裏蒼白虛弱的傷者時嶼,而是那個在“回聲館”後臺,聽他笨拙表達崇拜時,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笑意的時嶼;是那個在錄音棚裏,因為他一個大膽的和聲建議而微微挑眉、認真思考的時嶼;是那個在電話那端,用安靜呼吸陪伴他傾訴所有恐懼的時嶼……

思念,不再是沈重的負擔,而是化作了指尖下流淌的樂章。

他反覆彈奏著那段主旋律,不斷進行修改和調整。時而加入一些切分節奏,讓旋律更富有動感和期待感;時而又回歸到最原始的舒緩,強調那份深植於心的溫柔。他嘗試著不同的和弦進行,尋找最能表達那種覆雜心境的色彩。有時覺得某個轉折太過直白,便將其修飾得更加含蓄內斂;有時又覺得情緒不夠飽滿,便加入一些富有張力的延留音。

他完全忘記了時間的流逝,也忘記了身體的疲憊。渴了就喝一口水,累了就站起來活動一下,他將所有的精力、所有的情感,都傾註到了這初具雛形的曲子中。這不再僅僅是一段旋律,而是他內心世界的具象化,是他想說卻無法直接說出口的千言萬語。

他甚至開始嘗試著填入歌詞。一些破碎的句子在他腦海中閃現:

“寂靜的深夜裏 / 聽見呼吸的頻率 / 穿過冰冷的距離 / 溫暖了孤寂……”

“傷口還會疼嗎 / 笑容還勉強嗎/ 多想能有一雙翅膀 / 立刻飛到你身旁……”

“那些說不出口的牽掛 / 譜成旋律告訴你啊 / 就算風雨再大 / 也有我在等你啊……”

歌詞有些稚嫩,但無比真實,每一個字都源自他最真切的情感波動。他低聲哼唱著,用筆在隨手抓來的五線譜紙上飛快地記錄下那些靈光乍現的音符和詞句。臥室裏,回蕩著吉他聲和他偶爾低沈的哼唱聲,一種專註而充滿創造力的氛圍彌漫開來。

不知過了多久,臥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了一條縫。NOVA的隊長墨徊站在門口,他本來是過來看看言澈的情況,準備再勸他吃點東西。然而,當他看到裏面的一幕時,卻頓住了腳步。

言澈背對著門口,坐在鋼琴前,微微低著頭,肩膀隨著演奏的動作輕輕起伏。午後的陽光正好打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個專註而沈靜的輪廓。流淌出的音樂不再是平日練習時那種精準卻略帶程式化的感覺,而是充滿了豐沛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情感。那旋律優美而憂傷,卻又在深處透著一股堅韌的、向上的力量。

墨徊沒有立刻出聲打擾。他靠在門框上,靜靜地聽著。作為NOVA的隊長,他無疑是團隊裏最細心的成員,他太了解言澈這幾天承受的壓力和內心的煎熬。他見過言澈強顏歡笑的樣子,也見過他深夜獨自發呆的落寞。但此刻,從這音樂中,他聽到的不是崩潰和消沈,而是一種……蛻變。

是一種將痛苦和思念轉化為動力的能量。是一種破繭重生般的堅韌。

墨徊的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化為欣慰和隱隱的擔憂。欣慰的是,言澈似乎找到了情緒的出口,並且重新燃起了對音樂的熱情。擔憂的是,這音樂中蘊含的情感實在太濃烈、太個人化了,幾乎像是一封公開的情書。他幾乎可以肯定,這情感的源頭,與那位正在醫院休養的前輩有關。

一曲終了,餘音裊裊。言澈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仿佛完成了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情,身體微微放松下來,但眼神依舊亮得驚人。

墨徊這才輕輕敲了敲門,走了進去。

“練了很久?”墨徊的聲音溫和,帶著慣有的關切。

言澈聞聲轉過頭,看到是墨徊,臉上露出一絲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墨隊?你什麽時候來的?我……我沒註意時間。”

“剛來一會兒。”墨徊走到他身邊,目光落在寫滿音符和潦草字跡的樂譜上,“新寫的曲子?”

“嗯。”言澈點點頭,眼神中帶著點期待,又有點忐忑,“就是……隨便瞎寫的。”

墨徊拿起樂譜,仔細地看了看。他對音樂相當的鑒賞力,這曲子的結構和旋律都顯露出不俗的潛力,尤其是其中蘊含的情感張力,非常打動人。

“旋律很美。”墨徊真誠地稱讚道,然後指了指那些歌詞片段,“這是……歌詞?”

言澈的臉微微泛紅,像是被人窺見了心底最深的秘密,含糊地“嗯”了一聲。

墨徊沒有追問歌詞的具體指向,他只是看著言澈,語氣變得認真起來:“澈澈,這首曲子……和你以前寫的風格很不一樣。情感非常投入。”

言澈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琴鍵:“就是……有些心情,想用音樂表達出來。”

墨徊沈默了片刻,拍了拍他的肩膀:“音樂是很好的表達方式。但是,”他話鋒一轉,聲音壓低了些,“你要知道,你現在寫的這首歌,如果被公司或者……其他人聽到,可能會引起一些不必要的聯想和麻煩。”

言澈身體微微一僵。他明白墨徊的意思。時老爺子的禁令猶在耳邊,他和時嶼的關系是眼下最敏感的禁忌。一首充滿個人情感的原創歌曲,無疑是在觸碰那道高壓線。

但他擡起頭,眼中卻閃過一絲罕見的倔強:“墨隊,我知道。但我只是想寫出來。就算……就算只有我自己知道是寫給誰的,我也想把它完成。”

他的眼神清澈而堅定,那裏面有一種經歷了風雨後沈澱下來的東西,讓墨徊無法再出言勸阻。他看到了言澈的成長,也看到了那份不容置疑的決心。

“好吧。”墨徊最終點了點頭,“你想寫就寫吧。不過,在完成之前,盡量小心些。好在咱們的宿舍是獨棟別墅,外面的人應該聽不到。”

這是默許,也是保護。

言澈感激地看著墨徊:“謝謝你,墨隊。”

墨徊笑了笑:“跟我還客氣什麽。好了,別練太晚,記得吃飯。晚上團隊還有合練,別把精力耗盡了。”

說完,墨徊便轉身離開了言澈的臥室,輕輕帶上了門。

言澈重新將目光投向譜架上的樂譜,手指輕輕拂過那幾個他剛剛寫下的字,作為這首歌暫定的名字——《想念你》。

這是一個簡單到直白的名字,卻承載了他所有無法宣之於口的洶湧情感。他知道前路依然艱難,禁令和壓力依然存在。但此刻,擁有音樂,擁有這份可以盡情傾訴的思念,他覺得自己不再是那個只能被動承受一切的弱者。

他將思念譜成了歌,將情感化作了音符。這或許是他現階段,唯一能做的、也是最有力的反抗與堅持。這首歌,是他無法宣之於口的愛意,是他日夜不休的牽掛,是他所有的愧疚與期盼,是他在這場被迫的分離中,唯一能抓住的、與那個人連接的浮木。他不知道這首歌是否有機會被時嶼聽到,但他依然要用最認真的態度,將它完成。仿佛這樣,他的思念就能隨著旋律,穿越重重阻礙,抵達那座琉璃塔的窗前。

第四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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