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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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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梁軍不明所以,只聽主帥一聲令下,一路快馬加鞭疾馳兩百裏,讓人疑心是暴民叛亂或是京中有變。

飛揚跋扈的宣戰軍旗、聲勢浩大的鼓角,猶如來自大地深處的低鳴,沈悶的不詳之師正好印證了民間那句“黃泉路上玄甲兵,閻羅繞道寂無音”。百姓避諱“季”字比天家名姓還自覺。

隨著暮雲合璧,晦暗中的玄色巨蟒亮起星星火炬,紅光映照的金屬盔甲鱗片般游移。

對比之下,陳列排開在城門前的文武百官猶如專門給這猛獸準備的精巧吃食,宮人掌著香燭細繡的紅燈籠看到的就是著一幕。

有人駭然道,“百官在此,更何況還有聖上,她季夏灼如何敢不下馬?”

皇帝也是臉色煞白,此般陣仗分明是對敵之狀,難不成她季夏灼……

“陛下莫慌,禁軍統領已在城墻上引了弓箭手待命,城門後還有十萬禁軍,您貴為天子,沒有人敢對您不敬。”褚嫣平穩的聲音在皇帝耳側響起。

皇帝深吸一口氣。

的確如此,他雖素來不喜那個總是教訓他又十分無趣的皇後,但褚嫣說過,皇後的哥哥是京城十萬禁軍統領,有了他們的支持,在皇城腳下,季夏灼就不敢肆無忌憚。

因而皇上近日確實親近了皇後及其母家。讓他們埋伏在城後以防後患的主意也是褚嫣提出的。

駕馬過了護城河,季夏灼仍沒有要下來的意思。

天已經完全黑下來,冷風吹起她銀甲後的披風,沒人知道她下一步打算做什麽。

她很生氣。皇帝猜測自己未經她同意就讓褚嫣上任解決了江南一事,因而讓她無功而返,她必然心懷芥蒂——呸!程脀猛然唾棄自己,朕可是天子,怎麽本能地就怕她呢?

季夏灼帶著冰碴兒的視線掃過眾人,被盯的人都心驚膽顫,說過她壞話的立馬做賊心虛,嚇軟了腿。

“哈哈哈哈!愛卿安內攘外、精忠報國,此番又舟車勞頓,實乃我大梁真國士!”皇上挺胸將褚嫣教他的話術表演出了個七七八八。

無動於衷的片刻尷尬後,季夏灼終於飛身下馬,兩手抱拳欲向皇帝行禮,皇帝連忙扶人。

但季夏灼鏗鏘有力答道,“臣此去有負皇命,請陛下治罪!”



這分明是怪罪他朝令夕改,既然另有打算,為何還讓她白跑一遭。

皇帝手忙腳亂,忙招呼她起來。

褚嫣在一旁解圍,“將軍還是起來吧,皇上仁德寬厚,說了既往不咎,您這般逼迫豈不是置君主聖明於不顧?”

皇帝還沒碰著她,季夏灼就像離弦之劍猛然彈起,一柄紅纓槍在身後旋轉半圈,令人炫目的銀色瞬間挑起褚嫣領口的官服。

眾人皆是大驚失色,一時亂了陣腳。

“季夏灼你瘋了嗎!陛下面前安敢造次!”

“你要殺了朝廷命官嗎!”

褚嫣甚至能夠感受到胸前兵刃的金屬冷氣,像它的主人一樣冷。

但褚嫣毫無懼色,淡然相譏,“我若說得有錯,季將軍殺我十次又何妨?若是惱羞成怒,作莽夫洩憤的無能之舉,亦有損將軍您的威名!”

季夏灼瞥了眼她縮進袖子裏的手,連看都不屑看她一眼,轉頭道,“此人乃是前朝餘孽、罪大惡極,與我大梁不共戴天,妖婦何以巧舌如簧、魅主惑民,安敢站在本帥面前賣弄口舌?”

皇帝是明白了,這倆人才是不共戴天、視如水火,弄不死對方也想撕下一塊肉來,按理說這不關他的事,但褚嫣畢竟還是有點用的,但他又不太願為了她得罪季夏灼。

皇帝糾結之下,決定隔岸觀火,什麽都不做,除了縮頭烏龜。

褚嫣:“將軍所言極是,我確實不過罪臣一個,牢底坐穿都不為過,然而既已受了皇命,此身便再不由己,若是將軍想殺了我,那就殺吧,只是您剛風塵仆仆趕回來,恐怕又要連夜班師再下江南了。”

季夏灼冷笑,“不過一介廢人,兩朝走狗,殊不知天下人已將你脊梁骨戳碎,殺你?只怕臟了我的手。”

嚴閣老忙見縫插針,“兩位大人都是為聖上考量,不若先回宮內,更深露重,皇帝若是著涼傷了龍體可如何是好。”

兩人激烈對峙的眼睛一觸即發,又在電光石火間嫌惡地避開。

宮中燭火如晝,夜已深,皇帝跟人親昵寒暄兩句就散了眾人。

期間再未發生什麽插曲,但季夏灼提及府中有惡奴逃跑,回去要把相關包庇的家奴統統亂棍打死。

旁人聽不明白什麽意思,但褚嫣已然面色蒼白,是夜竟未留宿管署,轉而乘步輦來到許久未至的小別院。

季夏灼這是故意在逼她,但又為何呢?褚嫣走得步步驚心,心裏仍想不出個所以然來。畢竟按理說,只有季夏灼對不起她的時候,她自詡從未負人。況且兩人已再無利益沖突,老死不相往來不好嗎?

院門像是一直在等候什麽人一樣大開著,裏面安靜的只有裏屋傳來微弱燭光。

褚嫣松了口氣,原本她已為那瘋子做好最壞的設想:未進門便被蒙眼捆縛、鞭數十、棄之雜院。

仍是像之前那樣,季夏灼坐在桌前倒茶。

褚嫣不願離她太近,兩手抱臂坐在床前,但轉念想到這樣有點窩囊,於是瞪著季夏灼來到桌前,端起那杯茶一飲而盡,茶杯摔在桌子上擲地有聲,非常有豪俠之氣。

然而杯子倒下後幾秒,豪俠腦袋眩暈,應聲倒地。

季夏灼:“……”

嗯,從未見過如此配合的犯人。

褚嫣再睜眼已是艷陽高照,她猛然起身,就往外面跑,然而門外已經有生面孔的守衛。

“讓我出去!本官是戶部尚書,你們怎麽敢無視皇權囚|禁官員!”

“季夏灼呢?叫她來見我!”

褚嫣把自己喊累了,估計早朝都要下了,這可如何是好。

“皇帝那兒我已給你告了假,尚書大人不必著急。”季夏灼不急不徐來到她面前。

褚嫣:“呸!虧你還是武將出身,怎用著宵小之輩的下作手段,我要上表皇上治你的罪!”

季夏灼冷笑,“茶是你自己要喝的,昏睡不起耽誤早朝也是褚尚書自己的失職,我見你可憐才幫你告假遮掩。”

褚嫣:“季夏灼!你這個顛倒黑白的無恥之徒!回來!白翎他們呢?你不能殺他們!”

季夏灼:“季某自會處理,不勞褚尚書費心。”

季夏灼沒再跟她糾纏,轉身回了軍營。

參將方有道稟報禁軍的異樣,但季夏灼早有預料,說不必去管。那位接連不斷的使絆子她早已見怪不怪。

褚嫣不吵不鬧,但已經連續三日天不吃不喝了。

季夏灼帶著整籠屜灌湯蟹黃小籠包和滿食盒的紅糖餅、豆乳糕。

她不說話,就在那張專屬於她的桌椅(褚嫣堅決不用)前細細品嘗。

褚嫣餓的臉色慘綠,幽幽杏眼泛著綠光般死死瞪著她,然而季夏灼不為所動。

“你他娘的是不是有什麽腦疾?”褚嫣有氣無力地罵著。她聞到了熟悉美食的香味,但季夏灼以前明明不喜這些甜食,所以只是專門吃給她看的。

姓季的你就吃吧!吃死你算了!

季夏灼吃了半天,也不過把手中的豆乳糕咬下一個小口,“我自小生在北方,這邊的口味偏鹹,往面裏加糖是在齊國才見過的做法。”

褚嫣詫異,這人陰晴不定、反覆無常,怎麽突然娓娓道來自己的事了?

“呵,是了,季將軍為了讓我聞個味兒,還真是費盡心思弄才來這些個糕點。”褚嫣諷刺道。

下一秒,褚嫣以為是自己眼花了,因為季夏灼眼睫下垂,竟露出失望的神情,“怎麽會,明明都是給你帶的,是你自己不吃,我只能吃了……”

褚嫣瞪大眼,像是見了活鬼,不知該罵你鬼上身了還是良心發現了。

但季夏灼又道,“逮到兩個來京的前齊人,其中有個說要來給她恩人做吃的,現在被我手下扣押入牢。”

褚嫣咬牙,剛想問為何,但不用問也知道,齊國遺民的身份便足夠被巧立名目鋃鐺入獄。

褚嫣:“她恩人應當也是齊國人,在江南呆著不好嗎?上趕著往這是非之地跑,還遭了你個瘟神!”

季夏灼毫不在意她的辱罵,舔了舔唇邊的甜膩,“尚書大人說得是,做吃的那人姓段,好像是個布商之類的,半瘸,估計受不住多久的牢獄,褚尚書還是且吃且珍惜吧!”

褚嫣本翻眼不屑,但心念一轉,突然想到了那人是誰,她猛然跑來雙手撐桌。

興許是饑餓加突然起身,她險些兩眼一閉暈過去,蒼白著臉咬唇罵道,“季夏灼!你他娘的真不是個東西!你我早已恩斷義絕!但小雲霓何辜!那孩子沒過過一天好日子,你、還是你親手救下的!你怎麽狠得下心的!咳咳咳!”

褚嫣猛烈咳嗽,像是要把滿腔碎得稀爛的心肝給生生咳出來一樣,她兩眼發黑,扶著桌腿緩緩坐到地上,氣若游絲,“季夏灼,打翻程子文酒壇的那次,我說過,‘從未如此刻恨你’,我不知道你把我從天牢裏放出來是出於什麽目的,甚至一度認為……你若動她,我會恨死你的,你最好也殺了我!”

季夏灼沒有扶她,漠然俯視著她的狼狽,指節在桌上敲得脆響,“褚尚書還是好好認清楚自己如今的處境,想要你命,呵,再容易不過。”

嘭的關門聲後,大顆大顆的淚珠從褚嫣臉上掉落。

她本以為、她本以為自己可以紆尊降貴、忍辱負重,哪怕是給褫奪她褚氏江山的賊做臣子,只求可以為她的子民贏得安康的機會,然而現實再次撕下鮮血淋漓的皮肉和遮羞布,她仍是無法護住想要護著的人。

窒息的無力感像一記悶棍,把她自以為是的尊嚴和信念砸得生疼。

一想到季夏灼那副人面獸心的嘴臉,她便怒火中燒想要推翻滿桌的東西。但是,這是小雲霓做的,那孩子總想表現得有用,怕別人不高興、怕別人嫌棄她,即使滿身的傷痕也不知道喊疼,反而怕別人看了煩厭影響心情。

她是懷著怎樣的心情,才不遠萬裏來這龍潭虎穴尋她這個齊國罪人!

淚水將視線中的一切翻攪、扭曲,鹹鹹的淚水被她混著糖餅大口吞咽。

她不能死!她要她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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