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認可意外來臨

關燈
認可意外來臨

距離後臺沖突風波已過去數日。在蘇晴雷厲風行的危機公關和團隊上下一致的緘默與引導下,網絡上的硝煙雖未完全散去,但輿論風向已逐漸從指責顧晞“暴力”轉向探討“偶像該如何維護隊友”以及“ECLIPSE是否屢屢挑釁”的話題上來。NOVA的行程依舊排得滿滿當當,只是每個人臉上都多了一份謹慎和疲憊,尤其是在面對鏡頭和人群時,那層無形的防護罩似乎更加厚重了。

言澈盡量將註意力集中在工作和……手機裏那個偶爾會亮起的對話框上。時嶼似乎徹底沈浸在了與秦錚合作的“掏心掏肺”之旅中,聯系變得斷斷續續,偶爾發來的音頻片段也一次比一次更撕裂、更痛苦,仿佛正在一步步墜入更深的精神煉獄。言澈每次都會第一時間傾聽,努力用自己所能想到的最共情的語言去回應,試圖成為那根連接深淵與地面的、細微卻堅韌的絲線。

這天下午,NOVA剛剛結束一個雜志拍攝,難得的有一段短暫的休息間隙。言澈正靠在休息室的沙發上閉目養神,手機的特殊提示音再次劃破了空氣。

他立刻睜開眼,心臟條件反射般地加速跳動。

【嶼:有空?來工作室。新段落。】

言澈幾乎是從沙發上彈起來的,所有的疲憊瞬間一掃而空。

【言澈:有空!馬上到!】

他飛快地回覆,甚至來不及跟隊友詳細解釋,只匆匆對墨徊打了個手勢:“墨隊,我出去一趟,很快回來!”

墨徊看著他瞬間亮起來的眼睛和急切的樣子,心下明了,只是點了點頭,叮囑了一句:“註意安全,讓保鏢跟著。”

“知道!”

言澈帶上保鏢,一路風馳電掣,再次抵達時嶼的私人工作室。

這次前臺助理似乎早已接到通知,微笑著直接為他開啟了權限。言澈輕車熟路地穿過安靜的走廊,推開了那扇厚重的隔音門。

室內依舊光線昏暗,只有控制臺和各類設備屏幕散發著幽藍或冷白的光暈。時嶼就坐在那架施坦威前,背對著門口,似乎正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他穿著寬松的黑色棉質襯衫,背影顯得愈發清瘦,略長的墨色發梢柔軟地搭在頸後。

聽到開門聲,他並沒有立刻回頭,只是極輕地動了一下手指,示意言澈過來。

言澈放輕腳步走過去,像上次一樣,安靜地坐在旁邊的沙發上,沒有出聲打擾。他能感覺到空氣裏彌漫著一種不同於以往的、更加凝練卻也更加壓抑的氛圍。

時嶼沈默了片刻,指尖終於落在了琴鍵上。

這一次的旋律,不再是之前那種完全失控的、撕裂般的混亂咆哮。它似乎被強行納入了一個更清晰的框架內,但框架之下湧動的情感,卻更加黑暗和令人窒息。

開場是一段極其緩慢、低沈到幾乎聽不見的持續低音,如同某種不祥的預兆,又像是心臟在極度壓抑下緩慢而沈重的搏動。隨後,一段冰冷、扭曲、如同生銹齒輪艱難轉動的電子音效切入,它與一段同樣充滿不和諧音程的鋼琴旋律交織在一起,彼此撕扯、對抗,營造出一種陷入泥沼般無法掙脫的絕望感。

中間部分,旋律曾短暫地嘗試向上攀升,帶著一種孤註一擲的、近乎悲壯的渴望,仿佛溺水者拼盡全力向水面伸出的手。但那攀升極其短暫,很快便被更強大的、如同黑色潮水般的低沈音墻無情地壓了下去,再次墜入更深的黑暗與死寂。

整段音樂充滿了一種內省的、自我搏鬥的痛苦,比《溺光》更加絕望,比之前那首情緒碎片更加結構化,卻也更加冰冷徹骨。它像是一個人在絕對的寂靜中,與自身最深處的惡魔進行的無聲戰爭。

一曲終了,時嶼的手指依舊停留在琴鍵上,微微顫抖著。他垂下頭,額前的碎發遮住了他的表情,只有緊繃的下頜線顯露出他此刻極不平靜的內心。

言澈久久沒有出聲,他需要一點時間來平覆被音樂帶入的那種近乎窒息的壓抑感。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這段音樂背後所耗費的巨大心力和承受的極致痛苦。

“……這裏,”終於,言澈打破了沈默,他的聲音因為沈浸其中而顯得有些沙啞。他站起身,走到控制臺旁,小心地沒有靠得太近,指著屏幕上的一段波形圖,“這個低音持續的部分,壓得人喘不過氣,但是……好像太‘實’了,如果中間能有一瞬間的、極其短暫的……抽離?比如加入一個非常短促的、像水滴落下一樣的清音,哪怕只有零點幾秒,會不會反而更能襯托出那種持續壓迫的絕望感?”

他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時嶼的反應。

時嶼緩緩擡起頭,看向屏幕,又看向言澈。他的臉色依舊蒼白,但那雙桃花眼裏不再是全然的空茫或痛苦,而是帶著一種專註的、被技術性問題吸引的思索。

他沒有說話,只是重新將手放回琴鍵,按照言澈的描述,嘗試在那個低音段落中,加入了兩個極其短暫、音調極高的、如同冰晶碎裂般的單音。

效果立竿見影!

那兩個短暫的清音,像刺破厚重烏雲的一絲銳利寒光,瞬間打破了低音持續帶來的沈悶感,非但沒有削弱壓迫感,反而以一種極其殘酷的方式,更加突出了那種無邊無際的、令人絕望的黑暗背景!仿佛在無盡的墜落中,偶爾能看到頭頂遙遠水面上折射的一絲冰冷微光,卻更清醒地意識到距離的遙遠和自身的不斷下墜。

時嶼的眼睛幾不可查地亮了一下。

他再次嘗試,調整了那兩個清音的音高和出現的位置。

言澈屏息凝神地看著,忍不住又開口:“還有……剛才那裏,往上走又掉下來的地方,掉下來之後……能不能不要直接回到最低點?就卡在中間……懸在那裏?像不上不下,沒有著落的感覺?”

時嶼依言嘗試,將那個墜落後的音符懸停在一個不穩定的、懸而未決的音程上。

一種更加焦灼、更加無望的緊張感瞬間被營造出來!

兩人就這樣,一個提出基於直覺和共情的建議,一個用精湛的技術將其實現並優化,完全沈浸在了音樂的世界裏。那些痛苦和壓抑,在技術性的探討和打磨中,似乎找到了一種宣洩和轉化的途徑。

就在言澈興奮地指著另一處,試圖描述他感覺那裏“像心跳漏了一拍”時,工作室的門被人毫不客氣地“砰”一聲從外面推開了!

這突如其來的巨響打斷了兩人的專註。言澈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只見秦錚那高大而不修邊幅的身影出現在門口,老頭子一臉不耐煩,手裏還拎著個半舊的保溫杯,像是剛從哪裏溜達過來。

“吵死了!門都不關嚴實點!”他粗聲粗氣地抱怨著,渾濁卻銳利的眼睛像探照燈一樣在室內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並排站在控制臺前的時嶼和言澈身上,尤其是在言澈那張還帶著未褪的興奮和一絲驚慌的臉上停留了片刻,眉頭皺得更緊了。

“你小子怎麽在這兒?”他毫不客氣地問言澈,語氣說不上友好。

言澈頓時緊張起來,像是被教導主任抓包的壞學生,下意識地看向時嶼。

時嶼的表情已經恢覆了平時的淡漠,他淡淡地開口:“我叫他來的。”

秦錚從鼻子裏哼了一聲,大步走進來,也不客氣,一屁股坐在旁邊的沙發上,擰開保溫杯蓋,吹了吹氣,呷了一口裏面濃得發黑的茶。“幹嘛?找個小朋友來給你壯膽啊?”

言澈聽得臉頰微熱,卻不敢反駁。

時嶼沒接他的話,只是擡手,將剛才和言澈一起修改過的那段新段落,重新播放了一遍。

秦錚最初還是那副挑剔又不耐煩的表情,翹著二郎腿,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膝蓋。但隨著音樂推進,他敲擊的動作慢了下來,渾濁的眼睛微微瞇起,像是在仔細分辨著什麽。

音樂結束。

秦錚放下保溫杯,沒立刻評價,而是目光在時嶼和言澈之間來回掃視了一圈,最後定格在控制臺的屏幕上,指了指剛才被修改過的那幾個點:“這裏……這裏……還有這裏,剛才動過了?”

時嶼還沒回答,言澈的心已經提到了嗓子眼,生怕是自己瞎提的建議壞了事。

“嗯。”時嶼應了一聲。

“誰的主意?”秦錚追問,語氣聽不出喜怒。

言澈緊張得手心冒汗。

時嶼沈默了一秒,淡淡道:“他的。”

秦錚猛地轉過頭,那雙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再次盯住了言澈,像是要把他從裏到外剖析一遍:“你?說說,怎麽想的?”

言澈被他看得頭皮發麻,喉結滾動了一下,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盡量清晰地重覆了一遍剛才的想法:“就是……覺得那裏太悶了,需要一點……破開的東西,哪怕很小很快……還有掉下來那裏,覺得懸著可能比徹底掉下去更……難受?”

秦錚聽著,臉上的表情沒什麽變化,只是那雙銳利的眼睛一直盯著言澈。等他說完,老頭子沈默了幾秒,忽然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溺光》那首,最後定稿的那版,裏面那幾個點睛的地方……是不是也有你的份?”

言澈完全楞住了,沒想到秦錚會突然問到這個,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下意識地又看向時嶼。

時嶼頓了頓,依舊是平淡無波的語氣:“嗯。他提過想法。”

秦錚猛地一拍大腿,發出“啪”的一聲響,把言澈又嚇了一跳。

“老子就說嘛!”秦錚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發現新大陸般的粗獷興奮,“那股子突然鉆出來的活人氣兒是從哪兒來的!不像你這小子的手筆!”

他指著時嶼,又指向言澈,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逡巡,像是發現了什麽極其有趣的事情:“你小子——”他對著言澈,“有點意思!聽不懂什麽狗屁樂理,感覺倒是挺賊!凈往疼的地方戳!專治他這種‘技術完美主義晚期’的毛病!”

他又轉向時嶼,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斷定:“我就說你這幾次的東西,雖然還是擰巴得要死,但底下那點真東西開始往外冒了!原來是有這麽個‘外掛’在給你捅破窗戶紙!”

言澈被他說得臉一陣紅一陣白,不知道這到底是誇獎還是罵人。

秦錚卻不再理會他,摸著下巴上的胡茬,自顧自地嘀咕起來,眼睛裏閃爍著精明的、如同獵人發現獵物般的光芒:“一個往死裏鉆技術的悶葫蘆,一個全靠感覺瞎捅的野路子……嘖,這搭配……有點意思,有點看頭……”

他忽然擡起頭,目光如電地射向兩人,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行了!就這麽著!下次錄正式小樣,你也過來!”他指著言澈,“就在旁邊聽著!想到什麽屁話直接說!不用管對不對!”

言澈徹底懵了,張大嘴巴,完全反應不過來。

時嶼也微微一怔,看向秦錚,似乎想說什麽。

“看什麽看?”秦錚眼睛一瞪,“老子說行就行!音樂這玩意兒,有時候就得靠點野路子來破局!光靠他自己在那兒悶頭刨,刨到猴年馬月也刨不出老子要的‘真貨’!”

他站起身,重新拎起他的保溫杯,又恢覆了那副不耐煩的樣子:“走了!別磨蹭!趕緊把剩下的東西弄出來!老子沒那麽多閑工夫陪你們耗!”

說完,再次像來時一樣風風火火地摔門而去,留下滿室的寂靜和面面相覷的兩人。

言澈還處在巨大的震驚和茫然中,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看向時嶼:“前輩……這……秦老師他……我……”

時嶼看著他那副不知所措的樣子,沈默了片刻,眼底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覆雜情緒。最終,他只是淡淡地開口,聽不出什麽波瀾:

“他說了算。”

第三十章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